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再有意识时, 睁眼看到的便是熟悉的月牙撒花床帐的帐顶,鼻尖是裴执雪身上让人安心的淡香。
他正神色忧虑的坐在侧,见她醒来, 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眼角。
帕子离开时, 脸上感到一阵凉意,锦照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自己哪怕在昏迷时, 也一直是哭着的。
“我……不应该啊。”锦照意外。
她分明对那些人只剩憎恶, 恨不得自己亲手除之。
可为何还是会感到心痛?
锦照以自己对他们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为耻,拿帕子盖住情绪。
大概是自小习惯向他们摇尾乞怜,想得到他们一丝亲情的卑微深入骨髓吧。
她自嘲的想。
裴执雪在她身边躺下,抱住她:“哭吧,为夫一直在……”
不抱还好,突然有了倚靠,锦照再忍不住, 揪着裴执雪衣领低低哭泣:“为什么……他们怎么死的……”
裴执雪看着在自己怀里缩着的少女,温声宽慰:“她许不是故意的, 送去的菜里, 都添了许多苦杏仁……”
“是粉末?”锦照追问。
裴执雪也知不可能用“意外”二字敷衍过锦照, 便只点头, 沉默着抱紧锦照。
少女剧烈颤抖。
苦杏仁只有制成毒药时,才会提炼成粉末。
不是意外。
锦照:“她可留下书信说明缘由?”
裴执雪:“并无。婆子们说,为她帮厨时,只看她有些魂不守舍。沧枪送她去的一路上, 也并无异常。”
锦照不语,在裴执雪怀里静静靠着,消化他所言。
裴执雪看她缓过来, 循循善诱:“莫夫人出事后,那些流言蜚语又有了。虽我乃一国首辅,纵我手段万千,也堵不上悠悠众口。你我还好,他们终归不敢在我们面前造次,”他捏捏锦照柔软的小肚子,“但若事态继续扩大,会影响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他/她总会听闻与疑惑的。”
锦照呼吸变轻,一字不漏地听着。
男人胸腔震动,缓缓道:“况且,你刚操持完一场丧礼,贾家祖坟还远在西原,无论如何你也受不住。”
锦照水濛濛的杏眼抬起,神情彷徨地求助:“大人想到解决之法了?”
裴执雪犹豫着颔首,思虑许久才不得不开口:“有是有……就看你是否能接受。”
“用其他人假充他们,再判罪流放,隐瞒他们的死讯。过些时日,世人自会淡忘。”
“你若点头,为夫即刻安排。先在裴府秘密把丧事办了,再选地方安葬,日后再着人迁回祖坟。”
裴执雪说完,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着他选的夫人。
他知道,她不会选错答案。
半炷香后,锦照再抬头,彷徨不再,“长姐的死讯要报回去,只说惭愧自尽,让她的一双儿女不至于憎恶她。”
她祈求:“大人可能做出一封她诚心悔过的绝笔信?莫夫人遗物里有她留下的家书。”
她心思已定,不但要随书信补足大姐亏欠的银两,还要以她宰府夫人的身份,给那一对外甥和外甥女备下足够傍身的钱财。
人心易变,今日的怜悯同情,他日恐化作嫌恶欺辱。
但,银子在哪,秤就永远往哪边沉。
她顿了一下,小声:“大人,能不能再给外甥女与外甥派两户可靠的人家去照顾着?”
裴执雪轻吻她发顶:“你的用心为夫明白,放心,人我亲自选。”
锦照哽咽:“他们是我仅剩的亲人……我不想他们经历过我经历的……”
“我都懂。”
裴执雪墨黑的双眼空洞看着月牙戳破惨淡的薄云,唇角微扬,说出的话却满含遗憾与悲悯。
救下孩子,锦照才觉得有些精气神了。
她松开裴执雪,看向眉眼瞬间写满悲悯的夫君,问:“诏狱里为何会出这般大的披露?何人放她进去的,竟连个狱卒都不留下盯着?”
裴执雪眼帘微垂:“翎王殿下现任大理寺卿,恐怕是念及与你我的情分,才破例允你长姐独自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你是相关人里最后见过贾梦的,他想询问些线索,查明她弑父杀兄的因由。近日朝务繁杂,我恐不能陪你。若你不愿,便不必去。”
锦照皱着眉头,面色不虞,冷冷道:“我还没找他,他还要审我?劳烦夫君传话,我自去见他,就在我贾氏灭门的那间牢房。”
-
诏狱外艳阳高照,木制马车扶手被晒得滚烫,地面如同熔岩灼烤,锦照轻薄柔软的软底绣鞋几乎无法站立在其上,蝉鸣刺耳尖利。
时辰尚早就如此酷热,足见今日注定煎熬难耐。
锦照遮着面,搀着云儿进入跨进诏狱。
身后,一道道沉重的铁门次第合拢,吱呀声听得人牙酸。
几重门后,虫鸣断绝。
确切说,是隔绝尘世。
烈阳被两道高墙遮挡,静止的空气里溶着着腥臭。
罪恶与冤屈化作虫豸,密密麻麻钻过华服,附上每一寸肌肤。
锦照浑身不自在,看向面前缓缓打开的沉重铁门。
乍开一隙时,只见里面漆黑一片,寒气随着加倍的腥臭迎面扑来。
少女下意识屏住呼吸。
最后一道铁门在哀嗥般的摩擦声中大开,门内光线骤然明朗,只见一眉眼沉寂的男子端坐于一架黑铁轮椅之上,静候在门内阴影里。
再见他伤残之躯,锦照心神仍是难以自控地剧震,扶着云儿的手不觉攥紧。
她强忍着福身,“臣妇见过翎王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凌墨琅面上没什么表情,操控轮椅略略后退让出路来,随即调转方向,“请随本王来。”
诏狱无窗,盛夏里却阴寒刺骨。
仅凭油灯投下昏黄幽光照亮眼前。
一路死寂,并无她预想中从牢笼后伸出乱抓的手,或犯人嘶喊申冤的声音,只偶有零星压抑的咳嗽与痛苦呻.吟隐约从黑暗中传来。
锦照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绣鞋踩过地时传来黏腻滞涩的触感,仿佛每一步它都可能被粘在原地。
齿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像重复的叹息。
忆起他们第一次携手穿过竹林,回到贾家宅院时,她只及凌墨琅肩膀。
如今他背脊依旧挺拔如松,却已离不开那张轮椅,高度还不及她胸口。
锦照努力控制着一次次涌上眼眶的酸意,维持正常平稳的呼吸。
因为她再清楚不过,作为翎王殿下的琅哥哥,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怜悯。
更何况,她自己眼下又何尝不是一只笼中雀?又有何资格居高临下,施舍那点廉价的感伤?
“开门。”轮椅停下。
锦照才发现她一路都只凝视着他的背影,丝毫不知是如何到这里的。
面前的巨大铁门洞开,里面只有一东一西两间相对的牢房。
凌墨琅进入东边开了天窗的那间,“都退下。”
铁门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回响震得她心跳如鼓。
“夫人要求在案发地谈话?正是此处。”
少女浑身发麻,恍惚地跟着凌墨琅步入这间阳光被铁窗割裂的牢房。
苦杏仁中毒者,必先经历一段漫长而无法挣脱的痛苦,才会在晕厥中走向死亡。
唇齿又难以自抑地打颤,云儿还不在身旁,她只得靠着冰冷的铁栅稳住,声音艰涩地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们……你……”
凌墨琅转过身面对她,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从天窗泻下的炽烈阳光,却只透出疏离的无情。
锦照喉间梗塞,有千言万语想说,牙关刚启,却瞥见他指尖不露痕迹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了几下。
锦照心弦骤紧,即刻领悟,立时拧起眉头,眼神也化作逼人的凌厉。
凌墨琅见此,才垂下眼睑,平静陈述:“西间关押的,是参与谋害莫夫人的仆从。而这一间,”他目光扫向眼前,“关押的是你的父兄三人。你长姐当时便在这过道之中,将下了毒的佛跳墙分送两边牢房,人人都有。”
锦照指节用力得发白,死死攥紧铁栏杆防止颤抖的双腿无力支撑,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问话:“他们……走得快吗?”
凌墨琅审视着她的反应,回道:“算快。十息之内。都未来得及求救。”
“夫人,”他将话锋一转,“那般纯度的苦杏仁,并不多见。此药来源,你可有头绪?你是她最后见过的贾家人。”
锦照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一直在略显滞涩地捻动着一串佛珠。
手指行至某个特定角度时,会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与老者拿不住东西时一模一样。
每次直面凌墨琅那刺目的伤痛,锦照心中便多一分蚀骨的自责。
他……怨她吗?
锦照目光倏地凝固。
那串整齐圆润的佛珠中,赫然有一块用来点睛的异形白玉。
正是凌墨琅送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她得知凌墨琅死讯时,埋葬在他们定情地的那颗。
琅哥哥竟自己找到了,还故意让她看见。
是在告诉她,他不怪她?甚至……
一直强忍的泪水猝不及防地决堤,一颗颗砸落在牢房污浊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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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的另一边,暗室里的男子眼睛从机关处离开,转身背靠阴冷石砖。
幽暗里,他衣袍上蟒若有了生命,紧紧勒缚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年轻郎君。
裴执雪缓缓吐息。
每一件关于锦照的事,他都十赌九输。
原以为他们相见会说出什么秘密,好让他能名正言顺的地舍弃凌墨琅这颗棋子,甚至杀了他;
原以为她对贾家灭族不会如此挂心,正好借此了结麻烦,让她身心从此只为他一人所有。
但他全猜错了。
裴执雪胸腔内压抑如堵,血液奔腾鼓噪,那不可控的躁郁化作一阵钻心的奇痒。
唯有……
唯有!
裴执雪的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柄锦照曾用来杀人指尖刀,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想了想,还是将袖子放下了。
墙的另一边,锦照怕自已流泪的原因被看穿,慌忙以愤怒作掩,厉声反驳凌墨琅:“我能有何头绪?我与她不过说过几句话!”
“倒是翎王殿下,”她美目圆瞪,咄咄逼人,“为何死死咬定是她亲手下毒?”
凌墨琅沉默片刻,语气稍缓,似有不忍:“裴大人……未告知夫人?”
“据尸身看,她是亲眼看着所有人都断气后,才服毒自尽的。”
万千情绪轰然冲顶,锦照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铁栏滑坐在地,双腿剧烈颤抖,连站起的力气都已抽离。
贾家骨子里的自私凉薄代代相传,她亦无法幸免。
可她仍难以置信,大姐竟能瞒天过海,筹划至此却不露一丝蛛丝马迹。
她求见时的状态,全然没有赴死之意,更没有怨毒到要与自己两个“好弟弟”的同归于尽的痕迹。
她也没有能将锦照蒙蔽的心机。
难道是临时起意?
但若非早有预谋,这般精纯的苦杏仁毒粉又从何而来?
毫无头绪。
锦照沉默良久,才冷声质问:“敢问殿下,诏狱重地,为何不严查来人所携之物?”
凌墨琅拱手:“贾家四人狱中横死,确是本王失察渎职。本王甘担一应罪责。”
他话锋一转:“私下里,本王愿为夫人鞠躬尽瘁。但明面上……贾宁乡等人还在这牢里,等着判罪,所以本王不能任夫人差遣。”
锦照陡然生出一阵阴寒,仿佛他们几道怨毒的视线正扎在背上。
但心头却反觉得释然。
如此感受,恰恰证明她不过是一时难适骤变,绝非对那些人尚存多少情分。
对害死她前后两个娘的恶徒,哪怕只是留一丝情意,皆是对她们的玷污。
锦照继续扮演着那个刻薄的少妇,挑衅地迎视凌墨琅。
她语含讥讽:“请殿下信守对我许下的诺言,这一次,殿下不会再出差池了吧?”
冷不丁地,她从他清冽的瞳孔倒影中,瞥见了狼狈坐地的自己——扭曲、丑恶。
她何时变成这样的?
却见凌墨琅垂眸看她的眼神,从公事公办的疏离化为熟悉的暖意。
他伸出手臂,声音却维持着与眼神全然不匹的冷漠疏离:“夫人放心。本王如今既欲与裴大人同舟共济,自当尽心竭力。”
锦照强撑出一脸不屑,倨傲地扬起下颌,才将手搭上他的小臂借力站起。“唤人进来吧。”
凌墨琅待她站稳,便转动轮椅向门口行去。
坐着轮椅,只能侧着身推动那扇沉重的铁门,并不方便。
锦照望着他略显吃力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后悔——是否方才演得太过?
但她无法埋怨裴执雪的疑心。
他所疑,正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事已至此,已经没余地再计较裴执雪是个怎样的人了。
她与凌墨琅,注定要在他的控制下过一辈子。
她不能前去帮忙,只能听着那扇门撕心裂的哭嚎着开启。门外的人见状,这才如梦初醒般齐齐凑上去,拉门的拉门,推轮椅的推轮椅。
陈妈妈云儿见她一身狼狈,忙将她拉到角落,拍灰拭脸,又急命七月八月跑回马车,寻来一顶能遮蔽至脚踝的帷帽替她戴上,才放她离开。
她脚步虚浮地跟在凌墨琅身后,向诏狱外走去。
跨出那阴森门槛的刹那,耀眼的阳光如针般刺目,锦照本能地眯起了双眼。
身后,凌墨琅已悄然退回了诏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疏淡的一句:“本王腿脚不便,只能送夫人到此。请夫人见谅。”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已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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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锦照脑海中一直盘亘着阴寒的牢房与凌墨琅总是颤抖的手指。
夜来的似乎比寻常又晚一些。
风被太阳灼了整日,晚上才被放出来。
它经过时,人如面对着一座蠢蠢欲动的火山,毛发都被撩得蜷曲。
但听澜院里凉风习习。
侍女们各坐一把玫瑰椅,扇着面前冰鉴。
锦照则与云儿一灯同躺一张罗汉榻,絮絮叨叨地悄声告诉她们今日的经历。
不过也是真假参半的版本。
她似乎早就没有说真话的资格了。
满室坚冰皆化为水时,七月才来报裴执雪回来。
她神色明显有异。
锦照一下站起来,“出了何事?”
“少夫人,大人回程途中遇刺受伤,现下去沐浴了……”
眼前又回闪裴执雪满身鲜血躺在她怀中的模样,锦照匆匆丢下一句“你们先回去”,就扔下云儿一灯,飞快赶往浴室去。
七月在身后追赶着大喊:“少夫人!大人的伤不算重!不影响行动!”
但锦照如离弦之箭,满脑子都是责问,根本听不见旁的声音。
不要命了?!这样的天气,受了伤还要沐浴?
七月在连廊前停住脚步,再往前就是她们不得传召,就无权入内的地方。
她焦急地绞着帕子,垫着脚往里张望,却被赶来的云儿拍肩。
云儿一脸了然笑意:“别在这等着了,叫大伙都在屋里好生休息几个时辰吧。”
这样的天气已经不适合再蒸螃蟹一般泡温泉,锦照推开另一间浴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正是裴执雪修长劲瘦、线条分明的背影。
白得晃眼。
他正微倾身体,准备踏入浴桶中。
锦照松了口气。
他的伤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严重,只是小臂被白棉层层包裹着。
裴执雪听见有人冒冒失失地闯入,略有韫色的回过头,却在见来人是锦照后舒展开来。
血又开始沸腾。
“夫人是来为为夫搭把手的吗?”他沉着嗓子问。
锦照分明看见,投影中的白鬼笔已悄然长成。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沉入浴桶,同时挪开身位,邀请:“一内一外毕竟不方便,锦照要进来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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