行至半途, 凌墨琅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加快速度。
快些将今日的折磨结束,他才能尽早考量在何处下榻。
齿轮碾过青石砖面, 发出急促的“咯吱咯吱”声, 几个紧随的内侍一路小跑,前襟后背早已湿透。
翊坤宫前石阶下, 大监刘福身旁候着几个身形剽悍的锦衣卫, 见他到来, 立刻躬身待命。
凌墨琅点头:“有劳。”
四个人腿脚麻利地抬着他向上。
“哎唷各位大人。慢着点儿……”刘福擦着汗追。
殿内燃着十年如一日的香料,幼时记忆翻涌,凌墨琅强忍着心头不适,低声道:“儿臣不孝,求父王母后稍侯。”
两名内侍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固定在他小腿前的挡板。木板一去,他的双腿顿时直挺挺地伸展开。
大监刘福解释:“陛下、娘娘容禀, 殿下的腿若不加束缚,便会如此僵直伸展。翎王殿下至孝至诚, 坚持要行全礼拜见。”
晟召帝面现不耐, 正欲抬手示意免礼, 却被身侧的皇后悄然按住手背。
皇后轻轻摇头, 晟召帝无奈靠回椅背。
凌墨琅稳住轮椅,双手艰难地在扶手上撑起上半身,手臂因过度用力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挪离轮椅。
短短几个动作已令他额角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左手伤口流出的血彻底浸湿了包扎的白棉。
刘福见他上身气力不继,下身更完全是累赘, 心中不忍,想上前帮扶,却被凌墨琅以眼神制止。
凌墨琅坐姿狼狈,一边用绑带强行将大小腿贴合着绑住,一边解释:“唯有如此,不孝子才能独立跪住。”
殿里落针可闻,清风阵阵,凌墨琅的汗珠与血珠却不识趣地滴滴嗒嗒。
帝后二人饶有兴趣地瞧着,一言不发。
约摸一炷香后,他才终于调整成平稳恭敬的跪姿。
“不孝子凌墨琅叩见父皇母后。”他声音沉重,“儿臣……有罪。”
“你神通广大,死而复生,何罪之有?”皇后语带讥诮,忽而又呜咽着倒入晟召帝怀中,“为何不是我的泽儿回来……”
“你究竟如何复生?可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晟召帝眼中露出几分热切的期待。
“禀父皇,儿臣并非死而复生。那日深.入敌阵后,儿臣被人偷袭后晕厥,再醒来就是在边城一个村落里,记忆尽失,还成了废人。”凌墨琅艰涩道。
“救了儿臣的神医说,儿臣被发现时作平民装扮,被扔弃在他草庐门前,身上只余一角令牌。儿臣初时不仅失了忆,连左臂亦无知觉。万幸经神医悉心医治调养,才勉强保住上身的知觉,如今……唯有双腿彻底废了。”
他顿了顿,艰难续道:“后来记忆渐复,儿臣不敢片刻耽搁,立即动身赶往开阳……是儿臣不孝有罪,没能救回,没能救回……”说到此处,声音已哽咽难续。
地上的青年悲恸难抑,泣不成声。殿内侍立宫人见状,早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只听珠翠声急响,皇后的凤鞋猛地将凌墨琅踢翻。
“往日没少从我儿身上沾光,用你时却护不住我儿!竟还有脸回来编故事?你怎不亲自下去给他赔罪?!”皇后怒火炽烈,厉声斥骂。
凌墨琅咬紧牙关,挣扎着重新跪正,额头触地,语气仍恭谨:“儿臣回来,是要亲向父皇母后请罪谢责,尽了孝道。若父皇母后作此想……儿臣万死不辞。”
“巧言令色!”皇后怒气未消。
晟召帝捏捏眉心,“皇后身体不适,你们先扶她回去休息。”
几名宫女听命上前搀扶,皇后却猛地扬手,“啪”地重重掴在当先一名宫女脸上。
“滚开!本宫自己会走!”
待皇后离去,晟召帝看向依旧跪地的凌墨琅,沉声道:“你受苦了。那神医可有名号?他可有什么延年益寿的方子?”
凌墨琅叩首道:“禀父皇,那位神医自称‘游乙子’。感念其救命再造之恩,儿臣已拜其为师。此次儿臣特请师尊同返开阳,此刻人就在宫外候着。父皇何不召他亲来一见?”
“不得了,快宣进来!”晟召帝精神一振,“游氏一族是不出世的名医,如今难得出山,还认你做徒弟?教了你什么?”
凌墨琅垂首回道:“过去这一年,游老先生日日教导儿臣读书习字,凝神静气。儿臣未能护住皇兄,自知罪孽深重,恳请父皇责罚!”
“就这些?”晟召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失望,随即摆摆手,“罢了,太子早已去了,再提只是徒增伤心。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我大盛朝廷的吉兆。既已通晓文墨,日后就留在宫中为朝廷效力。你且先退下,朕要召见游乙子。你……就与游先生一同暂住……原老八的院子吧。”
“谢父皇隆恩,儿臣先行告退。”凌墨琅恭敬领命。
见他跪在地上姿势艰难,解腿上绑带的伤手也在无力颤抖,血淌了一身,血锈味一直往鼻子里钻,晟召帝深觉不吉。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都是死人?还不帮忙!老九,你能将游先生带回宫中,已是尽了最大的孝心,往后见了朕行半礼便是。你这般模样,有损皇家颜面。”
“刘福,你跟着去瞧瞧需要什么,都安排好。”
“罢罢罢,你亲自去请游乙子。”他指指刘福徒孙,“你,叫什么?安排翎王居所,日后就跟着侍奉翎王。若有不妥,唯你是问。”
那徒孙压抑着狂喜跪下叩首:“谢皇上隆恩!奴婢贱名‘小寿子’,见过皇上、翎王殿下。”
凌墨琅低声道:“父皇,儿臣今年已二十有一,久居宫中……恐多有不便。”
“你如今离不得大夫照料,住在宫中才妥当,何人敢议论?”晟召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若真有天大的机缘,你这两条腿站得起来了,朕自然名正言顺地让你迁入东宫!”
凌墨琅眼帘微垂,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父皇说笑了。”
晟召帝不再多言,摆手示意他退下。
小寿子看顾着锦衣卫将凌墨琅抬出去,加紧安排小太监们提前去拆八王爷寝宫的门槛,拆不了的就削木棒垫成斜坡。
他一路小碎步跟着,唾沫横飞地指点各监局如何准备。
这热灶他今儿个也是赶上了。
…………
凌墨琅遣走下人,静坐屋中。
游乙子许久后才面圣归来。
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盈盈同送他回来的刘福道谢告别,待刘福转身离去,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迅速敛去,神色变得冷肃。
他回身看向一直候在厅堂案前昏暗角落里的凌墨琅。
凌墨琅驱动轮椅行至书案前,将桌上一张写了字的纸推至游乙子眼下,语气寻常地问:“老师面圣辛苦,父皇龙体可还安好?”
“陛下真龙血脉,稍作调养便可万岁无忧。”游乙子嘴上朗声回答,手上动作却毫不停顿。
他提笔沾墨,在那纸上飞快落笔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字:
【如吾所料,潜龙勿用】
二人口眼各一套地沟通一阵后,游乙子推门问:“医官何在?药浴的水可烧好了?”
-
沉云坠坠,芳草萋萋。
与凌墨琅分别后,锦照几乎是碎步跑出宫的。
她要尽快摆脱宫人,听凌墨琅的经历。
刚坐稳,她正思量如何催裴执雪开口才不会引他起疑,但见裴执雪递来一条手帕。
锦照疑惑看向裴执雪,对方却已伸手为她摘翟冠,淡淡道:“你的帕子湿透弄脏了。讲翎王的事,你听了定会落泪,先用我的。”
锦照肩颈顿觉轻快。
裴执雪温声道:“坐稳时见你揉了几次肩膀,想是尚不惯这珠翠之重。我先替你松松发髻,你安心靠着,听为夫慢慢讲便是。”
锦照心中一暖,惭愧更甚。
裴执雪几番救她于危难,凡事涉及于她,他都事必躬亲。
哪怕她任性与裴执雪断绝,进无相庵那一年,裴执雪亦始终在暗处护她周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将她从险境中救出。
成婚后更对她事事体贴。
哪怕她今日第一反应便是责难他,裴执雪却仍温柔待她,甚至眼前茶水都是他所倒。
复杂的情绪洪水般席卷,瞬间将锦照淹没。
她转身把头埋进裴执雪的怀里,哽咽:“大人待锦照太好了……锦照不配……”
裴执雪为她拆发的手一顿,眸底郁气翻涌:“为何?”
锦照:“因为我胡乱发脾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裴执雪紧绷的心弦悄然一松,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指尖再次轻缓地按.摩起她的发间与颈侧,“那今夜便好好向为夫赔罪。”
“躺到膝上,我给你讲翎王的经历。”
锦照乖巧:“有劳夫君。”
裴执雪叹:“有事‘夫君’,无事‘大人’。”
说罢,裴执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让少女仿佛一抹幽魂,退回去年黄沙漫天的边镇暮春。
-
硝烟沙尘弥漫的戈壁,两军短兵相接,鏖战正酣。
凌墨琅发现太子中计,带小队破阵。
敌军一拥而上,盛军将士眼前一乱,骤不见翎王身影,一时骚动。
所幸片刻之后,那顶飘着红缨的白盔又重新进入众人视野。
厮杀依旧。
但无人知晓,就在那一瞬,真正的凌墨琅已被一记重击砸落马下,陷入昏迷,被悄然拖离主战场。
指挥盛军拼死抵抗直至葬身火海之人,不过镇北王麾下一身量相似的普通叛军。
凌墨琅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四壁黄土的陋室,苦涩药味充斥鼻尖。
身下是铺草的土炕,他头痛欲裂,欲起身拿杯水喝,没想到自己竟连起身都起不来,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压着。
他右手下意识握住抬起压身的重物,勉强抬头,骇然发现,手中抓的竟是左臂!
毫无知觉!
彻骨的恐惧将他笼罩,凌墨琅不可置信地用意念指挥它,手臂却始终纹丝不动。
无论他用另一只手如何攻击,左手永远像一块不属于他的,温热又陌生的死肉。
终于,凌墨琅精疲力尽地停下查看其余地方,却被更深的绝望笼罩——
满身的伤无足轻重,但双腿同样毫无知觉!
他还忘了自己是谁!
凌墨琅强压心神推想:使用肢体的本能仍在,且双臂与双腿对应的粗细没有区别,他失忆前绝非残躯。
一身创伤皆已上药包扎,部分结痂,此时至少已受伤十半月。
依包扎情况看,头部伤势最重,难怪会失忆。
他周身清爽,显是得悉心照料。
“醒了?”
他正想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推门而入。
“你是何人?”凌墨琅声音嘶哑,满含警惕。
“省些力气罢,”老者淡然,“我若存杀心,你焉能活到此刻?老夫不过顺手救回个拖到门前的人。喝了这药。”
凌墨琅接过水碗,“恩人亦不知我身份?”
老者冷笑:“还失忆了?你躺了整整半月有余,送你来的人未留名姓,老夫如何知晓?只知你大概是朝廷与镇北王一役中减了条命,至于你属哪方……那便不得而知了。”
凌墨琅怔忡,旋即无力地挣扎,“晚辈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别动!”老者坐至炕尾,掀开被衾,掐他脚趾,“四肢可有知觉?”
“没有。”凌墨琅颓然,眼神黯淡,“除右臂外,都毫无知觉。但晚辈猜想,我从前应非残疾之人,恐怕功夫还不俗……敢问恩人高姓大名?日后我定回报您的救命之恩。”
“游乙子。”老者瞥他一眼,“瞧你就是个一身蛮力的傻大个。这般下场,多半遭了自己人暗算。功夫好?好成个来历不明的瘫子?”他话锋一转,“等着,老夫这就画了你相貌悬于城门,看谁来认,不求回报,只需他将你耗费老夫的那些名贵草药用钱抵了就行。”
“恩人不可!”凌墨琅连忙阻拦,“游老先生,您也说我像是被自己人暗算,眼下仇敌在暗,此时不该轻举妄动,以免上门者来灭口;且若我非善类,还会拖累您。”
老者嗤笑:“连自己样貌都忘了?就你这般眉眼,纵是提刀上街杀人,路人只当是斩奸除恶,给你端水叫好。”
凌墨琅:“…………”
他扔给凌墨琅一本书:“可能看会写?”
凌墨琅翻开,右手比划两下,“都行。”
“你留下给我抄书做报酬,老夫试试能否医好你。”
游乙子说着站起身,絮絮叨叨地往外走,“既醒了,敬茶拜师吧,闲着无事时刚好给你打了套轮椅,一会儿试试合适与否。”
他絮絮叨叨退出去:“没事长这么大个……浪费老夫上好的木料……”
体力耗尽的凌墨琅沉沉睡去,朦胧中只觉心头空荡,似丢了极紧要之物。
几个月后,凌墨琅左手逐渐有了知觉,也可以勉强控制行动。
后来,整条手臂都基本恢复,只是力气较右手小许多,拿几本医书就会颤抖不止。
在那个戈壁滩中的小山村中恢复近一年时,凌墨琅终于失了一次手,从榻上摔落,磕了头。
再醒来就恢复记忆了。
他才知翎王“已死”,寻家是奸细。
将他击落马又救他的人,大概是寻家亲信。
蹊跷的是,打探之人传回来消息:贾宁乡一家六口,根本没有“老五”贾锦照。
她怎会凭空消失?难道受了他那封信拖累?
凌墨琅说服游乙子匆匆启程,一路探查,行至府衙自证身份且往开阳传信时,才惊闻锦照一年的经历,更获知裴执雪与锦照婚讯在即。
他竭力加速返程,只为亲赴故都,祝贺新人。
…………
锦照听到后面就选择性地听了。
琅哥哥加速返程……绝非是为了亲眼看她嫁予他人。
绝不是。
她眉头轻蹙,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低声道:“你们统共才谈了一炷香,夫君怎就知晓得这般详尽?”
裴执雪轻咳一声,“护他回来的人是我遣的,许多细节是游老先生闲谈时透露给我属下的。另外也依他的性子,推想补全了些。你觉得我有猜错的地方?”
锦照头晃得像拨浪鼓,矢口否认:“我也没见过他几次,不甚清楚……不过他戴着的面具凶凶的,似乎不大好相与。”
“传信来时,正在你我大婚前三日,”裴执雪眸色微沉,“我恐你二人关系甚密,又不知他身份真假,若落空使你空欢喜,便压下未提。等人来往一趟确定他身份后,已是你我大婚,不愿旁事搅扰,便延后一日才告知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那时只含糊应了一声,我只当是你不在意,便没再深言。”
“锦照,”他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你可怨我瞒你?”
锦照摇头。
怎能怪他?若说是错,只能叹造化弄人。
“若你早知他未死,”裴执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还愿嫁我?”
锦照一个激灵,从他腿上弹起来。
送命题在这等着呢!
就知道他还是会起疑。
锦照眼里蓄了两汪清泉,红唇抿成波浪形:“你又不信我!”
“早与大人剖白过!去无相庵前我便倾心于大人。可大人却一意将锦照远嫁!还不许我违逆!我那时神伤失意,才被那些姑子骗!”
裴执雪:“……”
“终于再见到你,你还用刀吓我!成婚前亲朋好友都不通知……你若后悔了就直说,我寻个井跳了你就轻松了呜呜呜……”
她越说越悲,又添一桩,“初遇时,大人差点就吓得我落了水……”
她掩着鼻哭了半天,裴执雪都不来安慰她。
疑心是否演得过了,她借着拭泪的指尖悄悄掀起一线看去,却与抱臂斜靠车厢,一脸“我看你还要怎么演”的裴执雪撞上视线。
他挑眉,似笑非笑:“夫人说完了?”
配上一身蟒袍,眼神光彩流转,模样俊俏风流。
锦照咽了口口水,有点傻乎乎的:“说、说完了。”想起还在发怒,换做嗔视,“你说,是不是后悔娶我,在找借口!”
裴执雪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淡去。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沉凝而危险,如同山岳倾颓般压下。
“没听到答案,只听见满篇心虚。”他声音低沉,完全看穿了她。
“为夫要听锦照亲口说出实情。”他的大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掐住她下颌,迫她抬起脸,气息灼热地纠缠在一起,“只要你肯说,为夫便信。”
“莫多斐表哥死后,便无人可替代大人,尤其是翎王殿下。”锦照呼吸急促,大而圆的眼惶恐而真诚。
“哦,你曾真心待你那表哥?”
“没有,只是我们那时有婚约,就该忠于他。”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吐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那你会身心皆忠于我吗?”
“锦照……向来如此……”话音被裴执雪的吻吞噬。
那吻起初带着宣告主权的缱绻搅动着,而后渐深渐缓,直至将怀中人吻得春水般柔软,意识化作一团迷蒙的雾才罢休离开。
他的视线则如化实质,碾过她面部每一毫厘细微的表情变化。
锦照瞬间紧绷,身上寒毛倒竖。(以上两句都只是无接触的眼神描写,都穿着衣服且毫无接触,请明鉴)
裴执雪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向衣摆,缓缓道:“我知晓如何辨别你是否是个小骗子。”
“怎么辨别锦照有没有……骗大人?”
她因恐惧或是别的什么,在他的试探下,诚实给出回应。
每一次触碰和看似不经意的停留,都引来她无法自抑的颤.抖。
过往都是两人同时意乱情迷,今日裴执雪却冷眼旁观,清醒地操控她。
但她并不反感。
锦照不自觉连带将裙摆夹紧,松懈和紧绷不断拉扯她的神经。
马车视觉上隔绝了外界。
却又将一板之隔的市井人声、叫卖鼎沸,无限放大在她耳边,提醒她此刻错得多离谱。
锦照拼着最后一层理智,抓住裴执雪的手臂,“大人……”
裴执雪低沉一笑,靠近她,气息拂过耳畔:“你自己选。要马车慢些,还是快些?”
血流声充斥耳际,余声飘渺。
人间消弭于空白。
异样的餍足以她的节奏一波.波扩散,也似折磨。
求救的声音低低软软却威力巨大,男人眼眸沉静,反用带着安抚与掌控的手安抚,耐心地在她无法言说的混乱感受中探索。
要让她真正依赖她,他必须是她沉溺之前唯一的浮木。
风浪将至,他需尽快将自己妻子的身心都牢牢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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