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空无一人, 厚重的床帐不仅抵御了瑟瑟秋风,连高悬之月的清寒冷光也被隔绝在外。
锦照头脑缓滞地反应了几息,唇一瞬失了血色。
云儿和院里人呢!会不会已经被裴执雪处置了?
她怎么还真昏厥了?
谁知她未能准时承受裴执雪的“惩戒”, 裴执雪是否会转而迁怒旁人?
心慌如鼓擂, 锦照匆忙掀被下榻。黑暗中寻不见绣鞋,索性弃之不顾, 一把扯开重幔。
清凉月光伴着萧瑟秋风迎面而来, 锦照还烧着, 被晃得有一瞬眩晕。
她试探地哑声唤:“大人?大人?”
无人回应。
连外衫也顾不得披,她只穿着一身流光浮动的薄纱寝衣,疾步奔向云儿的住处,心底兀自残留一丝侥幸——裴执雪或许在书房处理公务?
夜色浓稠,她足尖飞快地轻点过冰凉的青砖,轻盈如一尾小小银鱼。
空中一轮孤月泼下泠泠清辉,将回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
少女的黑发飞扬, 寝衣被奔跑带起的夜风灌满,宽松半透的袖管与裤腿随她的动作游曳, 如她的鳍与尾, 想带她挣脱这透明鱼缸。
终于拐过回廊。
虚虚实实、错综悬挂的素色垂帘如水藻般在夜风中轻荡。
可书房内, 只有混沌的月光勉强透进, 空无一人。
希望落空。
而那些垂帘再次像活物般绊住锦照的脚步,让她迷失方向。
方才那场诡谲的噩梦,仿佛又在她眼前重演。
帘角扫过她脚踝时,像是冰凉的蛇尾轻擦而过, 锦照徒劳地撩开一重重垂帘,只觉劳累,呼吸越来越艰难, 不安感越来越让她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才想到循着月光定能到正堂。
她循着光,撩开重重冰凉的垂帘。
踏出迷宫之后,她想,日后定要将这些绸子剪得稀巴烂,再一把火烧干净。
云儿窗扉半开,锦照向内看,见她正紧蹙着眉沉睡,心便放下些。
再看其他侍女,也都好端端的。
按常理,锦照此刻本该心安,但仍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诡异感,在心尖盘旋不休。
那裴执雪去做什么了?沐浴?
锦照转身折向浴房。室内氤氲的水汽尚未散尽,确有沐洗痕迹。然而,依旧空无一人。
正迷茫时,似是有人冥冥之中指点她,锦照脑中蓦地出现后院那棵遮天蔽日的菩提。
也许他是真的被触怒了,如初见般在树上赏月散心?
锦照不及细想,已快步向后院走去。
影壁之后,隐约可见一团模糊的白影端坐于菩提之下。
她心头一松,正欲上前软语告罪。
然而,当她脚步轻轻地彻底绕过影壁的遮蔽,看清树下景象的刹那,整个人如遭九天雷霆贯顶,浑身血液凝固,彻底僵立在原地。
世间杂物都已远去,化为透明,她只看得到眼前诡异如炼狱的一幕:
她向来清润喜洁的夫君端方跪坐在蒲团上,正对着那颗千年菩提。
零碎的月光,穿透古树的枝叶罅隙,在他周身洒下斑驳陆离、明灭不定的光点。
画面本该是美好的。
只是血腥味充斥整个后院,裴执雪素白的宽袖禅衣上斑驳的赤红血珠,逐渐晕染成一片片刺目的猩红!
他本应宽大飘逸的袖缘沉沉坠着,衣料再吸不下的血珠如同凝露,接连不断地砸落,无声地在树下苍黑色的泥土上汇聚成溪,最终无声被土地吞噬。
而鲜血的来源正被堵着嘴绑在树上。
莫表兄!
锦照无声呐喊。
果真一切的源头就是裴执雪!
只见裴执雪手中执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姿态优雅矜贵,像在准备上好的鱼脍,正不紧不慢地,一刀一刀,剐着无力反抗的莫多斐。
这比凌迟还残酷!
哪怕凌迟,唯叛国或恶行罄竹难书者才会遭那极刑!
他何罪之有!
只听白衣郎君用如同在与人赏月品茗的语调说:“既留你一命,你就该夹着尾巴好好活着,何必找死。”
裴执雪话语平静,眼神无波。
他手腕微转,刀锋轻巧地斜切入莫多斐已然残缺的胸膛,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肉。
鲜红的血液,有些喷溅到裴执雪的禅衣上,将白色覆盖;更多则无可奈何地离开莫多斐,顺着他的胸膛流淌,直至混入泥土;或顺着裴执雪的刀与手,凝聚在他袖角。
再滴落。
裴执雪凝眸沉思——
莫多斐如今这模样,锦照定认不出了。
但昨日,他却看得清楚。
这个他一时慈悲、丢给裴逐珖做玩具的废人,竟妄想再接近锦照!
裴执雪胸中煞气翻涌,黑色的泥沼自他胸口溢出,将他与莫多斐淹没。
月色浑浊,锦照看不清莫多斐的具体惨状,只觉气血逆流,想冲过去救他。
她刚提脚,颊边却猛地掠过一道疾风!
下一刹,散在颊侧的一缕青丝悄无声息地断落在地。
不远处,一片叶子轻飘飘落地。
锦照险些被惊出声,慌忙捂住嘴。
那树叶若偏一寸,削的便是她的鼻子;
若偏三寸,则是喉咙。
她心有余悸地摸着断发,逆着薄叶掉落的方向望去。
只见昨日弃她而去的小贼正像只壁虎般撑在墙角,对她摇了摇头,比着口型:没救了,别去送死。
表情全无悲悯或愧疚之色,甚至像在看热闹。
这兄弟两个!果真一路货色!
锦照气得发抖,恨不能一刀一个。
裴逐珖必定早知晓莫多斐的身份!那日他忽然开窗,就是想验证莫表兄“听到”她时的反应!
难怪!难怪他特地在莫表兄茫然的时候,特别叫出她的名字!
还有昨日!他定早知裴执雪就在车后,还是任由莫表兄提示她……才断了表兄生路!
但没想到,裴逐珖的武艺竟如此深不可测。
一片普通树叶,在他手中竟成了吹发断毛的神兵。
那他为何不早直接杀了裴执雪?
“呵,”裴执雪的冷笑声温柔又残酷,用刀面拍着莫多斐的脸颊,“早知你会如此,就不用你爹娘的生死吊着你这条命。”
莫多斐低垂的头颅豁然抬起,那只蒙着白翳的眼充着血,怒视向视野里朦胧的白影,口中愤怒至极的呜咽声的帕子挡住,传到锦照这边,已几不可闻。
锦照几乎要瘫坐,强咬着唇才忍住哭,她努力瞪大眼睛,不让无声滴落的泪水模糊视线。
裴逐珖轻巧翻身落地,在扶住摇摇欲坠的锦照之前,竟有闲心顺手捡起地上那片沾血的叶子,叼在嘴里。
鼻尖与舌尖同时被茉莉淡香占据。
他手中托着锦照,再加让裴执雪真面目曝光在锦照面前,使他格外兴奋,身上竟又起了反应。
他忙把口中叶子吐掉,慌张退后一步,却更瞥见她半透寝衣之下的惊人起伏,彻底慌了心神,涨着脸将头扭到一边,连裴执雪的热闹都顾不上看了。
却听裴执雪依旧用他那副正义凛然的腔调,缓缓吐出残忍恶毒的真相:“还有,你爹娘早死了。”他毫不掩饰蔑视,“一个乡野莽夫,竟敢质疑本官的判断。”
他倾身接近莫多斐,“你爹娘怎么都不认还给莫府的尸身是你。没办法,本官只好连夜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你为人所害且还活着。但也告诉他们,凶徒位高权重,本官也奈何不得,实在爱莫能助。除非——”
裴执雪将新割下的一片丢到积累了许多的盘中,“除非他们留下血书,连本官一起告了御状,本官才有借口帮他们彻查。再或者,他们认栽,再生个儿子。”
裴执雪长叹一声,惋惜道:“你爹娘真是疼你,当晚便自缢死了……他们毫无根基,贾家又没骨头,看都没看尸身和那封血书,就称死尸是你,你爹娘也是因丧子之痛胡乱攀咬。”
莫多斐嗓子里堵着他绝望的哀嚎,即便承受着凌迟之痛,也拼尽全力用那只充血的独眼,死死剜着裴执雪模糊的身影。
锦照目眦欲裂地望着那个白衣恶鬼的背影,胸腔里的怒火从未如此刻骨焚心。
她早该想清楚!!!
莫家还是她少数的恩人!!!
幸而有裴逐珖在一旁拉住她,不然难保她冲动之下会作何决择。
裴执雪似乎觉得还不过瘾,又慢条斯理地说:“想知道你们莫家为何落到这般田地吗?也罢,本官今日发个善心,让你做个明白鬼上路。”
他像是要细细品味这份坦白所有的快感,一边继续伤害莫多斐的□□,一边缓缓道来:
“其一,你错在明明心有所属,还敢妄图与锦照成婚。”
“其二,你错在不知天高地厚,那些侯门勋贵,哪个不是觊觎锦照久矣,本官不过派人向他们吹了几句耳边风,他们竟给你办了场‘鸿门宴’,若非本官心善,你早死透了。”
裴执雪一字一顿地冷声嘲讽:
“你根本不配碰锦照一、根、手、指!”
他大慈大悲地说:“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她,她在一天,你莫家的祠堂就还会香火鼎盛。”
“呵,还是本官着人为你们建的。”
莫多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锦照心凉得无以复加。
她以为她要离开那回,裴执雪已经算暴露本性。
昨日知晓的真相,就已是他最凉薄的一面。
却只是冰山一角……
……
裴逐珖一直要拉她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因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表兄,颤栗着一步步后退。
无声的霹雳驱散眼前迷障,所有精心构筑的金玉表象轰然坍塌,露出底下森森的腐朽枯骨。
她感到有荆棘破土而出,扎穿她的赤裸踩地的脚掌,狠狠钻入血肉。
所过之处,尖刺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液,冰冷的藤蔓代替了温热的血管,成为她躯壳里新生的、带着倒刺的脉络。
那荆棘穿透皮肤,完全包裹住她,她千疮百孔,却流不出一滴血。
唯有被尖刺挤压在逼仄角落的心脏,微弱而徒劳地跳动着,苟延残喘。
她无力救下莫多斐,且无论以什么姿态去与裴执雪对峙,恐怕会连累更多人……
对不起,莫表兄。对不起,大舅舅母。对不起,母亲。
都是锦照的错。
但你们放心,裴执雪,必将付出代价。
锦照神思恍惚,手脚无力,一路被裴逐珖熟门熟路地抱到拔步床上放下时,才清醒过来,她反手便掴裴逐珖一记耳光,历喝:“滚!”
“你早打定主意要舍弃莫多斐的命!只为逼我看清裴执雪的真面目,逼我彻底死心站在你这边!”她声音嘶哑地控诉,“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真相!直接告诉我!他就不会死!”
裴逐珖侧着头,脸上迅速泛起红痕,表情却奇怪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嫂子,您真以为,他这一年多……还想活下去?”
“若非用他爹娘的所谓下落吊着,他早就死无数次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符合他气质的、诡异的漠然,“这般活着,岂不比死了更折磨?”
裴逐珖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火光乍起,瞬间映出锦照苍白如纸的面容和衣不蔽体的模糊轮廓。
他眼皮一跳,迅速将火折子熄灭,声音更紧促了几分,带着强撑的淡然:“嫂子冷静。现下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裴执雪随时可能回来。若他看到你浑身冰冷还赤着脏脚,就麻烦了。您快裹上被子暖着,我去打水,再帮嫂子……”他顿了顿,声音生硬,“……将脚擦干净。”
锦照强忍着想要沉入无底深渊的疲惫挣扎坐起,声音冰冷:“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你去打水便是。”
裴逐珖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和倒水声,转眼,一个盛着温水的铜盆已放在床前脚踏上。
他直接把带着温度的湿布巾将锦照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裹住,“裴执雪随时回来,我动作快些,擦干净就好。旁的我们来日再叙。”
温热的帕子温暖了她,青年的手并没有触碰到她一丝一毫。
锦照卸了心防,失神地看着帐顶,意识逐渐涣散。
彻底沉入昏迷的深渊之前,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几乎凝固的画面:
皎洁月辉下,菩提树影里,素白禅衣的衣袖一角不断凝聚着鲜血。
一滴,又一滴。
猩红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千年菩提树下的泥土中,被菩提细小的根须吸收、吞噬,化为养料。
菩提叶子愈发油亮,垂落的根须愈发粗壮。
起风,裴执雪的影子正印在树干上,与菩提融为一体。
他也是能吞噬生命与万物的菩提。
一定要杀了他……
锦照昏昏沉沉。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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