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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作者:多采撷 当前章节:42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翌日, 一轮橙黄色的灿阳高悬于天际,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翳。

空气清透澄明,阳光如金纱般暖洋洋地倾泻而下, 将宫苑楼阁映照得格外分明。

锦照身着东珠滚边的鹅黄织锦芙蓉对襟襦裙, 头戴蝶逐月东珠步摇,戴着同系东珠耳珰。日光之下,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莹白光晕, 如神女降世, 令人心向往之却又不敢亵渎。

四周无风,她不时轻撩遮面的薄纱透气,以手微挡被晒得发烫的额角。

若非这红墙金瓦,几乎要错觉这是她对真相还一无所知的夏日,而后来裴执雪的种种作为,不过是一场漫长噩梦。

她柔声对身前屈膝的宫女说道:“让她慢慢换衣,我不进去了。劳烦寻把伞来, 待她出来时也为她备上一把。”

锦照刚撑开伞,就听背后禁步乱撞的声音越来越急的靠近。

“锦照!让你久等了。我的衣裳——”

她转过身,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几乎异口同声:“我们的衣裳好像!”而后相视一笑, 心下皆以这默契为傲。

她们衣裙的色泽、款式与用料皆异曲同工, 配饰风格亦十分相近,面纱之上那两双潋滟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并肩而立时,恍若一对亲生姊妹,教人一时难以分辨。

裴择梧一路小跑而来, 将锦照手中将开未开的伞轻轻接过,气息微促地说道:“怪我挑花了眼,让你等久了。”她一边将伞温柔撑在锦照头顶, 一边笑道:“今日赏花,就让我为你打伞赔罪,谁也不许同我抢。”

“无妨的,原是我偷懒。若我刚才走进屋里等你,你也不必如此自责。”锦照望向她,抬手将一缕勾在她步摇上的发丝轻轻理回髻边,含笑打趣:“也能打扮得更从容些,‘偶遇’那位时,也好更美几分。只是如今都遮着面容,又该如何教人家心动呢?”

裴择梧半嗔半恼:“净胡说!我是记得每年此时宫中各类秋花正好盛放,你又最爱赏花,才特地邀你同去。”她作势转身,“你若不想赏菊,我们回屋歇着也罢。”

她的乳母也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呀是呀,往年这时候宫里都会设赏花宴请众命妇,只是今年时局不比往常,才未曾提起。少夫人可别误会。”

锦照心下明白,对闺中女子而言,制造“偶遇”已是极限,有些心思终究不可说破。她便见好就收,软语赔了几句不是,一行人才说笑着悠闲地向御花园行去。

一路走着,她却禁不住恍惚思忖:若她当初就坦然承认与凌墨琅之间种种,裴执雪是否还会出手帮她?他……还会娶她么?

思绪如乱麻缠绕,不知不觉间,她已与裴择梧相携步入御花园。

直至一只蜜蜂忽地停在她鼻尖,锦照才惊叫着手舞足蹈地回过神来。

那可怜的小蜂原以为寻到一朵馨香白花可作落脚,却猝不及防遭人驱赶,比锦照更惊慌。它本能地欲叮,却被面纱所阻,转眼便隐入一旁的花海中,再不见踪影。

锦照这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置身一片斑斓花海——各色菊品高矮错落、竞相绽放,蝶儿根本不惧人来,只沉迷着留恋花间、轻盈起舞。

清雅的菊香之中,隐约渗出一缕淡淡的桂花甜息,透过鼻腔漫入肺腑,教人心神一清。

她不禁深深吸气,举目望向宫道旁小径边的一株桂树,只见向阳的枝头上,不知何时已绽了一串金桂。

想起裴逐珖那小贼昔日曾溜进宫中暖房为她折桂之事,锦照心神微动,向仍在菊丛边流连如蝶的裴择梧轻声道:“择梧,我去前面看看,你在此稍待。”

裴择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锦照轻手轻脚走到那棵桂树之下,这才发觉自己先前错估了树的高度。她低声对云儿与凌墨琅派来的宫女说道:“帮我守着些,莫让人瞧见。”

她踮起脚尖,伸臂努力向上,甚至扶着云儿的肩头轻轻跃起。几番尝试,却总差了些许,唯有一次跃起时,指尖堪堪触到了那枝头的叶片。

云儿与宫女都跃跃欲试,宫女更是直言:“奴婢略通拳脚,不如由奴婢代劳罢。”

锦照藏在骨子里的执拗开始作祟,顾不得自己踮脚已踮到小腿发酸,仰首过久更有些晕眩,心中暗暗发誓定要亲手折下这枝桂花。

她一双美眸紧紧锁住那耀武扬威的桂枝,正暗自蓄力,打算作最后一搏——

却忽见眼前什么东西飞快掠过,一声轻响之后,那枝她努力许久的桂花竟自己落了下来,跌在地上。

一口老血翻涌!

她含怒四顾,到底是谁,如此多事!

却见极远处,是被内监推着的凌墨琅。

谁问你了?!?

要你多管闲事?

又不是没张嘴,用别人帮忙还能轮得到你?

锦照满腹质问却无法出口,只能怒气冲冲地捡起那枝桂花,重重朝凌墨琅的方向掷去。

可惜她力气不足,桂枝没飞出几步便软软坠地。

她扫兴至极,脚步重重地回到裴择梧身边。

裴择梧还在原处赏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又急忙垂下头。

轮椅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锦索性也转过身,不愿多看一眼。

凌墨琅早已想通锦照因何气恼,心下不由苦笑。路上他拾起那枝桂花,本想亲自送还,却见她身旁另有一位陌生女子同行,自知不宜贸然赠花。

清甜的香气弥漫四周,最终冲动战胜了理智。凌墨琅上前,停在两位少女身侧,温声道:“许久不见,锦夫人。”

锦照板着脸回身,随意行了一礼:“臣妇见过殿下。”

“民女拜见殿下。”身后的裴择梧亦轻声道。

“你是……?”凌墨琅看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未能记起。

“民女裴择梧。十多年前,殿下曾救过民女一命。谢殿下当年救命之恩。”裴择梧垂着眼,又行了一礼。

凌墨琅坐于轮椅之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裴执雪的亲生妹妹。

都长这么大了。

且极为明显的是,她眉眼与锦照有七八分相似。

他轻咳一声,道:“免礼罢,陈年旧事,本王早已忘了。”随即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来的路上,瞧见这枝桂花落在地上,不知是二位中哪一位所遗?”说着便将手中桂枝交由内侍,内侍恭敬捧至锦、裴二人面前。

锦照没料到,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追上来,更是气恼,冷声甩下一句:“与臣妇无关。”便甩手退开几步。

凌墨琅面露无奈:“那便是裴小姐的?”

他自然知晓并非裴择梧之物,只为将这场戏做全,才顺势一问。心中早已备好若她否认该如何转圜,不料沉默片刻后,裴择梧忽然轻声开口,声如蚊蚋:“是……是民女的,多谢殿下。”随即飞快地从内侍手中取回桂枝,匆匆一礼,便低着头急步追上锦照。

凌墨琅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锦照诧异地看向裴择梧手中的桂枝,问:“怎么在你这?”

裴择梧心里灌了蜜一般甜。阖宫皆知,她与锦照奉旨入宫,以他的品性绝不会行调戏人妻之举,何况锦照也第一时间说明那花并非她的。

这正说明,殿下为她折了这枝花,只是不便直接相赠,才寻了个托词。

她垂眸,轻声道:“我是觉得,扔了有些可惜……”

面纱遮挡了裴择梧通红的脸庞,锦照隐隐觉得不对,但也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问:“我们是要回去了?你还没见到——”思及忌讳,她猛地住嘴。

裴择梧道:“今日日头实在太毒,你额头都已晒红了。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锦照心说也不全怪太阳,有一半是因凌墨琅害的。

但这也不可说,只轻声应和。

回到清凉静谧的寝宫,锦照连饮了三碗茶,又歇半个时辰,才唤那宫女进房,抱怨:“额头还是好烫。”又问,“我何时能见到游老先生?”

宫女略带怜惜地望着锦照晒伤的额角,自怀中取出一盒药膏,请示道:“这是玉容膏,能尽快缓解灼热泛红,后续也不会发痒。奴婢为夫人上药?”

锦照好奇:“你随身带着的?”

宫女摇头:“是方才在御花园中时,殿下偷偷……”

锦照不耐地扶额打断:“罢了,我不想听他的事。这药要敷多久才能见人?我到底何时能见游老先生?”

宫女近前恭敬一礼,以指舀起些许散发青草清香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锦照滚烫刺痒的额头上。

锦照头皮一麻,享受地闭上眼。

只听宫女的声音自上方轻轻传来:“这药随时可敷,需见人时洗去便可。夫人今日任何时辰想见游老先生都可以。”她又谨慎地补充:“除非陛下或皇后突然召见。”

锦照点点头:“那如何见他?总要避着些人罢?”

“正是。奴婢放信号,一炷香内会有人来接应,只是还需辛苦夫人走一段地道。”

“那现下可以放信号了。”

果然又是地道。

锦照怀疑,这些权贵已快将整座开阳城的地下都挖空了。

裴执雪建有规模庞大的地下密室;皇宫之下的暗道看来也是四通八达;更何况裴逐珖临走前也曾透露,他院中早已备好囚禁裴执雪的地牢,还将能假扮她的廿三娘留给了她。

锦照本打算趁这段时间先去看个究竟,不料却被困在宫中。

一炷香后,锦照洗了脸道:“有劳,带我去吧。”

宫女却恭敬回道:“并非奴婢引路。”说话间,她转动博古架角落一尊玉雕瑞兽摆件。

博古架无声地向后挪动,露出一个幽深漆黑的洞口。

锦照对此已颇为熟悉,接过灯盏便要俯身下去。

“夫人且慢。”

随着宫女一声轻喝,锦照同时听见自地道深处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锦照猜到了个大概,不知为何,仍控制不住的紧张。

咚、咚、咚……那脚步声如敲在她心头的鼓点,肃穆地逼近,她则在静待帷幕的揭晓。

她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心中情绪翻涌难平,几乎想要转身逃开——

她明明早已对他心生厌恶,为何仍会被牵动心神?

果然,随着脚步声渐近,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黑暗中逐步显现。先是凌墨琅锋利俊美的五官从阴影中浮出;接着是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臂膀,而后是挺拔的背脊、劲瘦的腰身,以及——一双行走如常、稳健有力的腿。

他就这样将致命的秘密全然袒露在她面前,一步一步,自黑暗深处走出,直至完全立于宫室朦胧的光线之下,才温声开口:“锦夫人,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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