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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作者:多采撷 当前章节:5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雨后的风凉丝丝的, 沁人心脾。它飒飒拂过海棠树叶,不被月光眷顾的叶片彼此摩擦,发出不绝的簌簌声响。

而月光眷恋处, 两道交叠的身影正随节奏晃动, 拉出长长的影子。

锦照的青丝被身后人牢牢攥在掌心,她不得不仰起头, 眼眸半阖着逃避月光与海棠树中人的凝视, 同时, 竭力忍耐自己不时飘出的轻吟声。

纤柔的颈子上红痕点点,肩背反弓成一道弧,像浪尖上随波的一叶孤舟。

身前起伏也夺人心魄地震颤着。

她起初还想抬手遮掩,却被裴执雪反剪双腕扣在身后。

裴执雪喘着气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别遮,让我看着你……如何赤.裸,你可知道, 你这样美极了。”又咬着她耳垂轻语:“横竖你只属于我……也只有为夫,能见你这般放浪模样。”

不止你能看见。

锦照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报复的快意。

她几近自毁地越发舒展, 在颠簸的间隙断续低吟, 话里有话:“大人……没有旁人……可还有猫儿、狗儿、雀儿……那些畜牲走兽。”

裴执雪越发放肆, 将她撞上窗棂, 再离不开。

“让它们看,”他低笑,抬掌落下一记带着占有意味的轻拍,“叫那些蠢物看见你我缠绵也无碍。嘶……”他气息突然乱了一瞬, 动作也滞了一瞬,“淘气,你怎么学会的?”

她却不答, 宛若一株月下初绽的白昙,急切舒展她它凝脂般的花瓣。那美因濒死而拼命放肆出摄人心脾的绝艳,异香更是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锦照仿佛忘了她会长开不败,只贪恋这一刻的永恒,像是过了这一夜便是无尽的死亡。

放肆中,像有一层无形的坚冰被打碎,明明还身不由己地被箍着,她却觉得自己正无限接近,真正的自由。

她挑衅地、直勾勾望向裴逐珖的方向。

隐约看见,黑暗之中,那双向来无光的漆黑眸子,闪过一星水光一般的亮,而后迅速消失。

一切皆如她所谋算。

锦照看得出,裴逐珖早已心猿意马。

他的醋意,他的屈辱,他此刻的煎熬,他对裴执雪翻倍的仇恨……皆是她手中的砝码。

可偏偏那一刻,心尖莫名一涩。

许是……因她要亲手抹去他的青涩与朝气罢。

又或许只是他那张脸与蓬勃的气质,实在太过惹人心动……

她思绪飘忽,却仍不忘婉转承应着裴执雪诸如“舒不舒服?”之类的逼问。

直至意识被撞得支离破碎,沉入一片混沌迷离的暖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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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睡半醒间,锦照察觉裴执雪正轻轻松开她的手,下意识地重新攥紧,嗓音黏软朦胧:“别走……好不好?”

裴执雪重新轻轻掰开,“乖,不要任性,淮中道的百姓还等着为夫。”

锦照眼角沁出泪水,“大人不是说,要跟锦照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吗?”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声音低沉温柔:“有些事,唯有你夫君能做得到。”指腹轻抚过她湿漉漉的眼睫,“等我凯旋。”

翌日,裴执雪率数千精兵驰援淮中道。锦照以替他祈福之名,于后院佛堂为莫、贾两家诵念整日《往生咒》,却始终未等到裴逐珖现身。

她心中隐约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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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挂中天,床帐里隐有暗光摇曳,青年不禁想起了前夜月下那酥人筋骨的白昙,只觉血液一瞬都向下涌。

他并不以自己昨日的抉择为荣,当即凝神调息,直至心绪再度平复。

不料,才掀帐踏入,便迎面泼来一盆泛着幽香的冰水。

锦照身着一袭半透寝衣,内里小衣与亵裤齐整,正坐在床沿。手中那只青玉小盆仍滴滴答答淌着水,她故作惊讶地睁大眼:“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幸好还没叫喊。”

她故作愧疚的叹气:“可怜你正赶上我洗脚……”

天尚未冷到水会变冰的程度,也早过需用冰水沐足之时。

再明显不过,他这位嫂嫂,早有准备。

可青年生不出一丝怒气。

毕竟自己多少次,无意……或是有意,为监视裴执雪,窥见过她太多次“活春.宫”。

尤其前夜,他本该离去,却如被钉在原处,动弹不得,只能定定看着她无法躲避的起伏与沉迷,她的每次喘息都像是某种抗争,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待他惊觉自己的僭越,五指已深深掐入海棠枝桠。

裴逐珖只得匆匆抹去痕迹,却不知为何,胸中郁气翻涌,眼眶亦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涩。

最终,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拔步床自入秋以来变换上了密不透风的沉重帘子,裴逐珖又并非真想窥视杀父仇人行.房,所以入秋后,便心静了许多,只是越发可怜他这日日如履薄冰的嫂子。

床头矮柜上仍摆着那口可怜的琉璃缸。

只是今日水面上多了一盏透明水晶雕成的荷花灯,层叠花瓣皆精细琢成无数切面,将中间那一点烛火折射成七彩光斑,随游鱼曳尾泛起的水波盈盈晃动。

裴逐珖凝神细看,才发觉有两根极细琴弦穿透缸壁与花灯,使之得以“浮”于水面。

锦照顺着他目光望去,轻嘲:“这是你的好兄长抽空亲手为我做的。今日临行前交到我手上,要它替替他照看我。”锦照忍不住轻笑出声,“正巧你来了,那便要“他”仔细瞧瞧。”

锦照倾身,清淡的茉莉花香将他缠绕,“泼了你一身水,可恼我?”

裴逐珖不敢问锦照要那莲花灯瞧什么,只埋头道:“逐珖不敢,嫂子如何恼我……都是应当的。”他抬眸,“逐珖甘之如饴。”

他抹了一把不断从发间淌至脸颊,又自下颌滴落的水珠,轻声问道:“嫂子,擦脚的巾子放在何处?可有擦地的?”

锦照轻轻一扬脚,未干的水珠在幽微彩光中飞溅,恰巧沾在裴逐珖的下唇上。

锦照没有丝毫歉意,唇角嘲讽地轻轻扬起:“装什么?在哪里小叔可比我清楚。”

裴逐珖默不作声,掀帘转身而出。几步后却忍不住用舌尖轻轻舔舐那水珠滴落之处——很可惜,已然干了。

含着隐秘的期待,他加快了寻找锦帕的动作。

……

眼前那双玉足白皙如雪,细腻得宛若神赐,脚背的弧度、腕骨的转折,无一处不令人心驰神摇。

他单膝点地,半跪于脚踏前,声音绷得极紧:“……可以吗?”

锦照懒懒抬起小腿,将脚几乎送到裴逐珖面前,“恐怕都要干了。”

裴逐珖嗓子发紧,喉结滚动,握帕的手止不住微颤,“还湿着,湿着。”

他又隔着帕子,再次触到她的足尖。

还是像上次一样的冰凉,他开始后悔自己动作太慢,恨不得能将其捂入怀中暖着。

他低声解释:“我今日一路跟着队伍出城,还打点了几处暗桩……嫂子想知道的,我绝不隐瞒。”

“但,有些事,我要亲口告诉您以后,再说给嫂子。”

他转而捧起她另一只脚,动作轻柔地擦拭,“……可好?”

锦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

“你们定婚前,裴执雪就收到了翎王、不,摄政王的消息,还派人追杀他。”

锦照点头,“这我猜到了,包括新婚第二日进宫遇见摄政王殿下,都是他安排好的。他曾误认为我与摄政王有私情。”

裴逐珖用干燥的软巾将她双足裹住,轻轻揉暖,“嫂子明察。但……”他吞吞吐吐,“您…可还记得,当初在东宫发生过什么?那时……”

锦照骤然变色,只觉一股灼烫的怒意直冲颅顶。

为什么!?

为什么!!

她用力踹过去,“我能猜到,不要说了!”

裴逐珖不闪不避。她那点力气,于他不过搔痒。

帐中七彩光斑流转不定,少女体香因怒意愈显浓郁。他抬眸望去,见她胸口剧烈起伏,唇紧抿,颊生红晕,一双美目中,烈火燎原。

他忽然不忍继续。

锦照却像察觉他的犹豫,冷声道:“你接着说便是,我都能承受。”

“以嫂子的聪慧,应该早起过疑。”裴逐珖缓缓说道,“为何裴府中花草树木不计其数,那夜裴执雪却在院外的小小水潭边赏月?又为何听闻贾家欲将人沉潭时,他突然杀心骤起?”

“他一贯将尸首藏于那潭中……”锦照声音发颤,接了下去。

“不止。除了恶犬、水潭,还有您家人埋骨的那片荒地——甚至席夫人院中地下,皆是白骨累累。”

“对了,他把你莫表兄……”他突然止住话头,小心窥她神色,见她面无波澜,这才放心继续,“他将你莫表兄剐下的肉喂了那些恶犬,还让沧枪趁我睡觉将我的……寝裤染上莫兄血肉的味道,多亏我动作快,才逃过一劫。”

锦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莫表兄埋在何处?”

“与你家人一起……”

“入无相庵也全是他一手操纵。可怜那些尼姑,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更可怜刘、蜀两家,全族覆灭。”

“你长姐也是受他……”

“别说了!这些我早有猜测!”锦照喝止,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自己反倒说出猜测,“他以她两个孩子性命相胁,逼她毒杀全家……是不是?”

“是。不仅如此,更以利相诱。”

锦照嘴唇苍白,“什么利?”

裴逐珖面有不忍,“承诺给他们数不尽的财产和来自裴府少夫人的依靠……”

锦照摊软下去……这些裴执雪对长姐承诺的,正是她后来向裴执雪提的请求。

当时她还为裴执雪的允诺而振奋。

“所以……你可知他为何要毒杀我全家?”

裴逐珖低哼一声,语气讥诮:“嫂子可还记得,裴执雪曾问过你——若贾家人再死,你可还会为他们守孝?”

锦照脑海中闪过那一幕。

那时,莫夫人刚刚亡故,她请求为母亲守孝三个月,裴执雪虽面色不虞,却终究应允了。

随后他却忽然问她:“日后若贾家再死人,你还管不管?”

她当时轻嗤一声,答得漫不经心:“管自然是要管,但他们至多也只配得上一个月罢了。”她甚至略带遗憾地笑了笑,“不过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准贾家人……”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裴执雪用带着淡香的干燥手掌掩住她的唇,不容她再说下去,低沉道,“别乱说,归根结底,你也姓贾。”

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锦照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所以……所以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让我守孝……浪、费、时、间?”

裴逐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觉得他做不出这种事?他自幼便漠视人命、冷酷无情,根本无法理解常人的悲、欢、苦、乐、忧、惧、痴、情……活脱脱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长久以来所有隐约的不安与异样在这一刻骤然清晰,锦照只觉腰间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靠在了雕花围板上,失神地喃喃:“难怪……难怪……”

难怪她初见他时,便觉得他不似真人。

她的本能早已向她发出警示,她却错将那披着人皮的罗刹恶鬼,当作清冷出尘的谪仙。

裴逐珖手中握着的那双玉足仍在微微颤抖,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捂不暖分毫。

想到她长久以来竟一直在逼迫自己于那恶鬼身下婉转承欢,他胸中郁气翻涌,几乎忍不住想将这床榻一掌劈碎。

可他最终只是更轻柔地、隔着一层软帕,将她冰凉而精致的双足全然裹入掌心。

青年仿佛一瞬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用他那双依旧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面色苍白的少女,沉声道:“对不住。逐珖必须确认,嫂子不会再被他所惑……您先缓一缓罢。”

“好,”锦照勉强点了点头,声音虚浮,“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

那些被长久压抑、无处倾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她心中翻涌冲撞,她预感自己即将失控,强撑着道:“你先出去,离远一些……一刻钟之后再进来。”

裴逐珖颔首:“放心,我会离得远远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院中的婆子侍女,包括云儿,都不会醒来。”

“但动静也不可太大,”他低声补充,“外围还有几个他的暗卫。”

说罢,裴逐珖起身,轻轻掀开床帐,将这一方昏暗而私密的天地彻底留予锦照一人。

她脱力地倒在被衾之间,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抽去。

裴逐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砸得她魂魄四散、心神欲裂。

她只能手忙脚乱地,在它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前,勉强拾起碎片,重新填入自己那早已四分五裂、千疮百孔的躯壳之中。

想到自成婚以来,自己竟如同缸中金鱼一般,明明困于方寸之间,却仍以为逃离了魔窟。

锦照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顶着美人面皮,供人取笑的丑角。

所有知晓内情的人,主也好,仆也罢,包括那日的凌墨琅……定都在暗处怜悯她、讥笑她罢。

她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大哭,谁知她只如行尸走肉般行至那池垂帘沾露、雾气氤氲的温泉边,颤抖着舀起一盆清水,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触水的瞬间,泪与泉水融为一体,一滴一滴、盆中水连续不断地增加。

身体也因周围持续蒸腾的热意,渐渐回暖。

她觉得自己逐渐从八寒地狱的最底层挣扎而上,终于找回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缓缓吐气,直至窒息般的边缘,才猛地仰起脸,大口喘息。

水珠沿她刚有了血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泉是泪。

她在模糊的水光中睁开眼,忽然觉得往日那个只知逃避、一味隐忍的贾锦照已被她溺亡在那盆水中。

而此刻用尽全力喘息着的,是一个必须清醒、必须算计、必须活下去的新生魂魄。

恨意与生机在这一刻同时如铁水,浇筑她自目睹莫多斐死亡那夜被荆棘贯穿的躯体。

神思彻底清明,她从未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时辰应当差不多了。

她取帕拭净脸颊,回到床沿静静坐下,宛若从未离开。

莲花灯折射出的光,恰好将床脚一双罗袜照亮,格外刺目。

她将它悄然掖入被衾之下。

锦照已看得分明——既然早已没了遮掩与尊严,将错就错也未尝不可。

至少此刻,她这副皮相、这点风情,还能化作棋子,掷于这场爱恨交织的棋局之中。

她静坐于阑珊光影里,望着缸中那条红尾如扇、亦如薄纱的金鱼,漫无目的地游转、寻找出路。

一如她自己,等待裴逐珖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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