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空气突然变得燥热凝滞, 氧气也仿佛一瞬被那莲花灯烧灼吞噬大半。
裴逐珖颀长的身形突然逼近,那雄性气息,如密网般将她笼罩。锦照只觉得腕骨一软, 瞬间脱力, 却在即将跌入锦绣被衾之际,被他倾身托住后颈, 他的手掌炽热, 锦照瞬间后颈发麻。
他顺势将她压进锦缎深处, 膝头强势地分跨在她腿侧,急不可耐地俯身,那桃花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渴望。
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潮湿了她的唇畔,锦照心跳漏几拍。
仅距咫尺时,她忽地清醒过来,猛地抬膝, 瞪圆了眼睛呵斥:“放肆!”
其实,裴逐珖早在锦照膝盖微动时便已知她的抗拒, 却贪恋这片刻温存, 硬是拖到千钧一发, 将将触及之时才握住她的膝头。
他呼吸仍乱着, 失落地倒在锦照身边,委屈极了。
“嫂嫂之前说的让裴执雪‘失去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你方才想做的,叫偷。”锦照压下狂乱的心跳, 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饰那一瞬的悸动,悲伤的轻问,“你……拿我当什么人?”
“我……”裴逐珖惭愧难言。
难道要坦言自己可能已“心悦于她”?
可他尚未辨明这份吸引究竟是源于真心, 还是肉.体。
若是后者,那便是她可以给,他不能抢。
若真是情,方才的冲动又未免太过混账。
他望着帐顶摇曳的光斑,蓦地惊觉自己仍躺在锦照身侧实在太过轻慢,遂站起身。
看他惭愧地杵在床边,眼睛只敢盯着被衾中央那朵硕大牡丹,锦照怒气消了大半,给他解释:“我那番话,是指等事成控制住他之后,逼他签下和离书,并非我要人尽可夫。”
锦照缓缓抬头,媚眼如丝,牵连得裴逐珖心神越加无措。她朱唇轻启:“至于‘和离’后……”那唇恶劣地停顿。
裴逐珖几乎屏息听着,心脏怦然。
“便要看我如何选了。或隐入山水间,做个潇洒游者;亦或,寻个清静尼姑庵,带着云儿再度隐世;还可能,在娘亲的家乡金陵,落个女户,买个宅院住下。”
每一个未来都与他无关。裴逐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唇角勉强牵起。
少女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燃起希望。
“又或者,如果进展让我愉悦的话,留在裴府做个悠哉悠哉的小寡妇,过一段随心所欲的日子也不错。”她将“随心所欲”四字咬得又轻又慢,如涟漪般在裴逐珖心中荡漾开来。
“等三年孝期满了,或许寻个顺眼的再嫁。”
裴逐珖只觉眼前似有烟花炸裂,即将获得幸福的期待感充斥了全身,丝毫没有察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被锦照牵引着大起大落。
“嫂嫂放心!”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晚了……你先回去想想我与你说的计划,回去休息吧。”锦照猫儿般伸展腰肢,打了个哈欠,眸中蒙上一层水光,无辜又惹人怜爱。
“好,嫂子休息吧,逐珖明日再向嫂子细禀些事。”他顿了顿,“很重要,今日来不及了。告辞。”
好梦。
还有,今天的夜空很美,你也很美。
未出口的话只敢留在心中,裴逐珖掀帘前,深深吸了一口与她共处的空气。
锦照静静等了几息,直到帐外再无声响,才从枕下抽出锦帕,缓缓拭去唇上薄薄的一层口脂。
她疲惫地躺倒,被衾间还隐约残留着他方才逼近时的温热与气息。
她的目的都达到了,裴逐珖眼中的渴望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这般利用,似乎有些对他不起,罢了,她也是自身难保,无暇顾忌太多旁人……更何况,他作为男子,已从她身上得到诸多好处。
思及此,锦照又想起他提及的裴执雪桩桩恶行。那个男人的丧心病狂,远超她的认知。
他若只是个寻常人……不!绝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软弱的幻想,现实里没有“如果”。
身心俱疲,锦照合眼躺在床榻中央,思绪却翻涌奔腾。
今日的裴逐珖提醒了她,裴家不止裴执雪一人。
他虽未明说,但裴老爷性命恐怕难保。
那择梧与席夫人呢?她们……是否也盼着裴执雪消失?
还有无数的下人仆妇……谁手上染血,谁清白无辜,要追查吗?
锦照猛地惊醒,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无用的空想。
既决意杀夫,理应养精蓄锐、步步为营,而不是浪费心神在无边的忧虑中。
恰在此时,窗外又渐渐沥沥下起了雨,啪嗒滴答,敲在瓦片与芭蕉上,一声声清晰入耳。
锦照依着从前在无相庵所学的禅定法子,逼自己凝神,细细分辨雨打叶尖、落下房檐、溅上石阶的种种声响……终于拧着眉,沉入睡梦。
醒来时已过午时。梳洗罢,四样小菜刚好炒好端上桌。
裴执雪不在,她仍如往日般与云儿同桌用饭。
锦照吃得心不在焉,一心谋划着一会儿去裴择梧那儿打探些什么。
窗外.阴云压顶,无风也无雨,堂屋内唯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云儿忽然轻轻放下筷子,声音低得只有锦照能听见:“姑娘可是……想走?”
锦照一噎,慌忙放下碗筷去捂她的嘴,压低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不要命了?”
云儿却悄声继续:“游老先生当初留给我们的迷药还剩一些,七月、八月她们都已睡熟了。姑娘可与我说实话。”
锦容惨淡一笑:“你早看出这里,连同我,都不对劲了,是不是?”
“嗯。”云儿点头,眼神怜惜,“婢子毕竟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如何看不出姑娘心境。只是您从前不愿说,婢子也不便多打探。但近来怪事频频,您里子又像换了个人,所以婢子觉得必需问问……”
见锦照垂眼默许,云儿继续道:“过去虽有忌惮、伤心、愤怒、虚与委蛇的时候,但还在姑娘承受范围之内。”她抓住锦照的手,“但自从姑娘从无相庵回来,就开始不对劲,直到今日,旁人看不出,婢子却知道,姑娘彻底变了。”
“今日说这番话,并非要打听什么。婢子相信姑娘自有道理。但云儿想亲口说,姑娘尽管放心,无论去哪、做什么,云儿都会一直守着您……”
锦照心中触动,抱着云儿,轻声重复:“云儿姐姐……云儿姐姐……”
若是以前,她定已哭了。而眼下,她并没有刻意忍着,却只眼眶微酸。
泪似乎早已流尽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恢复平静:“我知道的,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快吃吧,吃完还要去择梧那儿坐坐。”
“嗯。”云儿松开她,低头默默扒饭。锦照看得分明,她肩头轻颤,应是在哭。
…………
裴择梧院外便能闻见浓郁到呛人的草木香,裴择梧的院外便能闻到浓郁到几乎呛人的草木气息,推门一看,开门一看,满院都是树枝残枝和仰着脖子剪枝的男仆与老妈妈。
裴逐珖背对她们,负手而立。
他一头墨发以金叶绣纹的发带高束,穿着一身金底锦缎绣白豹的劲装,脚踏牛皮猎靴,一把劲腰被同色牛皮革带紧束,整个人清爽利落。
纵是在树木遮日的阴天里,也熠熠焕发着年轻生命特有的张扬光芒。
锦照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似老了。
她暗自思忖:这究竟是他原本的模样,还是为了麻痹裴执雪而刻意作出的姿态?
她不请自来,裴择梧尚且不知,裴逐珖更是无从预料。
他感到背后的目光,倏然转身,目光触及锦照的刹那,原本倜傥的姿态倏然飞到九霄云外,腿提起半寸又落回原地,恭敬执礼:“逐珖见过嫂子。”
锦照被他的反应吓出一身冷汗,以为他会像夜里那般,熟稔地靠近她。所幸,他心中还绷着那根名为复仇的弦。
她随即又暗自失笑。
原来心中愧疚想补偿裴择梧一二的,不止是她。
她颔首,算是回礼。
裴择梧的乳娘欢天喜地地迎出来:“少夫人安好。小姐已在外间候着了。”
锦照笑着与她问了安,跨入裴择梧屋中。
眼前一切,都乱中有序地层叠装饰着这方天地。
眼花缭乱中,竟似乎带了几分异域风情——各式风筝高低错落地挂在墙上,旁边还有几幅绘着翻雪扑筝的挂画,甚至还有绣满纸鸢的壁毯。
珠串被穿成风筝纹样,与刺绣同时缀满四周的帐幔与与桌布,甚至连瓷盏上也勾勒着风筝远去的图样。
但锦照一眼便留意到,近来新添的风筝饰样,竟都带着线轴。
她心里一紧。难道裴择梧甘愿留在这里了吗?
裴择梧比从前清减许多,心疼地招呼锦照坐下,捏着她的手臂道:“你苦夏倒是苦了,怎么不贴秋膘呢!前阵子还胖了些,今日竟又有瘦回去的架势。”
“无妨的。倒是你——”锦照反手轻点她的脸颊,笑问,“这是怎么了?人比黄花瘦,风筝也有了线轴,莫非你好事将近了?”
“混说!你怎么成婚这么久了还这样促狭,越发不正经了!”
锦照嬉笑着端正坐姿。翻雪“喵”的一声跃上桌,自觉翻出肚皮,还没等她的手抚上,就已享受地咕噜起来。
“你不想离开这儿了?”锦照故作无意地试探。
裴择梧毫不犹豫地道:“谁说的,我巴不得早早离开。”复又惆怅,“可我若走了,母亲与你怎么办……”
“母亲是否也想离开?”
裴择梧顿时语塞。
她从未思及这一层。
犹豫片刻,她轻声道:“哪怕我能嫁,谁人能出嫁带着母亲,那不……”
“不合礼法。”锦照不耐烦地抢白。她已经听腻这四个字了。
不知天下有多少良善、恪守规矩之人,被恶人用“礼法”二字操纵着,不自知地成为受害者。
锦照忽地想起裴逐珖,低声道:“有些事,不合理法不合规矩,但合情也合理,皆出自本心本能,且无愧于天地,为何不可为?”
远处,裴逐珖的脚步一顿。
身旁的裴择梧也听得怔住,一时未能回神。
她活了十七载,还第一次听到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
咋一听荒缪至极,但掰开一字一字地品……似乎,不,确实很有道理。
裴择梧沉思半晌,对锦照道:“现下别说‘八字还没一撇’,就连那画八字的笔墨纸砚,都还没有。”
“但你的话很有用,我记下了,若有一日有望实现,我再试探试探母亲的意思。”她与锦照互相凝望着,两双模样相似的眼里,具是对对方纯粹的欣赏。
裴择梧突然神色一紧,“你方才见过二哥了吧?他今日突然大发善心,带人来帮我修树。他带来的人都是哑的,问他本人要如何修,他也不说,只让我放心……”
她忧心地推开窗,只见满院残枝已被堆成三座大山,裴逐珖劲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们。
裴择梧扬声喊:“你才被长兄教训过,可别太过!当心落得跟这些树枝一个下场!”
裴逐珖依旧负手而立,只潇洒地抬了抬手,朝后挥了挥。
裴择梧关上窗,心神不宁地坐回锦照身边,却见少女眼中含着几分了然的狡黠。
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有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
正慌乱想着如何转圜,锦照却已轻声开口:“无妨。院里少了那么多人,连息飞也不见了,我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继续问道:“母亲闭门不出,也是因他而起,是吗?”
裴择梧垂下眼帘,默认。
“对不起,我应当全都告诉你的……我是怕你全知道后反而……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哽咽。
“无碍。这种事本就不该由任何人转述。你别多想,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云儿也过得安稳。”锦照抬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意。
“但,我看着,你与小叔似乎更为亲近。他屁股上的伤还没长好,”锦照忍着笑,“就为你修理这树。”
裴择梧也终于破涕为笑:“是比旁人亲近些。长兄性子太冷,我们自幼对他敬畏多过亲近。”而如今,那一点“敬”也已消失殆尽,唯余畏惧。
所以她最初得知锦照要嫁进来时,才会几夜睡不着,心虚得连洞房也没敢闹,觉得是自己间接害了她。
若非她救了翻雪……
两人窝在房中说了许久体己话,直至云儿轻轻叩门:“少夫人、三小姐,树修好了,二公子请两位出去一看。”
推门的一瞬,锦照与裴择梧齐齐怔在原地。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际晕染着赤红烈焰般的晚霞。
而她们头顶的天空,远比天际更为雅致多变——金、粉、紫三色云霞缠绵交织,泼洒下来的光晕将瓦檐、墙壁、窗棂与地面都浸润了深浅不一的温柔色泽。
之所以能眺望遥远的天际,盖因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东瀛樱花树已被修得光秃秃的,唯剩一条粗壮枝桠幸存,只因它下面悬着一架藤编的秋千。
裴逐珖站在灿烂霞光中朝她们挥手,笑意明亮:“快来,这景转眼就没了,别站着浪费光阴。”
锦照与裴择梧抱着猫,如同小女童一般坐进秋千中,随秋千的起落惊叫笑闹。
她很想认真对他们道一声谢。
下次再遇这样火烧般灿烂的晚霞,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只回忆起被长姐虐待的阴影;
而是此时此刻,三人同时为这从裴执雪手中“偷来的”晚霞纵情大笑的回忆。
待日头彻底落下,裴逐珖出府赴约,锦照则与裴择梧一起用晚饭。
但锦照心中知道,他至多是出去晃悠一圈露露脸,待到夜半三更,裴逐珖那小贼自会在她与裴执雪的屋中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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