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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作者:多采撷 当前章节:5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孤男寡女, 身处陌生黑暗的地道之中,锦照反感到熟悉的心安。

前头那愈加高挺的身影在艰难缓慢的腾挪之间开口:“锦照……你嫁进裴府这段日子,可觉有异?”

锦照的心瞬间紧缩, 不安如影随形——所有她刻意忽略的疑惑, 答案仿佛都悬在凌墨琅齿间。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锦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平静道:“殿下, 锦照已是裴家妇, 裴府上下待锦照极好。我的日子过得很知足。”

凌墨琅怎会听不出她在逃避?该说的话终是未能出口。

万千郁郁与挫败感堵在胸口。

他垂眸看着无力的双腿,低声:“锦夫人,风雨将至,无人能偏安一隅。”

“你要小心裴……家人。”他小心避开会让锦照暴怒的名字。

黑暗中,锦照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浓雾翻涌。

为何?

为何明知她在回避,却非要来推倒她竭力堆砌的楼阁?

锦照疾走几步, 拦在凌墨琅面前,目光如刀, 声音凌厉:“臣妇就是裴家人!不知摄政王殿下此言是何意?若殿下握有裴府何人的罪证, 但请拿来!”

比锦照高出两三头的青年停了步, 回避她刀子般的目光, 宛如一头禁锢于牢笼的、悲伤的兽。

朝思暮想的女子为别的男人与他针锋相对,而他只能徒然说一声“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他亲手为她“找”的夫君?

幸好当初那信没来得及交到寻二手里,否则她早已魂归黄泉。

都靠裴执雪护佑,她才全须全尾地再与他相见。

凌墨琅心中刺痛, 瞥见锦照凌乱纤长的睫毛间,正闪着碎钻般的光点。

去年出征前那个春夜,也是一片漆黑, 也是这盏灯笼,她才与他初定情。

那时,锦照还情窦未开,只因牵手便战栗,看他的眸中亮晶晶,祈盼他给她一生安稳。

而他……自以为是。

亲手把她的人生推向更低落的谷底。

锦照如此态度,显是猜透许多。

她向来聪明,方才的话就是明示她必站在裴家一边。

凌墨琅敛了心神,肃然道:“是小王昨夜醉酒未醒,裴夫人只当未曾听过,还请包涵。”

“师父就在前面第一扇门后等着,夫人若急,便提灯先行。小王自幼习武,目力尚佳,无需灯笼。”说着,将那盏圆月灯笼递出。

锦照也不客气,“噌”一把夺过灯笼,冷冷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地道很长。

锦照脚步初时又快又重,似要将满腔怒火踩进石板里;

后又惊觉,她方才的言行,无异于把心虚与恼羞写在脸上,便强压着将脚步渐渐变得慢而平稳,但始终匀速向前移着,不曾停留分毫。

恍如身后空无一人。

凌墨琅看着那背影离他愈来愈远,一种名为惶恐的情绪自心底蔓延。

对十年相伴铸就的情意的盲目自信,骤然土崩瓦解。

她与裴执雪的故事越爱恨纠葛,锦照就越会怨他!

眼前再次浮现东宫官舍中那惊鸿一瞥。

那时她是欢畅的。

她如今对往事……猜到多少?

心中只有裴执雪了么?

锦照终于看到一扇门。

她拉开沉重的大门,想了想,把灯笼留在门外。

顶上的光亮勉强照亮石阶,阶上似乎也是一间密室。

锦照站在门边踟蹰,只闻上方落下一道沧老低哑的声音,吐出的每个字都被打磨得极尖利,刀子一样落下来:“裴夫人将殿下独留黑暗中蹒跚,不就是想早些请脉?夫人再耽搁,殿下可要到了。”

她方才急急离开的路上,还不小心抹了几滴泪,此时再听这毫不掩饰的讥诮,再忍不了,眼眶泛红,提起裙裾大步跨上台阶。

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半仙神医的绝世风采!

阶上果真是间暗室,只有冰冷的石壁、木制的博古架、一桌两椅,及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身形高大挺直,却极瘦,仿佛随时会御风而去;苍老的眼皮沉重下垂,与昏暗烛火一道将他眼眸藏匿于阴影之中。

若非亲耳所闻,锦照真不敢信那极尽讥诮的话竟出自他口。

但这模样的人她还见过一个——裴执雪。

游乙子恐怕也是“仙人面,罗刹心”,自己还有求于他,万不可得罪。

锦照忍气垂首屈膝,“见过先生,有劳了。”

游乙子自鼻底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轻蔑。

明明可以让那小尼姑引她来,非要自己耗时费力瞎折腾,还被扔在半道。

别管曾经是什么情意,现既嫁入裴家,就是裴家妇。

是必死之人。

怀不了才好,怀了也是多个冤魂孽种。

游乙子捻着胡须,出神地想,若是已经有了,这一诊刚好先把那孽障除了。

锦照见游乙子再没反应,便道:“并非锦照无理,实是锦照欲问之事……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游乙子神色稍缓,将一个玉质脉枕摆在桌上,言简意赅:“坐,伸手。”

锦照忐忑落座,将手腕置于脉枕上。

本以为玉凉,触手竟是温的。

她抬眼看向老者专注的神情,心里的猜测完全落实,心跳渐快。

却见游乙子眉头愈皱愈紧,不耐烦道:“老夫是什么洪水猛兽?凝神静气!”

锦照连忙屏气凝神,等着神医断脉。

他的神色愈来愈严肃,也愈来愈像一个遇到棘手病患的郎中。

锦照不再思索那暖玉脉枕,只觉心狂跳乱撞,继而沉重滞涩……浑身渐渐凉意浸透骨髓……

几番挣扎,她还是活不久吗?

游乙子突然探身,几乎将那摇曳着火光的油灯按怼在她脸上,厉目灼灼,斥道:“伸舌!”

锦照默哀着“……吾命休矣”,遵从指示。

他只瞧了一眼,便重重搁下油灯,跌坐椅中叹息:“你日常所服药汤,可曾带来?”

锦照手指冰凉,哆哆嗦嗦地将小葫芦递出去。

游乙子旋开盖子倒落两滴在手背,先是嗅闻,又伸舌轻触。

验完后,他先是怅然若失的沉默,而后嗤笑一声,短暂犹豫后,终面露不忍,问道:“此药你用了多久?”

锦照不敢遗漏,据实相告:“自五月廿三成婚后,用过不到一个月,中间停了百日,直到现在……”

游乙子沉吟片刻,“还有救。”他看向锦照,唇边浮起冷笑,“你当你一直用的是什么药?”

锦照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深吸一口气攒足力气,才绝望地回答:“延嗣汤……”

游乙子一愣,苦笑着道:“恐怕为你备汤之人记错了。这不叫‘延嗣汤’,”锦照突然感到他身上有仇恨的戾气在翻涌叫嚣,“这药实为‘诀嗣汤’,‘决’乃‘诀别’之意,接连服用一年,你只会体寒,但——”

“无论服药期间还是余生,你都不能——”

“砰”一声响,石门被人大力拉开,密室中人与物具是一震。

凌墨琅站在阴影里,急道:“师父!”

“做什么?出去等着!这个药老夫还会诊错不成?”游乙子气得吹胡子,“小女娃还没说话,你急什么。”

他看向锦照的眼神复杂:“女娃娃,你是相信老夫了,就冲你算是老夫徒弟养大的这一条,我也帮你一二。”

听到这,凌墨琅才退出去。

“现下你用药尚少,还能调养着补救回来。但服老夫的方子期间不能再喝那相冲的阴损物。”

“且,绝不能向任何人袒露你已知情。不然你、殿下、老夫、所有涉事之人,都会被波及。”

“如何,你还想要千辛万苦地调养好身子,为他生子?”

锦照脑中嗡鸣不绝,眼前阵阵发眩。

脑海中与裴执雪关于孩子的每一句期待、两人为有个孩儿的种种温存缱绻的画面都浮现眼前……

他曾于廊下暖阳里执她之手,为那绝不会降生的孩儿一遍遍挑选名讳;

更在她不适时,更会执意陪她歇着,用温热掌心覆于她小腹之上,仿佛在呵护他的血脉,虽然最后都会变成一场温柔的缠绵……

她初时只视未降世的孩子是她的有力工具,后来竟也哄得自己投入许多期许,甚至将a视作余生的救赎!

妄想有了“孩子”,一切的风雨欲来都会化为和风细雨。

她再不必如履薄冰。

谁知她跨越重重障碍,自以为最接近圆梦时,却发现一切都是场彻骨的欺骗,将所有幻梦击得粉碎!

锦照缓缓抬眸,声音冷静得让人心颤,其中绝望唯她自己知晓。

“您是说,只有连续服用一整年才不能挽回了吗?”

游乙子捋着白须,道:“你虽有中断,但根基已伤,看你脉象,至多再拖九个月……”

锦照起身,姌姌一礼:“谢游老先生直言。然锦照此时无力停药……可有法子减轻药性,让小女再多撑一阵?”

游乙子叹气:“有是有,只怕你回去没地方煎……”

锦照柔柔道:“那便算了,游老先生,若锦照有幸能在八个月以内结束用药,还调理得回来?”

游乙子叹气:“恐怕要花好些时日调养。若你身子没恢复就怀胎……最好的结果是胎儿不保,最差是……”他不再说下去。

锦照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起身告辞,却双腿无力。

帷帽的薄纱像是捂住她口鼻的巨掌,她难以喘息,只能颤抖着将其掀开。

游乙子才得以看见这险些做凌墨琅王妃的女子样貌。

墨发如绸、骨相柔和,一张没有棱角的芙蓉面上唇颊血色尽失,越显得她眉眼秾丽张扬,不点而黛,颇有李唐盛行的奢靡艳丽之态,难怪那小子至今不愿放手。

“琅儿!上来搭把手,女娃娃晕倒了!”

凌墨琅用最快的速度向上,一半路程时就见锦照仍坐在椅子上,游乙子正隔桌用两手提着她两肩的衣料,阻止她继续下滑。

她的双臂也因此而微张,眼看衣襟就要散开,她就要滑落在地。

凌墨琅一时心急,被阶梯绊了一下。

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完全内翻的右脚,咬牙坚持上楼。

扶住锦照时,游乙子叹息着脱了手,去寻以樟脑与苏合香配置的醒神香。

凌墨琅仿佛石化,一动不动。

他两手把着少女脆弱的肋骨,熟悉的重量重回掌上,过往的香气也重新萦绕,只是从过去简单的栀子香,混合了若有似无的檀香。

他知道那抹檀香的来处,却恨不起来,几乎不敢喘息。

怕自己吸进她的体香,亵渎了她。

这丝丝缕缕的香气,如他如何都忘不掉的那惊鸿一瞥。

窗后的她如一尾华丽金鱼,肆意的模样再浮现。

她腿上,有那人的掌。

如她的一切都有了裴执雪的烙印。

都是他的错。

油灯轻嗤一声,将凌墨琅唤回灯火昏昏的暗室。

他仔细将她摆成伏案状,再妥帖整好衣裳。

游乙子冷眼乜了凌墨琅一眼,挥手示意他躲远点,才将醒神香在锦照鼻下晃了晃。

少女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竟还在噩梦里。

她缓了两息,道:“对不起,我……”

游乙子打断她:“你是被药伤了身子,要道歉的不是你。”他撩袍起身,“你们年轻人商量怎么办,老夫得回去瞧瞧了。”

说着,飘飘然下楼去。

门合上后,凌墨琅哑然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地道最终会通向宫里,为防万一他得早点回去。”

“你……”他犹豫着,小心地发问,“你作何打算?”

却知道,他想问的问题,不会有其他答案。

锦照面向几乎退到墙角里的高大身影,看见她那顶又大又沉的帷帽抓在他手里,竟像孩童之物,一时喉头颤颤,哽咽难言。

她能如何?

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后宅女子,能拿她的夫君——权倾朝野的权臣裴执雪如何呢?

无非是曲意逢迎,尝试争取在八个月内转圜他的想法。

但眼下看,转圜不转圜不重要。

他或许根本没有心。

锦照抬眸看向凌墨浪,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反问:“那殿下以为,臣妇当如何?”她声音轻极了,像光下的一粒尘埃,他想抓住,尘埃却隐匿进阴影中,无处可寻。

男人沉默许久,艰涩开口:“……锦照可愿……再等本王一次?”

“啪!!!”

锦照怒极,扬手掴了凌墨琅记响亮耳光!

这一击她用了全力,掌边的骨头被凌墨琅皮下的锋利颧骨磕得几乎断裂,脸色更加煞白。

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男人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却只调动着仍然无力的大腿力量,缓缓屈膝半蹲,至与少女等高之处。

他顺着仍在颤抖的少女视线看,她正对着自己通红肿起的手掌默默垂泪。

凌墨琅喉头滚动,艰涩道:“锦照,是我混账该打。我该早低些的,我已经矮下来了,你现下打,不会再伤手,也不用那般费力。” 他卑微的声音几乎散在黑暗里:“锦照,你还想打么?要么,我自己……?”

锦照僵立不动,对凌墨琅的强忍的诘问,和对自己的厌弃,在她的抽噎声中撕扯。

心弦已经被绷到了最紧,只要轻呼一口气,就会将它割裂,泄出满地狼藉。

凌墨琅看着她的泪和沉默,从腕上扯下那串象牙佛珠,塞进她尚在微颤的指间。

他不忍看她,只盯着地面,双腿因无力而颤抖。

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珠子硬些,” 长久的停顿后,“……用它,或者,”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的,“你怎么出气怎么来。”

最后几字沉如闷雷,砸在地上。

凌墨琅将所有恳求她留下的念头,死死压在沉默之下,唯有紧握的拳和眼角的赤红,泄出他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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