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雨绵绵, 垂帘蕴湿。
锦照脸颊脖颈都染上绯红,凌乱的睫羽不安地振翅。
她阖目妥协,声音底下去, “……还是送你珊瑚罢。”说着, 她凑近一步。
对方却毫无动静,迟迟不接。
“这便是你的歉意?”裴执雪不为所动, 掌心朝上摊开, 声线清冷, “睁眼,好生递到我手里。”
他端坐着,姿容温润,分明是清逸出尘的气质,偏生透出几分惑人。
锦照觉得自己被裴执雪传染了。锦照疑心自己被他传染了。
毕竟,她原本……
一丝……不,半分……
都不贪恋男色, 不然也不会早就喜欢戴着可怕面具时的琅哥哥。
她逐渐坚定。
“那我暂且送给你,你就不折腾我了……”锦照再次妥协, 凑得更近, 将珊瑚珠交给他, 明知答案还妄图商议。
裴执雪不算客气地捏着珠子, 却干脆无视她的讨价还价,还是吻上她。
灼热的鼻息逼近,瞬时勾起熟悉的、令人战栗的难耐。
他的唇舌滚烫,锦照闭紧双眼, 气息紊乱,锦照被他的唇舌烫得闭了眼,呼吸不匀甚至艰难, 舌尖的摩.擦让她忍不住将十指插.入裴执雪后脑的浓密发丝里。
这无疑是无声的邀约,将缠绵的吻拖得更深、更长。
持续不断的吮吸噬咬,让她迫切想要求饶,讨饶到嘴边就破碎得不成句,化作模糊难辨的软音,被他尽数封堵。
……
百里之外,水患依旧肆虐。灾民流离者数十万,良田尽毁,仓廪皆空。裴执雪未得几日安歇,便又投身于忙碌之中。
连日来的缱绻都是浅尝辄止,隔靴搔痒般终是难捱。他入夜后索性避开锦照,全心全意梳理驼绒,纾解精力。
燥热的天燥热的他,倒有点可怜。
期间,裴执雪着人为贾家三口寻了处隐秘的风水佳穴,悄然安葬。
小佛堂内,也悄然多供了几盏幽幽摇曳的长明灯。
-
又逢十五,正值三伏盛夏的酷烈时节。
晨光朦胧时,她与云儿坐上小车,去问席夫人安。
前几次过去,都是没说两句话就被裴择梧打断,她还没机会趁机打探一灯甚至席夫人知道多少,所以今日格外早。
后院那扇木门与残破墙垣依旧,脚下那块青苔似乎较从前更肥腻厚重,悄然向上攀爬了寸许。
扶着云儿跨过青苔时,锦照忽地福至心灵。
若将女子比作一种花草,席夫人正如青苔。
柔韧顽强却也极易折损,只在幽暗潮湿的角落里默默滋生,不会滋扰世间任意生灵。
她明明想蔓延去来世的沃土上,却被困于这方寸小院,处处是不得逾越的界限。
席夫人每一次出现在锦照面前,都较上一次眼见着愈发衰颓、枯槁。
会是因着她吗……
“母亲安好。”锦照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席夫人打扮已与僧尼差不多。
屋内窗牖紧闭,闷热而晦暗。她的眼神也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空洞洞的,不见恐惧,亦无绝望,倒像是被岁月腌渍得透了的——
麻木?
锦照心头忽地一刺。
她的娘亲过世前,是否就是如此枯朽萎顿的模样?
但——席夫人为何至此?
她的娘家亦是显赫门阀。裴氏父子虽冷情,裴择梧却也常来侍奉,何至于对现世万念俱灰?
唯一记得真切的是她初嫁来时,席夫人虽已有些颓靡,眉眼间却仍浮动着微渺的、对未来的期盼,尤其对着裴执雪时。
这短短数月,却似一株被彻底掐断水源的绿植,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锦照落座,眼含忧戚:“母亲,锦照思之再三,愿也每日遵循《莲池大师自知录》,为裴家积攒功德,请母亲赐锦照一本。”
席夫人原本无力地斜倚在罗汉榻上,闻言竟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霎时燃起一点火星,却又急速冷却下去,转为浓浓的审视与猜忌。
她问:“你……莫非知道了什么?”
锦照惭愧颔首。
席夫人的表情倏尔警惕,嗓音尖锐地拔高:“你知晓多少?!”
锦照心中蓦地一惊。
这反应……全然不对!席夫人这般惊怒,分明指向另一桩更为沉重的事。
那真正啃噬她骨髓的事,与她无关!
正待开口试探,屋中忽亮,光影晃动间,一缕熟悉的香风随之而入。
是裴择梧抱着翻雪掀帘进来。
席夫人摇头,岔开话题:“择梧,你怎的今日这般早?”
裴择梧将翻雪交给满眼期待的锦照,轻轻到席夫人身边坐下:“女儿怕母亲寂寞,”她抬眼看了一圈,“长兄又不在?二次兄也来给母亲请安了。听说嫂子在,只侯在外面,要听嫂子的意思看看是否进来请安。”
锦照一起敬茶那日骑一骑红马,姗姗来迟又被裴执雪一顿呵斥的裴逐珖。
似乎……比她小一岁?是还没什么城府的少年郎。
她不熟练地摆出贤良嫂子的款儿:“逐珖还小呢,不用顾忌太多,进来吧。”
门帘“唰啦”一声被利落掀起。
一角鲜明的鹅黄带着大片灼目的日光,汹涌而入。
刹那间,悬浮的尘埃仿佛被点亮,纷纷扬扬地在光柱中欢跃跳动。
青年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马尾高扎,身着一袭干练的鹅黄圆领袍衫。他踏入门内便是一记长揖,姿态行云流水:“逐珖见过婶婶、嫂子、妹妹。”
动作矜贵利落,声音清朗。
满室的阴暗与沉闷,瞬间被他未经世事磋磨的、野草般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溢满,霎时清亮通透起来。
席夫人一路“哦哟哦哟”地快步过去,又是压下他执礼的胳膊,又是正领子,又是掐起他深埋的脸左左右右地看,嘴里念叨:“长得真快,几日不见就又高了……哎呀,怎么瘦了,是不是最近玩得太野吃的少了?”
锦照都有点恍惚。
其一,她几次见席夫人,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难怪裴执雪说她惯坏了裴逐珖。
其二,她与裴执雪也一同来时,席夫人态度明显冷淡疏离,甚至隐有恐惧。
比起来,席夫人与裴执雪之间反倒像隔着亲的。
思来也合理,裴执雪面对席夫人时总拉着脸,摆出他的权臣姿态,再加上他掌控欲强的性子,再亲的母子情意都会被他冻成冰。
裴逐珖的颊肉被席夫人掐着抬起来。
高束的马尾随着动作活泼地轻弹,几缕发丝拂过挺括的眉骨之上。眉眼鼻唇,无一不是造物精雕细琢的杰作,线条飞扬明朗,周身吸取了夏阳的金光,散发着近乎耀目光泽。
尤其那双桃花眼,天生一段风流意蕴。
眼尾斜飞上挑,缀着颗惑人的小痣,卧蚕丰润饱满,只消一个眼神流转,便是未语先含的三分笑意。
然而——
他瞳仁大得离谱,几乎像未长开的孩子。
更诡异的是,那瞳仁连同周边的眼黑,都黑得深不见底,如同最浓的墨汁泼洒在极细的熟宣上,沉甸甸的,全然失去了活人眼眸应有的波光与灵动。
这与他过分明媚张扬的五官撞在一起,便无声无息地滋生出令人脊背发麻、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牢牢地、冰冷地凝视着。
直到他嘴角扬起一抹璀璨的弧度,对着锦照清亮地道了声“嫂子”,那明媚的笑容才如阳光驱散阴翳,瞬间洗刷了她方才心头掠过的战栗直觉。
席夫人踮着脚在他头顶上比划一下,笑得灿烂又骄傲:“逐珖又长高了。好啊好啊。”
裴逐珖垂下头给她摸,“逐珖不想长了,越长婶婶就越难摸到我头顶。”
“胡说!”席夫人嗔怪,“你可有得长。你爹就比老爷高,你娘也比我高,你总要超过你哥吧?”
裴逐珖眉尾忽地不再飞扬,视线下移,躲闪似的温声问:“婶婶,房里有些暗,我去把窗子打开?”
虽是问,但他已几步跨到向阳的窗前,展臂一推。
窗外,阳光已然灿烈。
炫目的日光下,炽烤的大地蒸腾起透明的热浪,扭曲着将晒蔫了的万物虚化变形。
阳光照在他脸上的刹那,锦照瞧见他的眼角憋回一闪水光,而他的眼还带着笑。
席夫人自知失言,与裴择梧偷偷对视。
但锦照只心疼了一瞬。
她可比他惨多了。
但她的六亲尽失注定是个秘密。
锦照抱着翻雪坐在窗前罗汉榻上,享受着被裴逐珖放进屋的暖阳,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
唯有在面对裴逐珖这般带着几分天真的顽皮少年时,席夫人方才展露片刻真心的欢颜。
然而锦照太熟悉这种曲意逢迎的姿态,她能清晰感知到裴逐珖那份蓬勃随性之下深藏着的刻意迎合。
他的城府远比在裴执雪面前表现出的,更深沉、更精妙。
莫非……他正是靠着这份表象的“愚蠢”,麻痹裴执雪的警惕?
罢了,多思无益,他们坐拥所有,也没什么好争的,谁知道那些浅薄的男人会因为什么事结梁子、甚至以命相搏。
她倦怠地收回思绪,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庭院。
不远处,一个身着裴府仆役常服的青年男子背身而立,身形笔直如松,那端凝沉稳的站姿气度,与府中寻常的仆从迥然不同。
大概是沧枪那一类自幼培养在主子身边的近侍,等日后会接王管事的班。
“锦照,二哥带了冰桃汁,你要用些吗?”裴择梧轻唤。
锦照回神,眼眸明亮:“云儿姐姐快帮我盛一盏!大人平日都不许我用凉的,我早馋坏了。”
桃浆是清浅的果肉色泽,澄澈半透,盛在琉璃盏中幽幽吐着寒气。
甫一拿出来,表面就结了薄薄的冰层,瞧着就是解暑利器。
锦照方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忽闻席夫人的陪房王妈妈失声惊叫:“这孽障疯了!快拦住他!”
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近似野兽嘶吼的声音。
那声音未落,一个形容可怖、面目狰狞的男子竟以惊人力道撞开妈妈侍女的重重阻拦,如脱笼猛兽般向锦照直扑而来!
云儿拼死扑上前去,死死抱住那人腰腹。
但见此人满面俱是烈火灼烧后的扭曲瘢痕,此刻因奋力挣扎而涨得紫红,如同新伤。一只眼睛被烧灼得变了形状,眼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
他口中发出“嗬嗬”的愤懑之声,那仅剩半截指头的双手只一拂,便将云儿狠狠掀开。
而后他似乎在一片吵嚷中陷入了迷茫,想要后退。
此刻,锦照方才认出——此人正是方才窗外那个笔直如枪的背影!
仆妇们惊魂未定地涌入。
裴逐珖亦闪至锦照身前,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根漆黑软鞭,一边扶起云儿,一边沉声问:“锦照嫂子可曾伤着?”
锦照正纳闷他为何在这紧急情况下,裴逐珖还要在“嫂子”前面说出她的名字。
可不容她多思,那人竟又掀翻众人,马上要冲过来,裴逐珖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出洞!
咻一声破空之响,一条黑影割裂空气,角度刁钻地穿越妈妈与侍女和她们的尖叫,鞭尾直抽那疯子面门。“咻——!”鞭身撕裂空气,一道凌厉黑影角度刁钻地穿过惊惶尖叫的仆妇们,鞭梢如闪电般直噬疯子面门!
岂料那疯子却耳廓微动,徒手抓住鞭子!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光洁的石砖地上。
“息飞!你这是找死!”裴逐珖一声怒喝,“滚出去!不然我将你剩下那一截手指也剁了!”
息飞攥着鞭子的手迟疑着松开,血淋淋的手掌在空中颤抖着划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滚!”又是一声厉斥,鞭影虚挥,激起刺耳风啸。
息飞浑浊的瞳孔茫然四顾,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吼,这才耷拉着脑袋,一脚深一脚浅地蹒跚而出。
看来他只剩耳朵是完好的。
锦照心头的惊悸,渐渐被深切的怜悯取代。
这个息飞,身形挺拔犹存习武风骨,年纪应不大,像是遭受仇敌非人的折磨,才落到这般田地。
一股寒意沿着锦照的脊背窜升。
她竭力平复狂跳的心口,抬眼望向近前的裴逐珖,却见他那双深不见底、吞没一切光线的眸子,正静静追随着息飞落寞离去的背影,冰冷得探不出一丝波澜。
那目光蓦地移开,精准地锁住了正在观察他的锦照。
锦照心头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背脊上汗毛根根倒竖。
莫非那些坊间骇人的传闻,是真的?
裴执雪的嘴角上扬,桃花眼微眯,面颊也被自然牵连,卧蚕也随之饱满,眼角小痣也向上顶了几厘,眉毛、额头的肌肉也随之被牵动。
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而他的两颗黑眼珠像墨黑的圆石被塞在眼眶中,几乎不带一丝活人的透亮与光泽。
见锦照还惊魂未定,裴逐珖的笑被紧张与愧疚取代:“我不该带他来的,嫂子受惊了。”
他发带上缀着的宝石微微晃动,“他从未这样过……这是个苦命人,被长兄扔给我时都没人形了。想是遭了仇人毒手,连记忆都尽失,来了一年也不知他原是何人,我看他似通武艺才将他带在身边,谁料……罢了罢了,错在我,多说无益。”
他抬眼环视,满面惭然,“婶婶,择梧,嫂子,”又转向后方,“诸位妈妈、姐姐,是逐珖的不是,惊扰了大家。回去定重重罚他!”
锦照与席夫人、裴择梧交汇,三人目光都含着怜悯,她用眼神请示席夫人,席夫人颔首。
她建议道:“这样可怜的人,就饶他一次罢……我瞧他手也伤了,差人给他上点药。”
“逐珖代息飞谢过嫂子。”
说罢,他转身疾行至房间最角落,“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重重磕下头去!
这一跪,竟是将满屋子的仆妇侍女也一同拜谢在内!
刹那间,满屋仆役惊惶失措,纷纷避开主位跪倒,匍匐磕头还礼,口中连声道:“折煞奴婢……折煞奴婢……”
“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席夫人急得往过走。
“婶婶,”裴逐珖仍伏于冰冷地面,恳求道,“逐珖斗胆再求一事。恳请各位妈妈、姐姐将今日之事彻底遗忘!若被兄长知晓息飞冲撞了嫂子,他必定活不过今晚!”
他转向锦照,哀声:“嫂子!我知您今日委屈,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长兄的雷霆手段……您该也略知一二……”
“逐珖!”
席夫人怒喝打断。
她走到锦照罗汉榻另一边坐下,潸然泪下:“锦照,好歹也是一条命,你就行行好……”
贾锦照忙不迭起身去搀裴逐珖,同时以目示意裴择梧安抚席夫人,急道:“我应下便是了!你们何至于此?”她双手托住裴逐珖的肘弯,“快起来!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随着裴逐珖起身,她轻声对妈妈们道:“夫人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吧?出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吗?”
裴逐珖唇角微撇,这贾家小户女,威慑下人都这样无力。
他抬眸,毫无防备地撞入一双强抑着慌乱、水汽氤氲的眸子。
少年一失神,眼前只余下那张开开合合的水润樱唇……
她两侧梨涡时隐时现,叫人捉摸不到规律。
耳畔诸声仿佛倏然远去。
唯有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呼唤飘忽而来:“逐珖?逐珖?”
“抱歉,一时分神了,”裴逐珖猛地偏过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嫂子请讲。”
“我是问,”锦照耐心又忧虑,大人真会待下人那般严苛?”
裴执雪瞧了瞧席夫人那边,笑着挠头,有些羞赧地说:“兄长是因我顽劣,才会对我和我院里人严苛些,他没那般残忍,我只是夸张了说,嫂子别往心里去。”
“就只当我张嘴胡吣。”他作势轻拍自己两巴掌。
锦照被他逗笑,紧绷的肩膀舒展开。
阳光撒在她透着粉的脸颊上,有细微的闪光浮动,美好得与这方幽暗压抑的炼狱格格不入。
裴逐珖扼住自己翻腾的念头,又温言安抚了房中众人几句,方躬身辞行:“晌午还与萧小侯爷约了听戏,择日再来请安。”
锦照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
少年初成的体态清瘦高挑,骨架虽未长实,却仿佛蕴着无尽的生命力,随着脑后那束黑发的跃动而蓬勃张扬。
似乎世间一切烦忧皆可被他踏碎在脚下,恣意挥洒。
只是那双眼总让人莫名不自在。
“啊!”
裴择梧一声尖叫,“好痛!”
翻雪快到只剩一道虚影,从桌上掠过,躲到罗汉榻下。
“怎么了?”锦照关切问。
“它挠我。它每次看到长兄次兄都会格外暴躁……真是奇怪,平常跟个小霸王一样,碰上他们都恨不得躲出府去。”
席夫人道:“唉,猫有灵性,知道什么人不好惹。说回来,锦照,你也是个心善的孩子,不是要《莲池大师录》吗?”
她从王妈妈手中接过几册,亲手递给锦照,语重心长地说:“母亲就把它们交给你了,你要为你、贾家与裴家好,就多按上面做。你跟云儿不识字就挑执雪房里的帮你们看,他屋里的都识得。”
“这个时候,执雪不会为难你。”席夫人面露哀切。
裴择梧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早到的原因,“腾”地一下站起来,愤愤道:“兄长也是!他竟让翎王殿下给你全家几十口人都判了流放……还是漠北那种地方!”她顿了顿,“翎王殿下受制于兄长,怎的如此不留情面!”
她上前握住锦照冰凉的手:“锦照,你要是委屈,我就代你去说情!至少让路上多些搭照!”
裴执雪近两日提都没提过向,锦照还是刚知道自己家人被送去“流放”,呆呆跌坐,“流放吗……谢谢你择梧……但是我要大人秉公处理的……”
“前日的事了,我也是从外面打听到的。我哥还没跟你说吗……”裴择梧的声音忽然透出慌乱,欲言又止,显然后面还有更凶险的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锦照瘫在圈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像是丝毫不查察席夫人与裴择梧煞白的脸色和死寂的窒息。
未等那对母女从惊惧中作出反应,锦照就猛地挣起身,踉跄着冲出屋门,哽咽的话被风扯断:“母亲、择梧莫忧心,我、我先等他回来问清楚!”
云儿匆匆忙忙施礼,抱着那叠书追出去,在妈妈们疑惑不敢言的眼神中追上锦照,扶她上车。
云儿什么都不知道,还安慰:“姑娘,你不是说,他们活着就不会在意吗?”
锦照这下变成真哭了,她抱着云儿泣不成声:“云儿姐姐……”十几年来,她事事告知云儿,但如今秘密越来越多,越想越委屈,她哭得逐渐失控。
她的血亲只剩两个远在天边的小孩了。
还得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云儿拍着她的背,“哦哦哦”地哄着,好像回到了锦照五岁她十岁的日子。
她难掩落寞,温声道:“姑娘如今大了,婢子不便多问。但姑娘要知道,云儿永远记得当年贾老爷要卖我时,您为拦住他挨的那顿毒打……”她把自己也说哭了,“如若担心,就挑个日子亲去庵里拜拜吧,正好明日便是除丧之日。”
锦照一哽。
母亲的丧要除了,但贾姓几人的还有不到十日。
她道:“我想多为母亲守几日……且最近雨水充沛,山路难行,就不要冒危险上山了,等秋后寻个晴天,我亲手给母亲他们点长明灯。”
她疲惫地将头埋进云儿温软的颈窝,思绪如同断线的纸鸢,毫无目的地飘荡。
方才靠哭才躲过在他们面前表演悲恸,因着她们下一句要说的应当是长姐“惭愧自缢”的讯息。
她们不该承受那样的压力。
孝期将尽,裴执雪也不用总躲着为她织驼绒长衫了。
想到裴执雪,锦照一个激灵,四肢已经条件反射般酸软疼痛。
他最近清晨习武,夜里梳绒,手臂一定更有力了罢。
裴执雪青筋贲张的小臂出现在锦照眼前,线条随之勾勒,精健的臂膀、滴水的锁骨、透粉的脖颈、滚动的喉结……
咳,锦照唾弃着自己满脑袋美色,将思绪拉回正题。
今日席夫人、择梧乃至裴逐珖的反应,都在昭示着无法再逃避的事实——
裴执雪的深不可测与狠辣无情,远比她想象的更恐怖。加之自己背负的命格……要趁夫妻情浓时尽快留下倚仗才是。
云儿:“姑娘?”她推了下锦照,“怎么哭着哭着还开始烫了?是不是今日被那人吓坏了?”
锦照强行将袒露无疑的裴执雪从脑海中驱逐,低语道:“无碍的。”
入夜,裴执雪难得早早回了寝屋。
锦照独自盥洗完毕,散着一头乌发回到卧房,但见晚风穿堂,轻轻拂动两侧素色纱帘。
微风吹拂两边轻薄的纱帘,如水的月光透过花窗,在窗前罗汉榻和榻上郎君身上投下繁复的光影。
那片清冷的光斑中,裴执雪的白色禅衣轻薄得几乎透明,正慵懒斜靠在罗汉榻上。
他手中闲闲翻着一卷佛经,清冷眉目低垂,周身疏离淡漠之气,俨然月下谪仙,不染俗尘。
只是衣衫太过轻薄,不似正经仙官。
月光勾勒着衣下起伏流畅的肌理沟壑,薄绸下,两点樱色更显粉嫩,实在惑人。
她因今日种种心虚,悄悄凑过去,裴执雪却倏然抬眼,却见裴执雪好整以暇地笑着望她,将手中书卷放下。
完了。
锦照脑中警铃大作,白日里裴逐珖那句“必活不成了”的回响如冰锥刺骨。那个唤作息飞的可怜人,怕是在劫难逃。
锦照像被抓包的采花贼,僵在原地好一阵,才在那双深沉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月下“谪仙”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