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密室中, 一盏油灯幽幽亮着,微弱的光芒驱不散角落的深影。旧情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山海, 相顾无言。
凌墨琅递给她的那串珠子, 颗颗皆是圆润象牙,其中却参杂着一颗异形暖玉, 他曾说,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与游乙子所用脉诊出自同一玉料。
好啊!与其说是将她当傻子, 不如说是演都不演了。
他腿脚逐渐恢复的秘密已经涉及王储之争。倘若能一直隐瞒下去,晟召帝一旦龙驭宾天,裴执雪又没有其它对策,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让她现下就知道真相,还勉强能用“让她早些心安”解释。
且游乙子凑近看她舌苔时,不仅照亮锦照,锦照也毫无遮拦地看清他的眼瞳——是比凌墨琅浅些的木色!
兼之他们身形、五官轮廓、眼瞳都有相似之处, 显然是身负郦国血统的外祖父与外孙。
不知那游乙子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相传数百年前,大盛东海岸边忽降一片浩浩荡荡的船队, 其上数千人都是异色瞳孔。他们宣称自己来自郦国, 是因家园被焚毁, 受神仙指引来此避难, 愿用他们的造船之术,求换一片地给他们。
大盛国土辽阔,君王便给他们在登陆处划出一块居住之地。
几十年过去,两族相处融洽, 甚至有郦国男子在盛国攀上高位,颇得人心;女子也因容颜倾城,嫁入高门。
当时的宫中也有几位郦国妃子, 颇得圣心,人们逐渐忘了旧事,都以大盛子民论之。
谁料一日,他们竟被拆穿初来时便包藏祸心!想要潜移默化中行窃国之举。
宫中一夜死了几位妃嫔皇子。
举国上下,凡有郦国血统者,一律就地处死,哪怕只是做了妾室的大盛女子,也因为防混淆血脉被处死。
处处风声鹤唳,街巷飘荡着血腥味。
更别提他们原本聚居的那个海边,血水更是持续地汇聚入海。
血腥清扫后,大盛再无郦国人。
那段历史也如那些枯骨,散成细沙,被人遗忘。
锦照知晓这段往事,还是凌墨琅亲口说的。
原来是在讲他亲族的故事。
大概到凌墨琅母妃,已经看不出血统有异……所以才能在暴毙前被独宠五六年,直到凌墨琅瞳孔颜色越来越浅。
这般看来,他被揭穿后只是迁出宫,已算帝王留情。
…………
锦照愤怒地攥紧手中佛珠。
郦国之事百姓忘了,但仍是大盛每一任帝王的逆鳞。
凌墨琅不可能天真到觉得她猜不出,无论在她面前练习行走,还是间接道明游乙子与他的关系,都是将她推向两难境地。
“你!”
锦照瞪着眼前强行支撑而身体而颤抖的男人,气得双唇阵阵发麻,牙齿咯咯作响,心中恨极,眼中却有热泪失控地涌出。
她觉得丢人极了,只恨自己习惯做小伏低,该出手时却撒不出泼。
凌墨琅汗珠不断,终于在无尽的沉默中支撑不住,玉山倾颓般,轰然跪下。
双膝砸在地上,砸碎的不只是他不堪重负的双腿,更是卸下了他心中积压的重负。
凌墨琅这才恍然,这是他第一次再见锦照就该做的,但现下……已然晚了。
果然,只听被他跪的女子用她娇美的声音说着嘲讽的话:“怎么?翎王殿下可是自己力竭摔倒,可别说您是为蒙骗过臣妇而道歉,臣妇命如浮萍,承受不起。”
她语带讥诮地冷笑着,身形刻意向后退开了几步,拉开距离。
凌墨琅垂头:“是我自以为是……本想着不再瞒你任何事,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这桩桩件件都成了夫人的负担……”
锦照的声音被冰凉的笑意浸透:“殿下放心。今日种种,臣妇只当从未听闻,从未目睹。臣妇此时此刻,不过正在裴府后园,品茗赏菊罢了。”
“我们自此,互不相干。”
锦照连帷帽都忘了,要扭身下楼。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密室微微摇晃。显然是凌墨琅情急之下想追来,却重重摔倒在地。
这次震动彻底倾倒了那盏油灯。密室陷入墨般的漆黑,锦照只得停步,等待眼睛适应。
黑暗中,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抓住了她的脚腕!锦照蹙眉用力挣扎,那手却像铁钳般死死扣住,纹丝不动。
“呵,摄政王殿下好生威武,”锦照怒极反笑,语带讥讽,“如今竟做出连街边乞儿都不屑的下作行径!”见凌墨琅毫无松动,她怒火翻腾,猛地甩手将那串佛珠狠狠砸向他,“还你!滚开!!!再不松手我踹死你!”
凌墨琅非但不放,反匍匐着向她贴近,声音低哑的哀求:“再等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锦照气得浑身发颤,左脚被缚,便用右手紧撑住旁边的柜子,右脚铆足了劲朝他的面门蹬去!
谁料凌墨琅竟毫不闪避,生生承受!
他只发出压抑的闷哼,那只抓住她脚腕的手却愈发用力,执拗地不放。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锦照心头一震——当年她欺骗裴执雪救她下山,正是用了这招“苦肉计”;
裴执雪当初也是用了这招,不过是实打实的中了一箭。
连冷硬的琅哥哥,也是这样的心机之徒吗?
锦照猛地惊觉——对!他始终是个心机深沉的骗子!骗了全天下十数年!
从前都是因为不了解,才误以为他是个寡言木讷、一身正气的硬骨头,何曾想过他有一日会这样地皮无赖般逼她。
这般情况,只有彻底将话挑明才能脱身了!
锦照不再挣扎,回身蹲下,声音温柔至极:“琅哥哥,你是除云儿姐姐外,对锦照最好的人。”
凌墨琅缓缓松开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却见微弱的光里,眼前少女脸上虽挂着泪,但眉眼间只有漠然与鄙夷,当即心下一凉。
锦照伸出手,温柔缓慢地探向凌墨琅的脸颊。
此刻的他狼狈不堪:发髻散乱,几缕黑发黏在汗湿血污的额角,双眼赤红,脸上是她踹出的血痕混着尘土。火光自下而上映照,让他的木色眼瞳显得愈发浅淡。
当锦照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凌墨琅猛地一颤。头不受控制地微偏,渴求着那一点微小的触碰。
姿态卑微到如同一条受伤的野狗。
锦照神色一冷,近似温柔的抚摸,瞬间转为一个猝不及防的耳光。
凌墨琅只是垂下睫毛,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努力忽略双脚腕骨那铭心的疼痛,撑身半坐,“你肯打我,也好。”
“别再自我感动了,我看得想吐。”少女冰冷道,“你早就计划好一切了,我根本不在你的计划里。”
“你受伤失忆,被神医相救的故事都是假的。”
“甚至最初的‘临危受命’,也是你与游乙子的计划,而那镇北王与八皇子,只是你们的棋子。太子此行必死,你需要比假死更能说服裴执雪的把柄——你爱恋的女子,我。”
“你恰巧利用被裴执雪发觉的契机,将那信‘交’给他。”
“与我无关的细节就不细说了。凌墨琅,你身后明明有足够的助力,却没早救走我,为何?”
“你躲在游乙子庇护下一年,就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深陷泥潭?”
“你早就舍我而去了!如今做这副姿态给谁看!”
凌墨琅轻声解释:“我是真的失忆了……师父一直没提过……我绝非冷眼看你吃那么多苦头……那些斗争复杂得多,你若想听,我可以说出一切……”
“不必了!”
锦照豁然起身,“你觉得你比他好?我若真如你愿,去了寻二那处,早投胎了!”
“裴执雪起码一直在!!是他护我出贾家的!不然我即便不嫁贾有德,也会嫁甄缺德!吴德之流!也说不定早死了!”
“你清醒些!我已是他的妻!无论如何都只会是夫妻一体!你若执意不放我走,要么在这就将我杀了,要么我就回去将一切告诉他!”
锦照已怒火焚心。
“八个月内,我必让他倒台,且不会牵连到你……你要等我……”暗光里,凌墨琅颓丧坐着。
锦照回以一声冰冷的嗤笑:“即便你能做到,也与我毫无干系。若真有重获自由身的一天,我定做一个逍遥寡妇!世间男儿万千,我纵再嫁,也绝不会是你!”
“摄政王殿下,臣妇能走了吗?”
“是我冒犯了,锦夫人。”凌墨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他将护在怀里的帷帽递出,一并将火折子交给锦照,“灯笼在墙角,恕小王无法起身相送……”
“瑾祝夫人心想事成。”
锦照垂首乜了他一眼,只觉麻木。
不言不语地去捡了墙角的圆月灯笼点亮,将火折子交还给凌墨琅,不带一丝感情地说:“臣妇告退。”
锦照心神恍惚,仿佛空寂的密道里都充斥着往昔亡魂的低语。
她失魂落魄地寻到那扇门,拾级而上。
看见一灯飞快向她奔来,反复问着她什么话。
但她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真切,只凭着本能继续挪动脚步,勉强挤出一句“让我自己走走”,推开了一灯和门外哑女的搀扶。
山上偏冷,已有叶子被树枝抛弃。
所有人都在佛堂随帝后拜祭。
锦照戴着帷帽,浑浑噩噩游荡在萧瑟冷清的无相庵中,不知不觉又踏进了当初囚禁她的小院。
那两棵巨大的流苏树早已花谢。锦照抬眸,只接到一片落叶。
忽地忆起她还在脚下温泉池中做过与裴执雪共白头的美梦,真是……
她突然脚下一滑,惊叫着落入水中。
锦照被呛了两口水,飞快地站起来,愣了一下,又默默坐回池中。
急什么呢……时辰尚早,此时湿淋淋的出去定会生病受寒。
思及此,她嘲讽地抚摸自己小腹。
吃了这么久的至寒之药,还要谢谢裴执雪一直禁止她吃冰。
可是为何……
为何不想要孩子?
为何不直说却骗她服药?
更别提所有人之死……是因她,还是因他?
锦照脑中一团乱麻,只觉眼前迷雾已将她吞噬。
她无意中抬眸,却见树影中隐约垂下一条鹅黄丝绦!
她瞬时毛骨悚然,她在这池中不知泡了多久,更早就将帷帽与外裳褪去,甚至还抬眼看过那树,都未曾见过丝毫人影!
锦照本能地双手还胸,却想起应当先去抓帷帽。
余光却见一道亮鹅黄的身影一跃而下。
锦照瞬间回身避开!
却忽地想起,裴逐珖似乎穿得就是一身鹅黄。
只听身后人道:“嫂子莫怕,是我。逐珖是看见嫂子一路恍惚失意,怕出意外才跟来。”
“您要回府了吗?要回的话,逐珖去为您找两件干衣裳来。”他顿了顿,“不是海青。”
锦照将肩膀彻底沉入水中,低声答应。
只见裴逐珖无声无息就跃上了房檐上,又一跃便从她视野中完全消失了。
锦照的心不由得提起来。
帝后还没走,他这般让人抓了,她必被误会趁夫君不在时,与小叔子暗度陈仓。
锦照焦急仰头望向裴逐珖的去路。
谁知,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裴逐珖的声音就突然响在耳后,吓得锦照差点又沉底。
“嫂子,衣裳应该是全了,女子的东西……”他难得说话有些黏糊扭捏,“逐珖也不大熟悉……每个样式的都偷了一件……还有擦身的巾子,我留这里,去东厢房候着,您好了叫我。”
锦照瞬时放松下来,“有劳了。”待关门声响起后,锦照披上巾子,边向正房走,边查看裴逐珖偷来的衣物,不禁失笑。
时下小衣有系带抹胸两种,他各偷了一件,且看绣样,是皇后娘娘之物!
这孩子!
不行,要速速离去!
锦照抱着衣裳便冲回房里,囫囵套上就抱着所有证物出来了。
至于她原本湿透的贴身衣物,都被她小心包裹在哑女的衣裳中,想来裴逐珖只会扔了或者还给那哑女。她也定会丢弃。
思及此,锦照道:“与我随行的侍女呢?我们一起来,就该一起走。”
复又想起自己这身衣裳太惹眼,扯了方才遮凉气的大巾子裹在身上,“正好头发还湿着,他们只会当我落水。”
“逐珖,来时是我二人,你就先……”锦照组织了一下措辞,将多余衣裳交给他,“飞出去吧。”
“好的,山门外见。”说话间,裴逐珖已经无声跃上院墙。
“等等,你既能躲过宫里众多高手,那你岂不是也能自由出入听澜院?”
裴逐珖似乎没听见,消失在锦照视野里。
她不懂武学,若懂,便会看出她的话问出口时,手脚利落的小贼明显被砖瓦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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