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 在珈蓝寺中观礼者皆非寻常之辈,无不是开阳城中权柄煊赫、身份矜贵的人物。
而此刻,所有人都将满腔企盼与敬畏, 毫无保留地投给裴执雪, 仿佛今夜的光华尽数汇聚,只为照亮祭台正中那道清癯身影。
他身姿颀长清正, 祭袍更衬得他宽肩窄腰, 两只广袖被风吹得猎猎招展。
他信步走向供桌, 气度从容不迫,宛如谪仙临世,竟令众人生出他下一刻便会踏云归去的错觉。
隔壁的小娘子忍不住伸长手臂,几乎探出半个身子,痴痴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般便能让他在人间多留一留。随即,她被同行人七手八脚地塞回了窗子。
裴执雪依礼敬香, 向天地拜了五拜,而后立于祭台中.央, 向众人诵读祝祷词。
万籁俱寂, 天地肃穆。
他的声音虽不似老方丈那般雄厚, 却清越如昆山玉碎, 字字清晰,令人不由自主凝神屏息想将他的一字一句刻在心底。
裴执雪语速平稳,如清朗月华一般,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穿透灾祸留下的阴霾,令在场众人于困顿中精神一振,心生对未来的希望。
所有人都听得像醉了, 沉醉于他所勾勒的美好愿景之中,久久不愿醒神。
直至他祝祷已毕良久,一侧侍立的僧人才蓦然惊觉,慌忙持火把上前。
那年轻僧人紧张得手足无措,递上火把时指尖颤抖不稳,火把都快落地,额间汗水马上汇聚成大滴,滑落眉梢。
却不料,裴宰辅提前一步接过火把,轻托了他发颤的手腕,低声温言:“有劳。”
他愕然抬头,只见到对方线条清峻的下颌与沉静淡漠的侧颜,仿佛方才感受到的善意从未存在过。
万众瞩目之下,僧人行了合十礼,疾步退下,心中却敬佩地默念着竟《金刚经》中的一句:
【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裴宰府身居高位,竟能做到行善不执念“我在行善”,实在可敬。
随着裴执雪走近那装满纸扎饭菜等贡品的巨大盂兰盆,四周和尚的诵经声越来越大,声浪般荡涤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温润的面容,明明灭灭。世人只见其光明处的仙人之姿,唯锦照看见光灭时他的罗刹之貌。
不断有小僧端着贡品上祭台,将供奉之物散入火山般的盂兰盆中,裴执雪退至角落,候着凌姓族人们为天下祈福。
皇室宗亲们,年岁最长的已九十有余,幼者才将将百日。因辈分错综复杂,只得按年岁与体力排序,也好让精力不济者早早完礼回去歇息。
老皇叔在侍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祭台,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指,随从狠下心,用针尖刺破他指尖,血滴坠入酒碗。
老皇叔接过酒碗,郑重洒向地面,那片水光正巧投映到裴执雪肃穆的面容。锦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排成长龙的宗亲队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下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沉闷,真不该前来。
她偏头看向裴择梧,不轻不重地嗔她:“难怪你不愿来,我若早知这般无趣,我也定不会来。”
裴择梧一直远眺队列尽头的视线收回到锦照身上。
只见她手肘随意支在窗棂上,纤指蜷成拳,下巴沉沉压在上头,另侧额角又抵着旁边的窗框,肩头松垮,连撑着脑袋的力气都不愿费。
眉眼间压着淡淡愁思嗔意,生来凌乱的长睫恹恹半垂着,唇角也散漫地垂着,满脸的不开心。
这般形态,倒让她多了三分任性慵懒的妩媚形态,反比端着仪态时的她,更加鲜活。
裴择梧看着这样的锦照,心中猛地一跳,脸也腾起半朵红云,她隐有不安地看向宗室组成的那条蜿蜒长龙。连长兄那般不懂情的人都会对锦照另眼相待,那他呢……
“怎么?”锦照见裴择梧瞧了她两眼便向下瞧,也跟着垂目,见是一个三十好几的男子正刚好将酒泼在地上,短暂地破坏了倒影中裴执雪的仙人面,接着无聊地问,“你识得?”
裴择梧这才回神,对锦照道:“太枯燥一时走神了。不怪你,一般大日子都是如此,倒不如做个百姓,现下应当已经放生完毕,开始放花灯了……”她目露向往。
锦照搭话:“我长到这么大,才在外面过过一次中元节。”
她回忆起与凌墨琅看着莲花灯在尽头浮上夜空的景色,心中惘然。
两个少女各有心事,静室内一时无言。
“嫂嫂、三妹?”身后忽地冒出裴逐珖的声音。
锦照感到头皮忽然一炸,怒气又起,她与裴择梧不谋而合,同时垂眸看了一眼广袖翻飞的裴执雪,各拍上一扇窗子。
锦照忍着怒气。
他也太张狂了,竟在裴择梧面前都要乱闯!
裴择梧却不必忍,她深吸一口气,责怪:“这楼中只许女眷进,你怎么混入内的?”
裴逐珖先对锦照格外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大步上前,指尖轻快地弹了裴择梧脑门一下,笑着说:“没大没小,你只会挑软柿子捏。”复又得意洋洋地双手抱胸,“山人自有妙计,开窗,下面要轮到摄政王殿下了,长兄此刻心神俱在祭礼之上,不会向上看的。”
两人狐疑地斜眼看他。
裴逐珖叹了口气,小臂高举作投降状,“好好好,我这就藏好。”
言毕,他在裴择梧身侧的圈椅上坐下,锦照与裴择梧急急推开窗子,见还有五六人才到凌墨琅,都暗暗松了口气。裴逐珖身形巧妙地隐匿在裴择梧的阴影里,指尖微弹,以一股掌风悄无声息地熄了蜡烛。
锦照推测,裴逐珖说的“热闹”既没发生在裴执雪身上,那便一定是凌墨琅了。
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刚刚被盂兰盆火光照亮凌墨琅,裙摆下的脚踝忽地一凉,竟被人捉住。她浑身一僵,却见本该在裴择梧身后的裴逐珖不知何时,已经从这张桌的对角如影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甚至掀开她一角襦裙!
她还没想好是缩脚躲避还是趁其不备狠踢他一脚,脚踝却已被他冰凉且颤抖着的手掌牢牢握在掌心。
他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贴着她细腻的小腿肌肤,以一种缓慢到折磨人的速度向下滑,罗袜便随着他的手,一寸寸褪落,堪堪堆叠在纤细的脚踝处。锦照被冰得战栗,浑身紧绷,下意识看向祭台上的那两个男人——幸好,还有三人到凌墨琅,积累的酒液已成了一面镜子,地上地下的裴执雪都端正地立着,毫无异常。
楼下火光明亮庄严肃穆;楼上桌下的暗处,裴逐珖竟捧起她的脚踝,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紧绷的腿肚。
锦照几乎要紧张得抽筋,不由抬眸看向正对面的裴择梧。
裴择梧正心无旁骛地看着窗外已如明镜一般的祭台,对桌下的暗潮汹涌毫无察觉。
但锦照已无暇猜测她在关注哪位朗君。
只因裴逐珖的唇竟颤抖着,似吻非吻地轻轻贴合着她脚腕外侧凸起的细骨,而后气息灼热地向上拂过她柔嫩敏感的小腿皮肤,那触感若即若离,比直接的亲吻更令人心慌意乱,惹得她不只是因着生气而指尖发颤。
锦照十分难捱,将膝头层叠的软烟罗都攥出了褶皱,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能任由那陌生而酥麻的感顺着血脉往上窜,与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道,融进满室的漆黑。
裴择梧忽然大喊:“下一位就是殿下了!”
随她一声喊,锦照的脚落回地面,她眼角余光看见裴逐珖已如鬼魅般回到桌前坐下,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暧昧的水痕。
锦照无暇顾及裴逐珖唇角那抹暧昧的痕迹,垂眸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他还是如从前一般,有着断崖险峰一般的疏离感,熊熊火光下,他立体的落落愈发陡峭,气质威严而沉郁。
锦照听见隔壁的小娘子们,为他发出几声叹息后便被捂了嘴。
凌墨琅自己转着轮椅的轮环,在上千人的沉默的注释中,从楼梯边搭的斜梯,缓缓驶上祭台。
裴择梧叹了一声:“殿下应当很难受罢……曾经那么要强的人。”
“大概是吧。”锦照没什么情绪地看着那身影,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并没有注意到裴择梧投来的一瞥探究她反应的目光,在发现她心不在焉后,那目光变得松懈下来。
锦照脑海里闪过记忆深处的往事:
第一次相遇时,她正要去后厨偷东西吃,遇到了戴着钟馗面具的凌墨琅,自己将他当鬼驱赶,凌墨琅反手便将她制住,将她困成小粽子扔到后厨。
凌墨琅明明已经转身要走,发现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糕点,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就心软给了她糕点,叫她也为他保密……嗯,那日也是中元节……
她也曾如裴择梧一般,钦佩他,甚至觉得他如严父般令人生畏。
但他,并没有她幻想中如高山般巍峨。他也自私自利,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
后来他匍匐在地,宁可被她踢到满头满脸血也要求她留下的模样,真的很狼狈。
锦照默默地看了一眼重新将视线投回到凌墨琅身上的裴择梧,由衷希望她倾慕的不是他。
裴执雪与凌墨琅互相颔首。
裴执雪亲手倒出一碗酒后,扎破凌墨琅的指尖。
突然,碗里掀起一条如鞭的火舌,电光火石之间便向二人的头脸抽来!
凌墨琅坐在轮椅上,无法及时掌控轮椅,一掌击飞将窜入裴执雪眼中的火舌。
裴逐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只见那燃着火的酒碗落在满地酒液上,裴执雪与凌墨琅两人顿时陷入火海。
裴执雪毫不犹豫地回身跨过脚下火海,飞速将凌墨琅推下祭台,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沉默不语,一道回身看陷入烈焰中的供桌,眼底俱是冰冷的审视与警惕,互相怀疑是对方做的,但又觉得不是,便继续无言。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命令下人去救火,一时呼号声四起,跟在凌墨琅身后的队伍,也散了七七八八。
所幸今夜是中元节,为防火灾,处处都是水缸,地上酒液又不算厚,喝两口茶的功夫,大部分火已然被水浇灭了,只有几处仍烧灼着。
诧异的议论声越大了,祭台中央那水都扑不灭的火,竟诡异地组成了一个“九”字,那火焰在众人茫然的眼神中烧灼了一会儿,便逐渐熄灭了。
众所周知,如今的摄政王凌墨琅,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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