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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作者:多采撷 当前章节:91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暮色沉沉, 群鸦昏昏,芳草萋萋。

天地混沌。

裴择梧终究是含泪向锦照道出实情:“兄长他……确已随洪流而去。随军带回的,唯有一具衣冠冢……”

出乎意料的是, 锦照并未如初次听闻时那般歇斯底里。她身子晃了几晃, 眼神空茫。

而后垂下眼帘,嗓音沙哑得厉害:“棺中……所盛何物?”

四周空寂, 游乙子起身道:“夫人节哀, 裴小将军正在大殿汇报此事, 我等尚不知情。夫人方醒,宜稍进温补膳食与糖水为宜。此前欺瞒,实属权宜,待夫人康复后,尽可追责老朽。老身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他深深看了锦照一眼,拱手离开。

“谢老先生救命之恩。”锦照轻声道。

这些日子, 云儿担忧之余,心中一直有惑:

姑娘明明已对裴执雪心生戒备, 他死了固然会感到悲伤, 可何至于心灰欲死冷到决意相随?

见她转醒, 云儿自是大大松了口气, 心中欢喜,但见锦照哀痛入骨,也不由跟着心如刀绞。

她强忍满心酸楚,上前紧紧抱住锦照, 一遍遍轻声安抚:“都会过去的……云儿在,云儿一直陪着您。”

裴择梧也坐在锦照身侧。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黯淡无光,仿佛泪水早已流干。双颊凹陷, 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低声道:“嫂子,兄长之事,府中应也是刚得知。你我要振作起来,回去为他……”她干涩的眼中又一次涌上泪水,“好好操办后事。”

锦照见她如此悲痛却仍强打精神安慰自己,心中越发酸涩愧疚,奈何用尽力气也只能握住她的手,哀声道:“是,我要撑住……为大人送行。”

四目相对,惟有泪千行。

云儿舀了一勺蜂蜜水递至锦照唇边,轻声道:“姑娘先用些,才有力气为大人打点后事。游老先生特意交代,您这些时日仅进流食,万不可骤用不易克化的东西。”又扬声命令,“上药膳。”

锦照用膳之后,便要下床前往大殿,向裴逐珖问个明白。

裴择梧拦住她:“锦照,你我这幅模样,去了便是冲撞圣驾,企图干涉朝政的大罪,即便情有可原,也只会让人看裴家的笑话……不如稍作休整,待二哥忙毕,我们悄悄回府……”

她垂眸,泪珠一滴滴落在素白衣裙上,晕开一片灰痕,嗓音再度哽咽:“听说二哥是率众扶棺入开阳的,沿途百姓皆自发跟随哭灵,哭声震天动地……也不知散了没有,会不会还聚在裴府门前。我这就派人告知他,我们乘小马车离开,自竹林小道回府。”

锦照酸涩。

裴执雪救过千万人,也杀过百千人。

只可惜……在她锦照的眼中,从无“浪子回头金不换”一说,千万人与百人之间,也绝非能以简单算术相抵的命题。

裴择梧与席夫人心中,想必便是如此为裴执雪开脱的罢——

那些奴婢与寻常人命,死了便死了,裴执雪终究于国有益,他杀的是个例,但救得更多。

她脑海中倏然浮现一个让她发寒的念头:择梧可知晓,贾氏与莫氏两族的灭门惨案,皆系裴执雪一手策划?

裴择梧既早知裴执雪滥杀嗜杀,难道真没怀疑过?

思及此,锦照倏地抬起头,目光如斧,直直凿向裴择梧。

裴择梧心头蓦地一慌:“怎么了?锦照?”

锦照其实已不愿知道答案,但那怀疑的眼神早已收不回来。她只得急急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厉声诘问:“会不会是裴逐珖所为?!”

不等裴择梧反应,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道清朗但低落的男声:

“嫂嫂觉得,逐珖做了何事?”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屏风外立着一道高大身影,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跟到门口,亡羊补牢地托着音调宣:“裴国公到——”

锦照诧异,裴国公?

门外那身着沉重甲胄的颀长身影轰然跪地,哀声道:“逐珖有罪,未能护住兄长!嫂嫂与择梧……要打要罚,逐珖绝无怨言。听闻二位伤心过度,不知可否容我近前告罪?”

锦照冷声道:“都退出去,未经允许,不得近此屋半步!”

宫女们都敛衽告退,门一关,屋中只余四人,少了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屏风后裴逐珖的身影变得模糊。

锦照只得继续质问:“你就跪在外面说!你与大人素来不和,怎知不是你设计害他?”

裴择梧大惊失色,望着锦照连连摇头,想为裴逐珖辩解,却发现自己心底也有所怀疑。

此刻细想,确实蹊跷——二哥一向只醉心风月,为何此番如此反常?而偏偏就在此次,兄长出了事……

再如何,兄长也是她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而二哥,终究只是表亲。

屏风后的人沉默良久,方涩然开口:“逐珖有绝不能害长兄的理由,只能与嫂嫂一人验证。能否请择梧与云儿暂且回避?”

锦照急于知晓裴执雪下落,目光沉静地看向裴择梧:“好。择梧,云儿,你们先出去等候。”

裴择梧攥紧拳头,低声倔强:“我不走。有什么我听不得?”

锦照轻拍她的手,低声安慰:“你先出去。若他的理由站不住,我自会去求……摄政王殿下严查。”

屏风外,一直垂首跪地的裴逐珖依旧身姿笔挺,漆黑的双瞳中神色不辨。

择梧竟不信他……那便让她看看,那位“只是嗜杀”的好兄长,究竟都谋划了些什么。

“罢了……嫂嫂,不必瞒着择梧了……”

他原该琅琅的青年音色,穿过那面双面绣白鹤踏云六折屏风时,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沾染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沉重与无力,甚至还有无可奈何的妥协。

锦照忽似意识到什么,急忙阻拦:“是我想岔了!他们兄弟间纵有争执,却从来情深义重——咳咳!”

她说得太急,一下子呛住,心中暗悔不已。

怎的就话赶话逼到了如此境地?

她强咽下喉间剧烈的痒意,抓住裴择梧的手,抬起水雾氤氲的眼眸,努力想挽回局面:“你知道的,不过都是兄弟间不值一提的矛盾。逐珖也不必说了,讲讲当时的情况。”

可裴择梧越发倔强,转头朝向屏风,扬声道:“二哥,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不可避免了。

锦照垂下眼,不再阻拦。

她自心底也盼她多恨裴执雪一分,那样就能少愧对裴择梧一分。

屏风之外,裴逐珖的声音压抑而艰难:“陛下的龙体……恐怕拖不了多久。眼下诸位皇子尚且年幼,摄政王殿下也……”

裴择梧瞬间屏息僵直,失声道:“所以你们要——”而后惶恐地捂住了嘴,惊慌看向锦照。

锦照神情莫测地颔首。

裴择梧一点既透,但“谋逆”两个字在宫里说不得。她惊出一身冷汗,这段时日的乏累无力顷刻消散,她像一阵肆虐的北风,呼啸着依次推开每一扇窗,见四下空无一人,才心有余悸地退回锦照身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锦照目光含愧,低声道:“是我一时糊涂,此事本该一直瞒着你的……”她转而望向屏风,“逐珖,方才嫂子不该疑你,对不住。近前说话吧,说说大人如何去的。”

“是。”裴逐珖应声而起,绕出屏风,再次欲跪,却被锦照伸臂,轻轻托住。

“既未曾害他,小叔便不必再跪。搬个绣墩过来回话便是。”她稍作停顿,声音愈发低哑,“大人既去了,小叔便是裴府今后的倚仗……我们,还需仰仗于你。”

她嗓音沙哑,身形伶仃,那无依无靠的模样看得人心中发酸。

裴择梧自旋风般查探过一圈后,就抿着唇坐在角落,无力地靠在床尾柱子上。

裴逐珖虽知,眼前种种多半是锦照刻意作态,甚至猜到她长时间的昏迷与如今的憔悴必有凌墨琅的手笔,可方才那几眼,她虚弱不堪的模样已深深烙在他心底。

他心疼得厉害,恨不得现下就卸甲,好生安抚锦照。

“嫂子言重,逐珖自当竭尽全力,护佑裴府周全。”他强压下想要仔细看看她的冲动,起身去取绣墩,经过裴择梧时,低声嘱咐:“择梧,照顾好嫂子。”

裴择梧空洞的眼神这才聚焦,如梦初醒般惊坐起来,抓了件外袍给锦照披上,回到锦照身边扶着她,这才惊觉,她们两个如今,竟似骨头搀着骨头。

她不禁苦笑,原来兄长放手之后,瘦得这般容易。

再看锦照,一副大梦初醒的惶然模样,慌忙拢紧衣衫,她心中既疼惜,又隐隐生出一丝释然。

锦照和裴家所有人,大抵是安全了。

只是……不知翎王,不,摄政王殿下能否代替长兄。

想到凌墨琅,她忽然明白,为何在得知长兄死讯前,锦照几次三番提醒她远离摄政王。

原来她早已知晓,长兄若功成,绝不会放过凌氏一族。她急急追问道:“你们原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还有何人知晓?”

裴逐珖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瞥了堂妹一眼。

她最关心的不是诸如裴执雪死前的细节等等,而是叛国谋反之罪,方才心中那丝不快转眼被嘲讽取代:

裴执雪啊裴执雪,你机关算计,伪装一世。

一朝身死,唯有不知你真面目的百姓会为你哀泣。

你身边所有人——妻子、父母、妹妹、属下…都因你之“死”而解脱……

裴逐珖几乎要冷笑出声,趁裴择梧全心系在锦照身上,他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于她。

她瘦了太多,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散落的乌发吞没,只露出一张血色尽失的小脸,连那两片红唇也几乎褪尽颜色,如即将被暗夜吞噬的枯白牡丹。

唯一有血色之处,竟是她红肿的杏眼。

那双眼睛本就秾丽至极的大,此时更是有种惊慌而妖冶的、扣人心弦的美感,虽知道都是她表演出来的,但,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些孱弱,终是裴执雪所致。

他想当即便回府,一刀了结裴执雪。

锦照靠在软垫上,裴择梧就侧坐在榻边,两人之间虽只隔着几层轻薄衣料,却已千里远。

锦照轻声解释:“那并非你兄长本意……你应当明白,若他真有此心,早已得手……”

裴择梧倒吸一口冷气:“是娘娘?”

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的模样犹在眼前,正是那般情意,才养育出太子表哥那般端方如玉的人物……

裴逐珖冷冷插话:“当年镇北王与八皇子谋逆,害死太子、重伤翎王,皆是由长兄一手策划。”

锦照默然将目光转向他。那年风波都是凌墨琅布局,他也遭了反噬。

秋风轻叩紧闭的门扉,听不见内里声响,便从缝隙间潜入屋中。

裴择梧只觉一阵恶寒自脊背窜起,连下颌都止不住地轻颤,问:“为何?他从前一心扶持先太子,愿其成为明君……甚至不惜……”她有所顾忌地望了锦照一眼,犹豫一瞬,仍继续道,“甚至将当年还是九皇子时便锋芒毕露的摄政王逐出宫。”

裴逐珖低声:“还能为何?你我每次倒霉都是为何?”

“因为我们‘忤逆’了他……”裴择梧神游天外,恍惚地接话,而后悚然一惊,看向锦照。

见锦照也与她差不多,满面震惊,才稍稍安心。

裴逐珖苦笑:“是。殿下与他政见相左……做不了他的傀儡,他便设计将几位有实力争夺大位的皇子一并铲除……”

“可怜娘娘毫不知情,仍全心倚仗他。陛下龙体早已……她本欲耐心等待,择一位性子温软的小皇子立为傀儡,裴氏仍可掌握大权。但——”

锦照饮下最后一勺甜得发腻的糖水,平静接话:“摄政王突然归来,游乙子竟令晟召帝忽然重振精神,还害她再度小产——”她轻轻摇头,继续道,“失子之后,她便再不愿再等。而且……她不信大人能掌控摄政王,于是连发密函,恳求大人发动宫变,取而代之。而那个傀儡——”她看向苦笑的裴逐珖。

“对,是我。”

锦照与裴择梧看向面圣前已整理过仪容的裴逐珖。

他以白麻发带高束马尾,褪下先前那身属于前太子的金黄盔甲,换上一身挺括利落的玄黑将领轻甲,腰间系一条白麻孝带。膝上紧握的拳,依旧如出行前一般,透着少年意气未褪时欲与全世界抗衡的叛逆。

然而,他的面庞却已留下风吹日晒的痕迹,一道新愈的伤疤险险擦过眼角,眼下泛着绀青,少许眼白中血丝密布如蛛网,双唇干裂,难掩疲惫。

叛乱之事既已说清,该回归正题。锦照不着痕迹地引导:“小叔是一路急行而归?为何如此憔悴?”

裴逐珖垂眸,声音微哽:“去时便是昼夜疾驰。那日暴雨如注,河水暴涨,兄长担心堤坝溃决,下令停军查看。我等放心不下,带队随行,谁知一转身竟……”他语声哽咽,“我与沧枪都未能护住兄长。熟水性的将士皆在第一时刻卸甲入水寻人,还有数人被急流卷走……后来全军沿下游苦寻无果,确认无望后,众将士歃血为誓,唯愿早日达成兄长之志,平定南岭,带他归家。”

昔日众将齐呼“生复来归”的震撼重现眼前,锦照泪流满面,颤声问:“然后呢……”

“幸不辱命。我军憋着一口气,与南岭百姓里应外合,大胜叛军。逐珖亲手为裴氏斩下叛军首领头颅,带回裴府,任凭处置。”

“谢……谢你……”锦照听到这里,泪潸然而下。

她突然双脚下地,却因久卧无力,眼看就要跌倒。裴逐珖一个箭步上前,及时将她接入怀中。

锦照顺势闭眼脱力,仿佛再度晕厥。

她真的没办法再演那个伤心小寡妇了。

想到出宫后,至少要在裴老爷夫妻面前演一次,未来还要演七日。

且若是追封了裴执雪国公之位,如今传给的裴逐珖,少不得要以皇室宗亲之礼将他下葬,届时还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卖力地演……想到那漫长无尽的日子,锦照深感绝望,真觉得要要昏过去。

她正烦闷,裴逐珖扶在她腰际的手,竟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脊线。

他掌心炽热,动作温柔,铁甲却冰冷坚硬,冷与热透过两层薄薄衣衫清晰地传递而来。

一阵酥麻感不合时宜地窜起,锦照强忍着想起身躲开的冲动。

只听裴择梧惊慌:“你扶她躺下,我去喊人!”

裴逐珖应了一声,俯身靠近锦照耳边低声道:“嫂嫂若是此时晕倒,便只能留在宫中将养……又如何随逐珖回裴府,去见裴执雪呢?”

锦照眼皮微动。

“他先我们一步到裴府。”

待裴择梧带着医女与太医匆匆赶回时,锦照已衣衫整齐地坐着,云儿也提着包袱静立一旁。

她显然精神了些,歉意地看了一圈,颔首:“辛苦诸位白跑一趟,我已无碍了。”

屏风外的太医听她语音虽略带沙哑,但已平稳有力,便放下心,微一欠身:“臣等告退,请夫人保重。”

裴择梧早已冲进屏风,上下打量她。

锦照强撑出笑:“你也不好受,还要你为我.操心——”

“别胡说!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嫁进来!”裴择梧绕着她急急打转,话出口才觉失言,猛地掩住唇。

锦照眼神空茫,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说服自己,轻声叹息:“都是命……送棂的队伍已出发许久,我们快些出发,早安置大人。”

-

他们乘一辆普通马车出宫时,扶棂回府的队伍已走了快一个时辰,沿途仍有百姓的哭声。

显然,裴执雪的骤然轰逝,在百姓心中,无异于山岳崩。

锦照掀开车帷一角,见一处酒楼门下聚集了不少愤慨的民众:“裴宰相为国捐躯,你们竟挂这等庆贺之物!可知如今的好日子是谁换来的?”

角落中有人怒斥:“呸!这等没心肝的店家,往后谁还来!”

“说得是!”众人纷纷应和,甚至有人推搡那正赔笑摘灯笼的胖掌柜。

锦照望向那嚷嚷“不再惠顾”的汉子,一时默然。

他所穿的,分明是隔壁酒家的小二的衣裳。

她淡笑着摇头,古人诚不欺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为他之死而哀者,不计其数;而利用他之死牟利者,也不会少。

到头来,皆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裴逐珖一身军甲未卸,斜倚在车壁夹角,胸膛深缓起伏,已沉入梦乡许久。那均匀绵长的呼吸,令全车人都昏昏欲睡。

睡梦中的他浓眉深蹙,唇线微聚,一副既委屈又难过的模样,无端让人怜惜。

锦照猜不出他这幅睡颜是真是假。

罢了,事到如今仍计较真假,岂不是与自己过不去?

时隔许久,锦照再穿过那片竹林。

因莫、贾两家接连横祸,即便曾出了她这位“锦夫人”,附近百姓仍视此为凶煞之地,早已巷陌皆空。

物是人非。

锦照抬眼望向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贾宅”匾额,心中默念:我先报生仇,你们且耐心,锦照定叫他受尽苦楚,再下去赎罪。

竹林小路坎坷不平,颠簸行至初遇的水潭边,锦照想到水底白骨森森,放下车帷。

进了府,裴逐珖的亲信来禀:“夫人见到棺椁时便昏迷,至今未醒。老爷他……”说话人吞吞吐吐,“老爷在痛心地垂钓……说既二公子承了国公之位,一应丧事便交给您。”

若非裴择梧也在车上,锦照简直要笑出声。

他跃下马车,轻叩锦照的车窗:“我先去探望伯母。择梧,你随我下车,这辆车送嫂嫂回听澜院。”

他又表情沉重地叮嘱锦照:“嫂嫂先回屋中好生休养,用些温补的吃食,有什么日后再说。伯父伯母那边您也不必急着去,您将自己照顾好,我们才对得起兄长的在天之灵。”

锦照生出一种巨大的荒唐感,终于憋不住笑,将头埋在云儿怀里,肩膀一颤一颤,闷声:“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告慰大人的在天之灵。”

裴择梧忧心地回望“哭得难以自持”的锦照,自觉安慰之言已尽,只留下一句“二哥说得是,嫂嫂务必保重”,便下了车。

裴逐珖看似随意地问:“你从前都直呼其名,方才为何改称‘嫂嫂’?”

裴择梧忧心席夫人,随口道:“听你叫多了,顺口。”

裴逐珖淡淡道:“还是莫称‘嫂嫂’为好,反显得生分。”

“好。”裴择梧匆匆登车,心中却不以为然。

“嫂嫂”是家人,“锦照”是密友。显然“嫂嫂”更亲近些。但她也更习惯叫锦照。

云儿将锦照轻颤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心疼不已。

马车行出数丈之后,锦照忽然抬起头来。她眼中虽仍泪光闪烁,脸上却绽开璀璨笑容,连许久未现的浅浅梨涡也再度漾起。

云儿被这个云破日出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荡,怔愣半晌后,担心姑娘莫不是疯了。

锦照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云儿姐姐,害你担心了。近日种种,皆在我筹划之内,哎……终于轻松了。等只剩你我之时,我将一切都说给你。”

云儿积存多日的疑惑、忧虑与焦灼,在这一句轻语中悄然沉静,化作一片宁和。

她释然地舒出一口气,拭去自己方才为锦照落下的泪滴,唇角也微微扬起。

但在外人面前,戏仍得做足。怕锦照劳累,还特意用帷帽遮掩她的神情。

待诸事暂毕,锦照屏退众人,闭门落锁,又以拔步床厚重的帷帘将并肩躺着的两人严密遮护于帐幕之中。

至此,她才将嫁入裴家前后的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与云儿听。

云儿听着听着,不由泪落不止,却发觉锦照不知何时已滚入自己怀中,呼吸平缓均匀,沉沉睡去。

她悄然起身,细心为锦照掖好被角,自去安排晚膳。

……

寒意悄无声息地渗入锦照的梦境,将她从沉睡中扯出几分清醒。

许是秋夜深重,凉意渐浓……她昏沉地拽了拽被角,翻身想要蜷进更暖处,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块冰冷的顽石,她猝不及防,被硌得肋间生疼。

愈来愈烈的柠草香气如冷水泼面,瞬间将她彻底惊醒——

是裴逐珖!

她竟以往日缠绕裴执雪的姿势,整个人缠在了他的身上!

她猛地从他身上退开,一阵厌恶直冲心头,却未曾察觉,在漆黑厚重的床帐深处,裴逐珖正因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的情绪,全身紧绷,并且不可控地颤栗着。

他自是早察觉锦照要醒了。但片刻的甜足矣慰藉他半生之苦,他根本做不到推开自己滚入他怀里的锦照。

她又软又轻,像一片温暖的云压在自己身上。

那近似茉莉的淡香仿佛带有蛊惑人心的神力,嗅得他三魂离体,既因亵渎神女而惶恐战栗,又因得偿所愿而血脉贲张。

他动弹不得,亦不敢动,只能僵如磐石,任自己在这甜蜜的苦楚中胀得发痛。

于他而言,她的赏是恩赐,罚亦是甘霖,并无分别。

裴逐珖在昏暗中痴痴凝望着锦照的后颈,目光炽热,满怀渴求。

锦照背身躺着,身后的裴逐珖却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根本不是活人。但方才隔衣相贴带来的些微暖意却无比真实的告诉她:身后之人是确实存在的。

锦照久等,见他始终不开口,只在身后鬼魅般注视着自己,无奈起身,摸到床头柜抽屉中的火折子,点亮琉璃缸中的莲花灯。

安睡的鱼儿受惊,在缸中急促地来回溯游,搅动一池碎光,光影粼粼,在帷帐间流转不定。

锦照回眸,满帐的碎光都被她收入眸中。

裴逐珖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流光明灭间,偶尔为他深不见底的黑瞳点燃一星活气,转瞬却又被无尽的漆黑吞没,与他俊俏风流的五官形成一种诡谲的割裂感。

他只是静卧在那里,沉默便已是无声的侵略,足以让锦照脊背生寒。

锦照扬起手,他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期待问:“嫂嫂是要打逐珖?”

她却忽然改了主意,扬起的手缓缓落下,指尖如羽毛般轻抚过他因紧张而剧烈滑动、棱角锋利的喉结。

紧张至极又期待至极,眼中竟有了湿意,生怕稍一动弹,那神祇般的抚摸便会消失,只得死死闭上双眼,任滚烫的泪无声没入鬓角。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又一缕香风拂来——是嫂嫂的另一只手。

她的双手温柔地环上他的脖颈,渐渐收紧,甚至因为脱力,开始同他一样无法抑制地颤抖。

裴逐珖十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衾,指节泛白,被这濒临窒息的幸福感彻底吞噬。

来吧来吧来吧。

他强忍着反击与呛咳的本能,任由黑暗边缘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只求颈间这双素手能与他血肉相融,永不分离。

裴逐珖用他最擅长的克制,品味临近毁灭的亲密。

吞噬我吧,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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