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只剩一片朦胧, 唯有依靠其余感官感知周遭。
雨声淅沥,敲打芭蕉的清脆隐约入耳,更衬得他呼吸清浅难寻。
空气中清润的土气与雨水的凉意交织着他身上那一缕冷香, 如同无形的网, 将她无情地困缚其中。
身下被衾丝滑如水,微凉的缎面贴着肌肤, 腕间那道轻微的束缚感不时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而不远处, 裴执雪身上散发的体温如隐若约的焰, 既遥远又灼人。
他目光如巡狩,缓缓掠过只属于他的少女。手指自她头顶虚虚抚下,并不真正触碰。
锦照浑然不觉,只是惴惴不安地猜想:他是否在思索如何,或是该不该,取她性命……
这个念头一起,少女就无法自控的冷汗涔涔。
事实上, 裴执雪所想与锦照的猜测相去不远。
他以目光描摹她的轮廓,眸色深沉。正是这颗看似脆弱又难以捉摸的头颅, 总出乎他意料;软烟罗下那双一眼万语的眸子, 总让他心软;这张盛满谎言的蜜唇, 总叫他留恋;还有这单手便能捏碎的雪颈……
手指凌空游走, 迟迟不落下,恶劣地延长她的等待与不安。
裴执雪眼神迷恋地向下,细数不杀她的原因。
那朵因伤痛存在的海棠……日渐丰盈的雪顶……盈盈一握的纤腰……
她身上存在的一切,甚腕骨上那颗小痣, 都成了她反复忤逆他,却又能被娇宠活着的证据。
少女对一切无所知,疑惑地问:“大人?您还在吗?”
裴执雪退后一步, 看着被禁锢的画卷。
她散乱的墨发迤逦在床上,眼覆白绸,樱唇红肿,一身丰腴莹润毫无遮掩地陈于墨发之上。黑、白、红三色交织,夺目至极,美得摄魂夺魄。
这般全然无力、任人采撷的模样,令他兴奋到疼痛。
他目光越来越沉,集中在她身子中.央。
裴执雪的吻在周遭稍作铺垫,便固定住她两膝,以唇探索那张她总想尽办法躲闪的唇。
雨夜模糊了少女又惊又娇的嗔骂,只听廊下雨水源源不绝,汇聚成溪,被溜来避雨的小猫卷着舌舔干净。
雨一直下,野猫恋恋不舍地舍弃沾了花香的小溪,转身另寻饱腹之物。
锦照徒劳睁着眼,眼前依旧一片空白。几次已经神思涣散,又被恨意与愧疚拉扯归来。不知不觉间,覆眼的白绸已被泪水浸透。
裴执雪吻上来,她只恨自己没手退开他,只能抗拒着,却仍被他吻上。
不知这个深吻持续了多久,终于停下。
门外的野猫寻到了锦照供奉的羊奶酪,贪.婪地舔舐起来。
忽闻室内一声带哭腔的娇呼:“疼……你轻些!”
小猫警觉地竖起耳——它认得,正是这声音的主人常为它备食。
接着,小小的猫耳朵又捕捉到一阵不甚清晰的嗯嗯啊啊,直至几声“夫人好滑”、“夫人好紧”之类的人语之后,终于传来少女放松而自在的呻.吟。
紧绷的猫儿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迈着优雅的步伐去寻一处休憩——还好不用为报恩去与屋中那邪物较量。
它可只剩七条命了。
屋中的少女三魂已被撞飞两魄,对屋外途径的野猫儿毫不知情,只觉自己命不久矣。
裴执雪像是带着怒意隐忍惩罚她,无论她怎样示好或刺激他,都没用。
她心一横,蹬开裴执雪,哑声道:“大人…我真的受不了了……”
正当裴执雪欲再度逼近,却听锦照抛出一个他难以拒绝的诱惑:
“大人,求求你了,我想试试在上面,换你覆眼缚手可好?”
听裴执雪久不回话,锦照争取道:“一定会很有趣的!”
过往在锦照占据主动权时,实情总能进展得快些。
裴执雪俯身吻了吻她,在她耳边道:“那你便不许喊累。”说话间,眼前软烟罗被揭开。
拎了拎其上滴答不断的水珠,裴执雪揶揄:“夫人当真是水做的,哪里都落雨。”
随着手腕被松开,锦照一骨碌爬起来,看着裴执雪在她身侧躺好,神情平和地闭上眼,指挥:“湿掉的绑手,干的遮眼。”
锦照将被泪水浸湿的软烟罗绑在他头上,“这是惩罚你的。”
裴执雪又将双手手腕隔了一段距离,放在块垒分明的上腹,“就这样绑,”锦照刚想出口反对,却听他低笑,“刚好够我帮你动。”
锦照想了想,还是沉默着照做了。
野猫再绕回窗边,就听内里邪物语气低沉:“再向下,还没到底。”
猫儿轻盈地跃上窗台,只见窗边条桌上香炉袅袅向室内吐着惹猫心醉的淡香,重重烟雾与帷幔后,能瞧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艰难地坐下,轻轻摇晃。
邪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猫儿一爪将香炉推倒,心满意足地离去。
锦照看着裴执雪被半遮的眉眼,悚然发现他与裴逐珖最大的区别就是在那双眼上……裴执雪生就一双眼角微垂的厌世眸,而裴逐珖却是顾盼流转的桃花眼。
她之前就清楚他们之间宛如亲兄弟的细微差别,也蒙过裴执雪的眼睛,怎么就从未注意到?
这样看,顺眼多了。
负罪感似乎少了些,甚至有些报复的快感。
"快一点。"裴执雪有些急切地道。
锦照捂住他的口,不满地说:“别忘了你在谁手上,老实点,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裴执雪当真不再啰嗦,手扶住她的腰。
她鼓起勇气,模仿他往日所为,双手松松扼上他的喉间。
那人却浑不在意,只轻笑一声,依旧掌控着她的节奏。
她双手无法继续用力,甚至因为起伏太大,害怕不慎折腾断了,伤及自己性命,只得松开他的颈项,俯下身去。
迷蒙之间,她瞥见裴执雪手臂动作不止,白玉般的肌肤泛起薄红,青脉隐现暴起。
窗外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白色天雷将夜空蓦地撕裂、照亮,天地间持续地被后续的滚雷一阵一阵地照亮,像把无数白光投入天边夜的深海中。
雷鸣过后,这场摧枯拉朽的雨,终于停了。
锦照也恰在此时,结束了漫长而掺杂隐秘愉悦的煎熬。
缚在他腕间的软烟罗不过点缀,他稍一用力便断裂。
锦照浑身酸软,绵软无力地接受着裴执雪的侍奉,瞥见天边已晕开一道灿烈的橙红,周遭也晕染了淡粉、青桔等色,一云一色,旖丽非常,今日会是个大晴天。
锦照心生劫后余生之感。
太好了,那雷不是来劈她的。
复又遗憾……为何不是来劈裴执雪的
接着便体力耗尽睡过去了,不再像从前,还要撑到沐浴后,保持那荒诞姿势至少半个时辰才休息。
再醒来已经是晌午,枕边又是冰凉。
锦照惊坐而起,慌忙趿鞋冲出寝屋。
日光晃得刺目。
锦照被云儿诧异的声音喊住:“姑娘,你这是去哪?”
云儿的出现让锦照略微放松,她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姑爷呢?”
然而云儿最是熟悉锦照,岂会被她蒙蔽,但也只当是与裴执雪夫妻情深,欣慰着笑道:“大人啊……一早就醒了,在书房处理公务呢,特地叫我来等姑娘,不,少夫人~睡醒,一道用午饭。”云儿暗自咬舌,她总忘记改口。
看着云儿那少见的开怀微笑,锦赶忙回身,不让她看见自己委屈的泪滴落。
她声音清甜:“知道啦,姐姐去安排吧,叫七月八月来为我梳妆。”
云儿假嗔:“你嫌弃我!”满脸笑意地去给裴执雪传话。
殊不知,躲进拐角的锦照已是泪流满面。
她心里的担子太重,重得几乎将自己压成一个面目扭曲的怪物——竟会在仇人的身下沉溺。所有与之有关的隐秘,哪怕已在心中腐烂发臭,都必须死死咽下。
更何况,说了只能短暂的排解郁气,还徒增露馅的可能,不如就把那些自我消化,静待来日。
锦照坐在妆台前,以帕拭泪带七月与八月端着热水进来时,锦照已如寻常新婚妇人般,容光焕发。
她凝视镜中的自己,心中警钟长鸣: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已背负太多性命,绝不能再累及无辜。
为了已逝之人,也为眼前活着的人,她不能再沉溺自怜。必须走下去。
锦照本就不需额外装点,只将发髻一梳便就行。
她看着镜子中一身肃净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的装扮不知不觉中,跟裴执雪惊人的相似。
她轻声道:“今日画个花钿吧,配那支白玉牡丹钗。”
那钗是宫里头上次下来的,好看得很。
七月与八月对视一眼,面露稀奇。一人留下为锦照细心描绘花钿,另一人则去取锦匣来。
锦照斜眼看那钗子:钗子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钗头是一整朵盛放的牡丹,一片一片薄薄的花瓣几近透明且有开有合,纹理清晰可见。若非迎风不颤,花心还镶嵌着三颗晶莹剔透的黄水晶,到真要让人疑心天下有这样色泽莹润半透的白牡丹。
从前锦照觉得它的美太脆弱,让人不忍触碰。
现下,却有种即时享乐,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潇洒。
她还特意系上了禁步,聘聘婷婷地走出门去,却蓦地想起初入裴府时的感受——
险些忘了,她最初就觉得这里像牢笼一般。
她慨叹着走着,很远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锦照心中无声讪笑,这鱼汤就应该是对她溜出去的惩罚了。她能活到现在,还多要感谢裴执雪的厚爱。
进屋便迎上裴执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她不动声色地问了安,在他身旁坐下。
一无所知的云儿满心期待地端上“延嗣汤”,锦照一如往常,满含期待地一饮而尽。
裴执雪温声问:“夫人今天是有安排?”
锦照:“女为悦己者容,大人觉得不妥?”
裴执雪为她夹了两口小菜,一本正经:“很衬夫人。倒叫为夫回忆起了昨夜绽开那朵殊色海棠。”
屋中侍女都已知道锦照锁骨下有一块海棠型的旧疤了,闻言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底下了头。
锦照两颊染上绯红,斜他一眼。
裴执雪淡然笑笑,清风朗月,"吃菜,既观音娘娘都答应你了,你自己也要加一把劲。这鱼汤入了药,喝了吧。"
锦照方要想法子躲过,思及确实有药能缓解诀嗣汤的危害,便狠狠心,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饭毕,锦照尾巴一样,跟着裴执雪到书房中,美名其曰伴他办公,实则是想打探裴执雪有无漏洞能助她复仇。
阳光正好,但屋中垂帘层叠,平添挥之不去的阴森之感,还是要点四角的华贵琉璃灯树照亮。
她被裴执雪抱在膝头,好奇指着一封金漆封口的信,问道:“大人,这信又香又精致,像是小娘子准备的,是有小娘子与大人有书信往来吗?”锦照酸溜溜,“怪锦照不识字,不能跟大人书信传情。”
裴执雪低笑一声,捏了一把她的软肉,教训道:“混说,哪有人同你一般大胆,”他沉吟一下,边拆信边否决了自己,“不…若只是信,差夫人远已……毕竟夫人敢在佛门静地诱我……”
提起的是锦照极为后悔的往事,她心中无波无澜,只暗骂了万遍“倒霉”。
随着裴执雪动作,那封信逐渐在锦照面前展开。
裴执雪的手始终未离她胸前,她唯有竭力放缓呼吸,压抑无法自控的心跳。
那信,是来自裴皇后的。
其上内容,是催裴执雪尽快了结晟召帝与有潜在威胁的凌墨琅,改朝换代或是扶一个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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