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坐在八仙桌东侧, 偏头望向窗外。
果真古人说得对,“晚霞行千里”。现下一轮皓月当空,群星环绕, 是个明亮、清朗的夜晚。
坦荡的月光足矣让月光下所有鬼祟都无所遁形, 相信今夜无一户人家会被盗匪翻墙而入。
但,月光再清亮, 根本阻拦不了那白日都能自由出入皇宫大内的小贼。
她就着一盏幽幽烛火, 手边茶盏袅袅散着茉莉与龙井的茶香, 对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空盏。
裴逐珖还身在房檐上时,便见沐浴着月光的少女上着豆绿织锦缎梨花窄袖衣,配着条淡灰百褶齐胸襦裙,是女子方便出门的寻常打扮,发髻也利落地盘成坊市间寻常的妇人发髻。
很明显,她特地坐在这显眼之处,等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发酵, 裴逐珖既庆幸她听懂了自己告别前的弦外之音,衣着整齐寻常;又遗憾她今夜没显然只准备做些“正事”。
青年在窗外驻足, 无声地描摹她的精致。
她纤细的手指正握着茶盏, 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那腕子随她饮茶的动作微微转动。裴逐珖目光渐烫,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更多画面。
他仿佛看见自己跃窗而入, 夺过她那半盏残茶一饮而尽,而后虔诚地蹲在她面前,轻轻啃咬、吮吻她的皓腕,再一路向上, 将那碍事的窄袖衫撕成拼不回的碎片,还要卸去她的钗环,十指深深埋入她浓密的发间, 彻底毁掉那代表已婚妇人的发髻……
但他什么都没做,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只是无声地立在窗外,用流露不出感情的双眼,静静凝视着一直点头,昏沉欲睡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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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照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浓浓的茶喝进去,却化为了更深的疲惫。
她心中骂着那兄弟两个,意识逐渐涣散。
忽听耳边好似有人轻唤什么,她猛地一个激灵站起来,本能地脱口辩解:“谁!什么?我睡不着来赏月!”
裴逐珖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骤然落空的掌心,又瞧向如受惊小猫般炸毛跳起的锦照,觉得她煞是可爱,无奈道:“嫂嫂,是我。”
忽闻身后响起的清亮男声,锦照心跳骤停,死压着自己,才没惊叫出声。
她换上平静清醒的表情回过头,只见裴逐珖换了身杀手般一身漆黑的装扮,还戴着额中开眼的二郎神傩鬼面具。
她震惊问:“还需要如此穿戴?有被发现的危险?”
裴逐珖一怔,随即摘下面具挠挠头:“如今自是不用,这只是道上的规矩。我不仅能自己出入,还能带你出入,嫂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不会有意外。”
锦照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仍觉不安,追问道:“道上?什么道?”
“咳,”裴逐珖有点尴尬地清清嗓子,“……盗门。偷盗的盗。”
镜锦照失笑:“还真叫我说中了,难怪你站在我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如鬼魅一般,好生吓人。”
“对不住了嫂嫂,快随我来吧,还有好些东西给您瞧。”说罢就自己向书房走去。
不知裴执雪那书房是否有些迷魂阵的玄妙,锦照每次进屋都直觉头晕脑胀,辨不清方位,没头苍蝇一般打转。
幸亏他今日穿黑,不然她真会跟丢。
锦照随他穿过重重垂落的帘幕,如行于烟雾之中。
裴逐珖看都没看堆满公文的桌案与书架一眼,径直走到墙边。
她眼角扫到,那封皇后娘娘催他谋反的信还垒在一叠信件之上,有意提醒裴逐珖。
而后猛地顿悟,他那样来去自如,别说那封信,就连她与裴执雪在这屋中所做过的一切,恐怕也早刻入脑海。
思及此,她心中忍不住暗骂:“迟早要瞎眼的腌臜小贼!”
那一身黑的腌臜小贼在着白帘之中格外明显,他走到墙边,背着手,悠哉地在墙边踱了几步,同时随机轻叩了几下墙面,随即,地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响,似是机括弹开。
又是暗道?
锦照连忙撩开相隔的几扇帘子,追上他。
裴逐珖脚边,果然有一个漆黑地洞,与无相庵中那个别无二致,锦照都要怀疑是否是同一波人所造——但不可能,能给皇室或裴执雪造密道的人,绝不会存活于世。
裴逐珖神情凝肃地朝她摇头,示意自己先下去查探,安全后再接她。
锦照点点头,看着他轻无声息地在黑暗中一跃而下,只觉白帘又如白幡一般,像在招魂,又像那日梦中一般刻意围困、纠缠她,还总觉得后背会来人将她推下去,索性靠着墙壁蹲下,焦急地凝望着眼前的漆黑默默数数。
她数到六十时,洞底似乎有暖黄暗光越来越亮。一眨眼,裴逐珖就跃到了她的眼前。
“没问题的,我先自己去,就是以防万一。”裴逐珖笑着为她引路:“这石阶很陡,嫂子可以先自己试试能否安全下去,不行逐珖就只能冒犯,抱嫂嫂下去。”
锦照上前,就着油灯瞧了一眼,果真,石阶又高又陡,看一眼就让人双腿发软。
锦照不愿做无用功,道:“那还是劳烦你——”她正犹豫是抱是背,裴逐珖却直接替她做了选择,将一身柔软的少女一把拦腰抱起,道:“逐珖抱着您,能快些。”
语闭,他又后悔。应该慢点一阶一阶下去。
但话已出口,他最终遗憾地决定,改为一步两阶。
锦照看着脚下悬崖一般的阶梯,不由紧张,双臂死死勾住裴逐珖脖颈,忧心地问:“我在你身前是不是会挡住视线,要不——啊!”
就在她啰嗦着犹豫要不要换到身后时,只觉自己腾空一瞬,那声惊叫还未完全发出,人已稳稳落回青年坚实清香的胸膛中里。
“嫂子,别怕。”裴逐珖的愉悦几乎溢出喉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会一直护着你。”
【永远永远】
“可要我再慢些?”他又询问。
“不、不必了。方才是你突然一动,我没做好准备。”锦照逞强道。
不知是不是被裴逐珖看穿了,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抓紧。”再跃两阶。
又是瞬息的腾空后又回到他的掌中,锦照敏锐察觉,裴逐珖似乎在借此抚摸的的背脊与大腿。
但还是装作没察觉的好。
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开,即使再想捂住,也还是会有光露出。
但再戳破一次,谁知他会不会彻底失控?
思及此,无力感再次涌上锦照心头。
她要想办法给裴逐珖栓一条铁链,防止他像裴执雪一样,变得危险不可控。
跃下石阶,裴逐珖恋恋不舍地放她落地,自己在前带路。
狭长的石道里一尘不染,还弥漫着裴执雪最喜爱的那种檀香味。
锦照问:“是大户人家都会修这样的地下密室吗?你那处可有?”
裴逐珖脚步微顿,“哦?嫂嫂似乎对密室暗道颇为熟悉。竟不问一句就随我下来。您莫非还在别处……比如无相庵,见过类似的?通往何处呢?”
锦照心头一凛。她竟一时失言。
“不过是从前听说书人讲的罢了,”她匆忙搪塞,“你究竟要带我看什么?”抬眼间,已望见前方不远处,赫然立着一扇铁门。
裴逐珖笑了笑,“嫂子别急,要到了。”柔光照亮地上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他提醒,“小心,别被绊倒了。”
锦照问:“这个人一直守在地下吗?他每日怎么吃饭饮水?”
“这地下大得很,水与食物都有储存,无须嫂子费心。”他将油灯交给锦照,自己则去那人身上拿了钥匙,打开铁门。
锦照趁机观察地上的人,发现他也与莫表兄死前的模样一般,大为惊骇。
“嗯……他和息、莫多斐一样,都是被裴执雪亲手折磨至不成人形,却保留了武艺。向来裴执雪还是以他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逼他人不人鬼不鬼的为自己效力。我没与这个人有过任何接触,不知他身份,更不知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守护的亲人是不是也……”
“应当与莫家人一样,都没了。”锦照悲哀的说,“日后若有机会,救他出去。”
裴逐珖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旋即轻巧应道:“钥匙拿到了。”
铁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股浓烈檀香也压不住的腐恶之气直冲而来,几乎掀翻锦照的天灵盖。
她强忍着恶心观察,门口左右手边各一扇门,向前则是无尽的、隐入漆黑的牢房。
“莫多斐当时,就是被他关在这里几个月,反复折磨……”他侧身打开一扇门,道:“这里都是他整理的所有人的‘卷宗’,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天子皇后,凡可用之人,把柄或者软肋皆分门别类的封存其中。包括你我。这屋里,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锦照深吸一口气,挑着油灯向内看,果如他所言,整个房间里堆满了卷宗,被收整得格外整齐。
每个书架上还标着姓氏。
锦照面前,便是“贾”姓。
她翻看许久,都没找到自己和家人。
裴逐珖猜到她意欲何为,道:“所记录之人没用处以后,记载也会被他扔掉。”他指了指尽头一张书案,“你的,和我们的,都在那处。”
锦照一僵,她又忘了。
“我就是随便找了一处看,你能与我一同去看他如何说我吗?我不识字。”
裴逐珖翻凌墨琅卷宗的手一顿,“我见过嫂子读书,那本札记。嫂子不必在逐珖面前伪装,我不会是他。”
“哦?你去听澜院不是仅仅为了监视裴执雪吗?我只在他不在时才从隐蔽处翻出那本札记看,也极少看。你……”
裴逐珖耳根微红,打断道:“只是巧合。嫂嫂快去看吧,他似乎快要疯了。”
锦照闻言,疾步走去,想知道自己骗过裴执雪多少,又有多少像吃不了鱼一样的谎言早被他拆穿。
翻开却是毛骨悚然,裴执雪笔迹原本舒朗温润、蕴山涵水,可在关于她的尾页,竟只剩数行墨迹几乎干涸、疯魔的狂草:
「吾妻惧吾!吾妻惧吾!」
「生死不离!死生不离!」
「情为何?实难懂!!!」
这些字癫狂入骨,执笔人心智溃散之状昭然若揭。锦照望着它们,心中杀意愈坚。
再向前翻,有一部分是专门记载她用了多久诀嗣汤又停了的,还有一部分,则记录着每一次他觉得她“有谎言”的时刻。
果然,她去大理寺向凌墨琅“追责”那日,他就躲在一墙之隔的暗室里,那天他也没遇刺,胳膊上的伤,只因他受不了自己猜错她和凌墨琅“并无私情”,为惩罚自己划下的。
……其中林林总总几百条,竟还有几句她的梦呓。
连与她住了十余年的云儿都没听到过,锦照瞬时后背发麻,只觉无风的暗室里,阴风刮骨。
她翻云儿的,其中有云儿那将她买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爹娘的信息,更夹着云儿的身契!
出尔反尔,他当时承诺过,身契已随嫁妆一起压箱底了,怎么还在他手上。
复又想,裴执雪毫无道德压力可言,身契在何处都一样。
她眼角瞥见墙角有个大柜子,问道:“你可知那里装着何物?”
裴逐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以为意地答道:“一个沉得很的木箱,晃起来叮当作响,我也未曾打开过。上头机关重重,环环相扣,若错了一步,便会被其中暗器所伤。”
锦照眼中倏地亮起一丝光。
她曾随凌墨琅修习过诸多机关破解之术,原以为不过是寻常技巧,直至那日听裴逐珖提起,才知凌墨琅六岁时于此道天赋已远胜裴执雪。
而她学得极快,连凌墨琅也曾赞她“可出师矣”。
本以为此生再无用武之地,谁知竟在此处派上用场!
锦照压下兴奋,道:“我想试一试。”
裴逐珖有心劝她别白费功夫,小心毁了机巧,伤了自己。但看她认真的神态,又不禁想:若出意外,他自能及时为她挡住,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奇毒,他定能谋出一条活路。
到时……她该会为他心疼、为他愧疚的吧?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小心将那木匣捧至案上,低声道:“嫂嫂,便是此物。务必当心。”
锦照本以为少不了一番推阻或是嘲笑,未料他竟如此干脆,不由心头微暖,郑重道:“多谢你。”
裴逐珖听出她话中诚意,目光更专注了几分。
她先是围着木箱转了一圈,眉尖轻蹙,继而伸出纤指如葱,轻巧拨动几处机关。
裴执雪屏住呼吸,细听其中机关开合、齿轴转动的微响,紧绷着身体随时准备为锦照挡住随时飞出的暗器。
却听锦照缓缓呼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好了,我真是侥幸。”随即便将木箱轻轻打开。
随着木箱被打开,锦照的笑容逐渐凝滞。
箱子里装着许多钗环、玉佩、玉笛、短刃一类,它们贵贱不一,新旧有别,但都是人们会随身携带的。
其中不乏锦照不乏锦照认识的。里面有舅舅的玉牌,舅母的金钗,甚至莫表兄一直随身戴着的,她送的木簪。
这箱中所藏,竟是每一个被裴执雪所害之人的贴身旧物!
裴逐珖显然也意识到了,手指颤抖着在其中翻找,最后将一只针脚稀疏、绣着很是丑陋的“珖”字的褪色荷包从最底层抽出来,声音颤抖:“娘?……娘!”
看他如遭雷击,锦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拿回去吧,他不会知道。你我尽早杀了他便是。”
裴逐珖却放回去,冷声道:“不可这样冒险,今日淮中道传来消息,民乱已平,他五日左右就要回来了。在事成之前,哪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裴逐珖长揖到底,“其中最委屈的还是嫂子。”
锦照含泪托他起来,“真的太快了……怎么这么快。”
“因为那边的民乱,本就是我暗中操控的,没想彻底搅得天下大乱。”
“你竟能操纵百姓?”锦照意外。
裴逐珖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神气:“不过是一些江湖朋友仗义相助罢了。明处,裴执雪统领朝堂,说一不二;暗处,我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那便有劳这位江湖盟主,快些送嫂子回去罢。”
锦照轻轻一笑,柔光在她面容上拂过一层朦胧细纱般的光晕,美得不似凡人。
裴逐珖伸手,“既要冒犯,可以从这里就开始冒犯吗?”
锦照拍开他的掌,嗔道:“你急什么,好歹将这里复原了再走。”
裴逐珖暗骂自己色令智昏,忙将锦照方才合上的木箱端回原处,一丝不差地摆好。
实则,锦照是怕裴逐珖深究她轻易解开机关的缘由,从而牵连出背后的凌墨琅,才故意借灯光将他的视线引向自己的脸。
一走出侧室,裴逐珖便迫不及待地将锦照横抱入怀,任她轻声嗔怪,只含笑纵身向上跃去。
两人亲密相拥,倒真像一对渴盼良久、偷聚片刻的露水情人。
这一抱,便直抵她的拔步床前。
月光仗着无人阻拦,越发放肆,将五中陈列映得清清楚楚。
还有锦照的慌张。
环抱她的那双手臂愈收愈紧、温度灼人。锦照挣扎着跃下他胸膛,语气有些慌乱:“辛、辛苦你了,我…我该歇下了。”
“等等!”他叫住急于躲入床帐中的少女,充满渴望与祈求地问:“明日我将以江湖人的身份,秘密拜会摄政王凌墨琅。嫂嫂可愿扮作我的夫人,随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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