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鸟儿吱啾, 荷风阵阵。
一只纤白小手掀开车帷,挣.扎着快推开琉璃窗子透气,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着拽了回去, 车帷合上。
只留琉璃上几道带着雾气的痕迹。
在前驾车的禅婵耳背红透, 背脊僵直。
好在车甫一停,裴执雪就脚步飒沓地抱着锦照进了院。
剩下的便不是她的活儿了。
她刚重新坐上车, 便看云儿慌里慌张地从小径踉跄着奔来, 发髻与衣衫都反常的凌乱。
云儿一脸惶惑, 喘着粗气问:“夫人和大人回这了?此时可方便?我有要事!”
禅婵豪爽地撸袖子:“恐怕‘不方便’,你被人欺负了?别怕,我出手足矣。”
云儿露出犹疑之色:“你……能管贾家的事吗?得威胁好多人,救出来两个人那种。”
禅婵咋舌:“这……你惹了多大麻烦,”随即眼珠狡黠一转,“试试沧枪在不在,他总那副德行, 骗他来准能让他们俯首帖耳!”
禅婵拽着云儿吹了声口哨,没几息就见沧枪拉着那张长脸, 从不知哪处翻出来。
云儿快速将诉求说了一遍, 沧枪先行一步, 云儿与禅婵则抄近路匆匆赶往贾宅。
…………
红帐翻涌, 锦照坐在裴执雪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肩膀。
对面就是打磨得清晰明亮的铜镜。
她与他的体型差距明晃晃映在上面,就像裴执雪亲手所绘的那本册子里的一样。
锦照鬓发微湿,贴在红润的颊上, 眼泪不断砸落:“我……我做不到了。对不起。”
裴执雪严肃沉声:“你答应我的,这才多久。”
“你来嘛,要不就算了……”少女声音带着钩子, 小声嘟囔。
窗外掠过一只北长尾山雀,它听了树的呼唤,圆润的身子重重压上枝头,树枝上下震颤,为小山雀的到来欢喜。
谁知小山雀有些笨拙,爪子不慎被树枝的横生枝桠卡住,整只鸟再飞不起,只能轻轻重重地尝试离开,粗壮的枝桠却不肯放它展翅。
裴执雪深吸一口气,猛地颠几下,在锦照的忘我中攥着她的月要,眉头微蹙,神情严肃,语气不善:“威胁我?胆量越来越大了,我要罚你了。”
“哭吧,我喜欢你因我流泪,会让我更有感觉。”
娇弱少女抗议:“你变了……”
裴执雪俯身,抵在尽头:“是你不乖。”
黏湿的手指从少女面颊揩下一滴泪,吞食入腹。
待她哭闹着暂且结束时,锦照精疲力尽,这一天却才刚过晌午。
无人能理解她瞥到窗外日晷时的绝望。
-
裴执雪将锦照下巴卡在肩上,单手托起她,另一手抚背,自己则大剌剌坦然往浴室去。
锦照反而惊慌失措,不知该为谁遮掩,干脆埋着脸。
之前大多都是深夜或晨光熹微时,今日这样晾在日光下,总有种荒唐感。
“怕什么,不会有人敢闯进来。”
“……我也不想这么让你看。”锦照小声。
裴执雪托着她的手轻轻拧了一下,“你方才胆子还比现下大得多。”
锦照气恼地堵他的嘴,因为他实在好看,是用自己的唇堵的。
裴执雪果然安静下来,专注与她亲吻。
锦照却慢慢向下,舔他滚动的喉结。
裴执雪呼吸一紧,两条手臂几乎将她勒入血肉,加快步子踏入浴池。
水波持续拍岸,少女在飘飘然中抓紧边沿,悔不当初。
她不该一时瑟欲熏心地招惹他。
肚子越来越饿。
还是她摆出特定姿势,说了几句羞死人的话才从魔掌中逃离。
皱着眉喝完求嗣汤后,锦照将一块酥脆油亮的烧鹅蘸上酸梅酱,却在舌尖那一丝酸甜还没来得及化开时,就见禅婵与云儿一脸凝重地从屋外赶来。
坏了。
锦照心猛地向下坠。
她命云儿姐姐今日代她去瞧瞧莫夫人,一瞧云儿姐姐这幅模样,便知是莫夫人出了大变故。
顿时胃口全消,将烧鹅放下。
裴执雪也有所察。
这辛云儿曾一晚就将满屋血腥清洁一空,心性远超寻常少女,这副模样自是出了变故。
于是他端起汤碗,哄锦照:“乖,先垫一垫,边喝边听她们讲。”
他平和看向禅婵,“出了何事?”
禅婵被冰得一个激灵,跪下禀报:“回大人,辛云儿代夫人去探望莫夫人,却发现莫夫人……”她紧张地抬眸扫一眼锦照,“突然去了……”
屋里针落可闻。
“咣啷——”
锦照的银箸砸落。
死寂被刺耳鸣响打破。
“为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悬浮在凝固的空气里,像旁人发出的,很是陌生。
云儿深知莫夫人早算锦照心中的半个亲人,她也跪下回话:“婢子去时贾宅正挂白灯笼,他们说夫人晌午突发恶疾病,几息的时间人就去了……”
屋外阳光灿烈,给万物罩上一层炫目的白,刺得人眼疼,犹在幻境。
显得室内愈发阴沉幽暗。一股蚀骨的寒意悄然滋生,顺着锦照的脊椎攀爬,紧贴着肌肤蔓延全身,汗毛倒竖。
穿堂风过,窗边的帷幔轻晃,脚下地板也跟着轻晃。
周遭的一切——雕花的木窗、案上的梅瓶、光影斑驳的墙壁——都跟着不真实地摇晃起来。
牙关也开始失控地轻轻磕碰,发出细碎微弱的“咯咯”声。
裴执雪的目光落在锦照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
他长睫低垂,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眼底划过一道锋利的杀气。
“死得有蹊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重要的事,一次说完。”
云儿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婢子刚巧撞见他们将奄奄一息的妇人五花大绑,拖拽着她,叫嚷着要将她沉入竹林这边的水塘,永绝后患……”
裴执雪眼神一瞬凝满杀气,打断:“已然沉了?”
“没有。”云儿摇头,“婢子认出那妇人是莫夫人的陪房妈妈,怀疑事有蹊跷,便擅自做主,用自己性命和裴府威势威胁,让他们住了手。”
见裴执雪眼中没了方才的厉色,云儿才继续道:“之后婢子回府请禅婵和沧枪帮忙,将莫夫人尸首与那陪房妈妈一起带回来了。”
“贾宅?”裴执雪的指节无声地在案几上轻叩,发出极轻微却令人心悸的笃笃声,“他们往常便如此‘处置’碍眼之物?频繁往那水潭中抛尸?”
裴执雪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眸深处凝聚的冰棱。
但那股瞬间弥散的杀意,却像无形却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寒毛。
“婢子不知,不过贾老爷曾经都不敢着人靠近裴府这边的林子,想来此番是急于毁尸灭迹,才冒险这般做。”
裴执雪的杀意倏然消散,他长臂一伸,稳稳扶住身体正软软往桌子下滑去的锦照。
同时,他平静问:“沧枪去审问和验尸了?叫他进来回话。”
沧枪闪身进来,干脆利落地拱手:“主子。”
“莫夫人尸身属下擅自做主,处理后停在偏院阴凉厢房中了。据初步查验,夫人之死,绝非所谓的突发恶疾。她身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痕,应是受过重伤。但直接死因是……重伤之后,活因饥.渴而亡。”
重伤?!饥.渴而亡?!
这六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几寸长的铁钉,狠狠凿进锦照的脑髓深处。
一定是他们干的!!!
混合着滔天惊愕与汹涌震怒的洪流,轰然冲破她的理智堤坝,掀开她的天灵盖!
“滋——哗啦!”
伴随着一声刺耳尖锐的桌椅摩擦声和碗碟落地碎裂的巨大声响,出乎所有人预料,甚至连她也是无意识的,锦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桌子都被撞得猛烈一颤,桌上的汤碗倾倒,汤汁飞溅而出,泼在她单薄的大袖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汤汁渗过她单薄的大袖衫,烫灼她的小腹,滴滴答答打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带我去看她!”
这声音全然不复平素的轻柔动听,每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怨毒。
怎能不恨?
她也挨过饿,莫夫人临死前绝望煎熬的画面近在眼前。
但锦照那时还有两口糕点粉末勉强维持,体会不到莫夫人死前,身心遭受了何种五内俱焚的痛苦。
她委身下嫁的、始终不愿舍弃的薄情夫君,以及那两个她亲生骨血、也同样“稚嫩”的儿子——就那样任重伤的她,在痛苦与干渴中活活饿死!
就在她视为归宿之处!
莫家那被贾氏鸠占鹊巢的府宅里!
仇恨如利剑,刺穿锦照心脏,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活下来第一要谢的是琅哥哥与云儿姐姐,其次便是莫夫人私底下的细微关照。
不然她恐怕早也消失于世间了。
裴执雪稳稳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锦照,冷静些。你被汤烫到了,随我进去先处理伤处。”
盛怒之下,锦照胸口剧烈起伏,刚要本能地挥开那只多事的手,亲手为她的娘亲和母亲向贾宁乡讨个公道!
却见裴执雪玉色的手背上有一片红痕,已经红肿,未擦拭的汤汁已经干涸在他手背上,微微泛着光。
她勉强回忆起细节——那碗热汤倾倒的瞬间,裴执雪用手护在了她的身前。
迟来的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激愤的岩浆在半空中凝固。
强烈的惭愧感瞬间攫住了她。
锦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顺从地不再挣扎,反而用自己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反握住他的手。
少女低头审视着那片伤痕,惭愧地嗫嚅:“对不起……很痛吧。”
裴执雪递给她一个安抚的温柔眼神,“无碍,非你之错。汤溅过来时,是我自己伸手去挡,与你何干。”他牵锦照起身同时命令,“立刻调足数的冰到偏院厢房,务必护好莫夫人遗体。沧枪,你派人详查贾家近日动向,事无巨细,全报上来。另外,开府库,选上好棺椁,准备厚葬岳母大人!”
他威严地巡视一圈:“今日种种,无论是贾家还是裴家,凡知情者,都要守口如瓶!否则……全家陪葬。”
锦照失魂落魄地跟在裴执雪身后,脚步虚浮,自责道:“都怪我的,是吧……我该……早抽空看看她的。”
裴执雪柔声回应:“毋需多思。你与她并非血亲,从前她虽善,也未能真正护过你,你也没有责任为她护航。”
言罢,裴执雪回头看,她并未得到宽慰,依旧脚步虚浮,神色凄惶,他索性冷静陈述事实:
“她的事,在娶你之前我便有所耳闻。归根结底,是她自己立不住,任人践踏。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不死,是不会对贾家人死心的。”
他声音冷冰寒,姿态端方,雪白禅衣被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的金色光柱照得边缘晕出柔和的光晕。
风和光都很温柔。
他就在光里,袍角随风扬起,手也温热,带她穿过廊中悬挂的重重漫卷纱帘。
而锦照作为被他安慰之人,只觉更飘摇无倚。
他的话,理智上挑不出错处,针针见血,偏偏听在耳中,却只觉一股冰线自尾椎骨急速窜上后心,浸透四肢百骸,凉透心扉。
别说是喊了十几年“母亲”的人,就算是邻家不甚来往的老妪乍然离世,常人也会戚戚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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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雪牵她入内室,温柔地替她褪下衣裙,清洗擦拭被烫伤的肌肤,将冰凉药膏,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圈圈地涂抹开来。
药膏本该使她舒缓,此刻却因他刻意的迟缓动作,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和压迫。
凉意仿佛带着刺,渗入皮肉下。
锦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裴执雪如此,像是对她失控的惩罚。
“记住,” 他声音低沉无波,听不出喜怒,只字句清晰的敲打在她耳膜上,“无论何时何地,第一时间护好你自己。没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以伤到自己作为代价。”
她强迫自己伪装出近乎木然的平静,低声道:“锦照记住了,大人,我该去看看她了。”
裴执雪温声答应,牵她去偏院厢房,乍一开门,阴寒化为冷雾,扑面而来。
融化的冰水如同蜿蜒的泪迹,在地面肆意漫流。
偌大的屋子几乎被搬空,只余新搬入的一块块冰和中.央那张停尸板,以及板上那层冰冷刺目的雪白素帛。
如同当覆盖舅舅、舅母遗骸的一般的素帛。
锦照喉头猛的一紧,像堵着浸了滚油的棉絮,每一次喘息都带起灼痛。
心脏反像被一只湿冷的鬼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的剧痛,像被冰碴反复刺透。
她不敢抬头,总觉得莫氏四人就在满室生烟的冰块后,用双双责难不甘的眼,穿透寒雾,刺向她。
强撑的镇定无声无息地崩塌,锦照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妪,费尽全力才极其艰难地矮身蹲下。
她颤抖的手指掀起冰凉的白布一角时,泪水在酸涩的眼眶中凝结,沉重砸在布面上,而她整个人也被那泪珠的重量拖坠下去,跌坐在冰水中。
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轻薄罗裙,寒气刺入骨髓。
莫夫人极贪吃,把自己养得一身福相。
幼年时,她院里妈妈们也时常因着锦照撒娇卖乖,把从莫夫人屋里流落出来的剩糕点与肉菜分她。
而方才,哪怕只是掀起那白布微小的一角……记忆中莫夫人饱满的脸颊消失,只剩下干瘪的凹陷……皮肤失去了所有弹性和光泽,泛着令人心颤的死灰青色,松弛僵硬的向下垂坠,像一层皱巴巴的枯树皮。
最嘲讽的是,尽管她死前身心都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煎熬,但那本该死不瞑目的双眼……偏因她在衰竭死前就已陷入昏迷,竟只是表情平和地阖着双眼。
若非她已形销骨立,简直像是安然离世!
裴执雪面色沉静如水,只缓步上前,抬手将白布彻底撩开。
他目光落在尸身上,淡声:“手脚身躯皆有重器钝伤痕迹。看时间是被囚之前造成的。传那陪房来。”
一进屋,王妈妈就连滚带爬到莫夫人身侧,如同被剜心蚀骨一般凄厉地哀嚎了一声,然后发疯似的,“咚咚咚”直冲着裴执雪和锦照的方向狠命磕头。
整个房间都被这绝望而悲愤的撞击震得隐隐颤动。
“求裴大人与裴夫人为我家主子做主!!她死得冤啊!若能为主子报仇雪恨,要老奴拿命来换也值!”她抬起鲜血混着污水的脸,双目赤红。
“本官要你的命何用?”裴执雪声音冷峻,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有冤便说。”
他俯身,皱着眉拉锦照起身,伸出手去拧她裙里的污水。
污水滴滴答答地从他不染尘埃的指缝间坠下。
王妈妈声音嘶哑哭诉::“贾宁乡父子三个都枉为人!自舅老爷一家去了之后,千方百计地将夫人嫁妆骗了,每人都买了几房美妾不说,还时常虐打苛待她。夫人走前……就剩老奴和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婆子勉强照料了!她还是锦夫人出嫁前的乳母,因为宁死不侍二主才留下来……”
“多亏锦夫人沉冤得雪,夫人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但是后来……”王妈妈接着道,“前几日那张员外竟派人递了话风,有意把孀居多年的长女送进贾家做续弦!前提是,必得体面,不惹人口舌……所以他们逼夫人同意和离!要她把位置让出来!!”
锦照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充斥着铁锈腥甜。
她不知自己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已然深深嵌进肉里。
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就是因为她没按规矩回门,让狼心狗肺的贾宁乡觉得莫夫人已然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才会肆无忌惮地欺辱她!
就像当年作践她的亲娘一样!!
裴执雪将本想为自己拭净污水的帕子塞进她的拳心,阻止她继续自伤。
沧枪表面平静,内心惊涛骇浪。
大人向来喜洁,不……的时候,别提自己手上沾染尘泥,便是房里头有一样摆设歪斜半寸,负责之人也要脱层皮!
他不动声色地退至人群最后,将自己的手帕在铜盆中浸润,再递给裴执雪。
裴执雪微微点头,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
王妈妈继续道:“老奴也劝她暂退一步,和离后后再来求少夫人做主。谁料夫人还是看不清现实,即便遭了毒打,也还认定那三人良心未泯……”
她泣不成声:“他们把夫人关在寝屋,不许我等接近……屋里只有喝剩的半壶茶啊……”
“那几个畜生!只日日差个恶仆问:‘可想通了?’头两日,夫人尚有力气回应,可后来夫人就没力气说半个字了。只能派那恶仆进去问,他每次进去再出来,都只说‘还没答应’。”
王妈妈恨得目眦欲裂,“到第五日傍晚,那恶仆便报夫人她去了!贾宁乡和那两个畜生儿子,只假模假样地干嚎了两嗓子……转头就急不可耐地打发人去张家报‘报丧’!简直罔顾人伦,禽兽不如!!!”
锦照艰难吐字:“母亲寝屋向阳,关着门窗又闷热,半壶水至多撑一日。何况她身体也不好,根本吃不消几日水米未进,定早就昏厥。”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恨恨道:“定是那恶仆受人指使,故意隐瞒母亲情况。”
裴执雪揽过锦照颤抖的肩,问王妈妈,“你口中那恶仆一直是贾家的人?”
“是!”
裴执雪安抚地拍她几下,松开锦照:“夫人先出去休息休息,用些素斋,其余我来处置。”
锦照本能地想摇头拒绝,然而撞入他隐含着命令的眼眸中,拒绝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脚下微动,装出想要屈膝谢恩的模样,泪眼朦胧:“谢大人。”
果被裴执雪稳稳扶住。
裴执雪面色不虞地安排了锦照之后的行程,之后垂下眼帘,甩袖而去。
随着他果断离开的脚步声,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细节轰然炸裂在他耳畔。
凌墨琅死讯传来时,她哭得比死了莫夫人或莫多斐时惨得多。
他怎么就没死。
怎么就他没死。
许是……她也似母亲一般,已被他教导得看轻生死,已经明白世间余人,都是蝼蚁。
裴执雪将翻涌的冰冷暗流压回心底,蹬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帷落下,隔绝了尘世与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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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照在云儿禅婵的照料下用了素斋,沐浴更衣。
而后如等待凌墨琅生死讯息那日一般,枯坐菩提树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一点。
还不到亥时,裴执雪便携着独属诏狱的腐锈森寒之气归来。
他面容沉静,步伐从容,带着未知的真相一步步接近锦照。
月光在愁云中奋力挣出几缕惨白的光晕,穿过虬结的枝桠,细碎地洒在他的俊美面容上。
光影交错,将他过分的昳丽切割得忽明忽暗。
锦照忍住过去询问的冲动,只站起身,拿捏着分寸,用不够优雅又不够熟练的动作为他斟茶:“大人,如何?”
裴执雪坐下接过茶抿了一口,道:“夫人希望是什么结果?”
“大人可直说,无论真相如何,锦照都不意外。”
“你父兄,”裴执雪声音很轻,像是顾虑她能否承受得住,“充其量只是愚蠢的帮凶。动手脚的恶奴,是当年随你母亲同入贾家的旧仆,近日才被那张员外重金收买。”他顿了顿,语锋一转,“夫人希望如何处理?”
锦照深深一拜:“求大人秉公处理,还母亲一个公道。”
裴执雪眸色更深:“依律法,贾宁乡父子可辩称受刁奴蒙蔽,只需赔偿莫夫人娘家些钱财……”他微微一顿,叹息,“但她娘家早无人可赔。”
锦照诧异抬眸:“仅此而已?”
裴执雪点头。
恰在此时,浓云彻底吞噬了残月,菩提树影骤然浓黑如墨,将两人吞没。锦照在黑暗中再次伏拜,再拜:“大人,或许是贾宁乡与张员外合谋虐杀莫氏,怕牵扯出贾家牵连大人,才嫁祸一奴仆遮掩?”
等候裴执雪回应的间隙,仓鸮凄厉如婴啼的嚎叫声撕裂夜空,令人不寒而栗。
短暂的沉寂后,头顶飘落来裴执雪欣慰的低语:“可。若依此论,他们便是主谋同犯,先要抄家下狱,再定罪责。”
“谢大人。”
“沐浴后再好生谢我。”
锦照慌张:“大人,她虽不是我亲生母亲,但也有养恩在,求大人给锦照三个月为她守孝。”
裴执雪先是嗤笑,月光恰好又挣扎着漏下一线,照亮他眼中清晰的嘲弄:“她亲生的儿子都盼她死得干净,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守规矩了?”
见锦照埋着头,固执沉默,裴执雪藏在袖中的手掌无声地紧了又松。片刻,才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也是人之常情。允你便是。”
锦照松了口气,感激地对裴执雪一揖。
裴执雪的目光在她松懈下来的脸上停留片刻,忽又开口:“日后若贾家人再死,你还管么?”
锦照不屑道:“管倒需要管,但他们至多值一个月。但,”她略有遗憾,“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定贾家人……”
裴执雪带着淡香的干燥手掌轻轻掩住锦照的唇,不容她再说下去,“别乱说,归根结底,你也姓贾。”
月光艰难地再次穿透云层,照亮他一双深眸。
那里面此刻盛满了令人心悸的专注。
“你乱说,我会忧心。”
几个字,将锦照的心湖惊起一片细碎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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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雪虽容她守孝,但倒底是习惯了唯我独尊的天之骄子。
且他又是食髓知味的正当年,夜里接近撒娇耍赖的一顿折腾。
锦照面对那张脸也只有妥协,何况她也好奇怎么能反制裴执雪,就惭愧着应下了,尝试握着。
她学什么都很快。
起初,她还觉得,裴执雪那失控的模样奇异又惑人。
向来神色淡漠的冷白面孔上晕开一片带着湿意的烟粉,眼角浸着水色,染上绯红,深潭般的眸子里失了平时的沉稳,蒙上雾蒙蒙的祈求。
锦照置身事外地看着裴执雪。
他像一只被浸入水的无助狸奴,白到透粉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透出一股濒临崩裂的焦灼,却只能痛哭又难耐地迎合她指尖每一次细微的变化或者出其不意的调皮。
就像她曾经承受的一般。
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几次带着燎原玉火探向她,却都被她游刃有余地、逗弄猫儿般躲开。
他近乎哀求的话被少女全然忽视,只能徒劳地将所有力道都施在身下锦衾上。
床单被抓得扭曲变形。
裴执雪手背上的青筋顺着手臂一路偾张,一些爬上颈侧,另一半蔓延过滚烫起伏的胸膛。
空气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几不可闻的喟叹。
但很快,酸痛的手指与手臂便告诉锦照,命运早为不知深浅的好奇标注了价格。
她付不起。
裴执雪自是不肯放过她,用自己的手包着她,才在许久后才恋恋不舍的结束。
锦照浑身都脏了。
她真的生气了。
少女头一回自己亲脚走进浴室。
裴执雪悠悠跟在后面下了水,看锦照埋头伏在池沿痛哭,轻声哄:“我也不知要这般久……”
锦照气恼:“别当我什么都不懂!你都承认过去岁你常在夜里思念我,又是独身多年,必定早极其熟练了。”
“这跟破孝有什么区别?!”
裴执雪沉吟片刻,问出一个让锦照哑口无言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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