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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作者:多采撷 当前章节:6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锦照垂眸, 凝视着眼前这位受困于方寸之间的夫君。

她语带悲哀:“你还觉得有补救的余地?我若放你离开,你难道不会大开杀戒?”

裴执雪凝望着她,仿佛又找回了一贯的清远高洁之态, 淡淡道:“我说这些, 并非想要劝你救我。即便你能做到,裴逐珖也不会放过你。我与他之间的恩怨, 不该牵涉到你。”

他顿了顿, 声音平静又隐有祈求, “至于那些人……我知道你也不在乎蝼蚁的死活。我们才是同路人。你细想想,你真正在乎的云儿,我一直都有杀她的理由,不是吗?但我没有触及你的底线……”

锦照怔怔望着他。

楼上,裴逐珖的手几乎将那个启动密室的狸奴雕像攥成齑粉。

裴执雪闭上眼,晶莹的水滴不断从他睫间溢出,滑过泛红的眼角, 沿着瘦削的脸颊缓缓滴落。

他似乎强忍着哽咽,继续道:“锦照, 若我能从这里脱身……你可愿再与我……一生…一世?”

漫长的沉默中, 裴执雪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无相庵的院落——流苏花如雪片般, 扑簌簌地落入雾气缭绕的温泉池水。

池水中央, 是他永恒的心魔、过往的例外、今生的挚爱。

幻影里,她纤小的身躯几乎被水雾吞没,那沉重的海青勾勒出她玲珑曲线的同时,也仿佛要将她拽入深渊, 看得人心头发紧。

更何况,她手中还紧握着一把削发如泥的匕首,正欲破釜沉舟, 以自己的性命逼他现身。

他如今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踏入那温泉之中,只记得在夺下刀的瞬间,他便已决心抛却曾经立下的誓言,不再罚她青灯古佛,而要娶她为妻。

永远、永远的,将她握在掌中。

但如今……他已然不再想操控她的一切了。

思及此,幻梦般的过往骤然消散。裴执雪睁开眼,眸光沉浸在诗意般的温和与深情之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企盼——

却只见一个颤抖的背影。

裴执雪见过太多次她的哭泣,却是头一次尝到为旁人心酸到发疼的滋味。

安抚的话语尚未出口,只听那颤抖的身影竟发出一声憋不住的嗤笑。他错愕地将满腹柔情生生咽下。

锦照回过头,恰巧撞见裴执雪近乎惊愕的眼神。她拭去笑出的泪水,捂着肚子笑出声来:“你还这般自大,称他人为蝼蚁?你以为谁不是蝼蚁?你若当真高人一等,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哈哈哈……”她笑中带泪,继续道,“我一直不说话,就想听听真正的恶人在想的都是什么……我与你并非同路人,我只是不在乎,而你,是想掌控每一人的生死。”

裴执雪眼中的柔光彻底熄灭,升起的青烟中,狼狈一闪而过。

锦照不留情面地继续说道:“而且,照你所说,我是否该因云儿还活着,而向你道谢?”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目光转冷,“你真是痴心妄想,还想从这里出去,与我再做夫妻?”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一把无鞘的利剑,只会破坏你所接近的一切。”

裴执雪脸色灰败,眸色变得深沉如长夜,沉郁之下涌动着无法面对失败的癫狂。

他的声音变得低哑而危险:“锦照,我做那些,都是为了你。你我夫妻一体,我是罪人,也是你递的刀。我是恶鬼,你便是恶鬼生出的心脏。你不可以,也不能摆脱我。”

锦照近乎同情地看着他,轻叹道:“……果真,任何人一旦坠入情网,都会变蠢。”

“哪怕世上最无情之人,也不例外。”

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负:“既如此,我倒能释然了。毕竟……我也曾对你有过期待。”

“我清楚那些不会让你真正下定决心……”裴执雪皱着眉沉思,忽然瞳孔一缩,“除非——那日你去无相庵,不是为了祭奠!你知——”

“胡言乱语!你不配再提他们!”锦照急声打断,眼中杀意骤现,“再说下去,我现在就取你性命!”

“裴逐珖?”她抬头望向屋顶,却被极亮的灯光晃得眼前一花,脚下也跟着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地短促“啊”了一声,随即很快站稳。

“嫂嫂?”

隔着厚重的铁板加木板,裴逐珖慌乱而模糊的声音传来,“怎么了?我现在就下去?”

锦照眸色一凝。

果真,这密室另有乾坤。

她与裴执雪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被裴逐珖听了去。

她回眸看向裴执雪,见他眉宇间并无讶异之色。显然,他早预料到,这并非一场单纯的夫妻私语。

她扬声道:“不必下来了。你去将大人地牢里那箱‘战利品’,连同他惯用的笔墨纸砚,一并取来。我在此等你。”

“嫂嫂今日便要开始?”裴逐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雀跃。

“速去。”锦照语气带着不耐,“桌椅也需搬下来,你自己想办法。”

她又轻声唤了几次裴逐珖的名字,确认他久未回应后,才压着嗓子,对裴执雪急急低语:“死心吧,你出不去了。我会慢慢折磨你,直至送你下地府。”

裴执雪抬眸看她,眼中不见丝毫恐惧,唯有洞悉世事的清明,他轻声问道:“你真正对我动了杀心……是因我对你用药吧……”

锦照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伸手,指尖轻触他脸上的泪痕。此刻的他,宛如一条误入人间、懵懂无知的山林毒蛇,纵有模仿之心,却始终不通人性。

她道:“你根本不懂。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经年累月、积重难返的苦楚与仇恨。”

裴执雪贪恋地偏过头,感受那纤柔指尖带来的最后的温柔,仍不死心地低语:“原来早在无相庵时,你便知晓自己饮下的是避子汤……那你可知,我后来为你换了的药……”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锦照不安地向上瞥了一眼,抓紧时间低声道,“那药需长期服用,方能调理好身子,期间亦不会受孕。裴逐珖对我别有图谋,他曾言,为将我长久留在裴府,会让我顶着你的名分,怀上他的孩子。”

她一袭红衣艳丽夺目,却神色凄楚,嘴唇苍白,“我不愿怀上孽种,想来你亦不愿。所以,那药必须永远是‘延嗣汤’。”她俯身凑近裴执雪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直至……我能杀了他。”

“我憎恶所有意图操控我之人,包括你,也包括他。所以,”她气息拂过他耳际,“你愿意……让我为你报仇吗?”

裴执雪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锦照长长舒了一口气。

实则,裴逐珖从未说过那些话,她也不想杀裴逐珖。

以她对裴逐珖的掌控,他若知真相,也断不会逼她停药。

但裴执雪已然猜到她是在无相庵窥破了“诀嗣汤”的秘密,下一句恐怕就要点出,她是得凌墨琅与游乙子助力才得知真相。

她不想让裴逐珖知晓,她与凌墨琅往来甚密。

凌墨琅,是她藏于袖中的最后一张底牌。

裴执雪清明的眼神由最初的震怒转为一片灰寂,低声道:“知道了……若我注定万劫不复,那便静候夫人为我——”

话还没说完,他眼神瞬间警惕,身体紧绷,抬眼深深望向锦照,严肃地、费力地,摇了摇头。

尽管形容狼狈,身陷囹圄,他面上却已恢复云淡风轻的笑意,清朗如远山之巅的皑皑积雪。

他声音清澈而平缓地对锦照道:“从前你我血肉相融,你也永远是我夫人,生生世世与我同穴。”他轻笑一声,接着道,“我算是因公殒命,哪怕陛下娘娘不下旨意将你殉葬,也定不会许你再嫁,我会永远看着夫人,等夫人下来……陪我。”

锦照已料到他会如是说,后背不可避免地发凉的同时,也一样目光温柔地回望着他——如同嫁与他后的每一个日夜那般,笑得顺从、温驯、娇美,将所有的戾气与尖刺尽数掩藏。

裴执雪近乎贪婪地铭记着这个笑容——即便如今已知是虚假,又何妨?

他至少真切拥有过,也将自己的一部分,深深烙印在了锦照的骨血之中。

“咚——”

头顶骤然传来石板重重撞击墙壁的巨响,震得满室灯火剧烈摇曳,锦照也被惊得本能地躲进裴执雪怀中。

然而,当耳畔响起他试图挣脱铁链的金属“仓啷啷”声时,她瞬间清醒,如同受惊的鸟儿般从他身上急急逃离。

裴执雪眼神悲戚,语带哽咽:“你心底早已明白,无论何时,我都会护着你,不是吗?”他艰难动了动手臂,铁链又无可奈何地呻吟起来,“可惜……我已再无能力护你周全……”

他深深吸入残留在怀中的那一缕淡香,苦笑道:“这恐怕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相近了吧……”

锦照没来由地眼眶一酸,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竭力逼退即将盈眶的泪水。

她分明恨此人入骨。

为何还会如此?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袍角自视线死角悄然转出。

“嫂嫂?”裴逐珖轻声唤着,步下楼梯。

他背上负着小方桌,怀中抱着一把圆凳,凳上还稳稳搁着裴执雪那个藏满死者遗物的密码箱。弧形箱面上,一个有棱角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纵然负重如此,他脚下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以他的功力,本可轻易不让裴执雪察觉他的存在。

那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窥听他们对话的?

锦照又被失控感笼罩。

好烦。

“辛苦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绞住袖角,面上却对裴逐珖展露出一派坦荡从容。

裴逐珖加快步伐走向锦照。虽面上挂着干净明朗的微笑,虽那双桃花眼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但他如浓墨般深不见底的瞳孔,仍透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总使人觉得他阴森森的。

他将物品逐件轻放于地,又从包袱中取出笔墨纸砚,在桌上依次摆开,随后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静立一旁,用瓶中清水缓缓研墨,并无落座之势。

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正是他素来最喜用的苏荷墨。

裴执雪按耐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锦照。

她正微微含笑,对裴逐珖轻声道:“有劳逐珖。”

而后施施然端坐椅上,猛地将层层叠叠、缀满珠饰的宽袖撕裂挽起,在珠玉坠地、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她从容执起裴执雪最珍爱的檀木紫毫,柔声道:“这些女儿家的繁饰,虽则好看,有时却甚是碍事。比不得大人这一笔定乾坤的紫毫笔。”她笔尖轻蘸浓墨,“大人,此笔如今既在锦照手中,你我便做不成永远的夫妻了。”

裴执雪不得不直视眼前端坐的少女与一旁垂首研墨的青年。

他们同着红衣,宛若夫唱妇随。

不,是妇唱夫随。

只可惜他浪费了太多光阴,记忆中竟寻不出与锦照这般并肩的画面。

也许……怪他从未想过要教锦照习字罢……

那些逝去的日子,他若与她曾共读过哪怕一首诗,也好。

只可惜遗憾注定只能是遗憾了。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锦照,你为何连此事……都要瞒我。”

锦照垂首,运笔如飞:“若早告知于你,岂非徒增你对我与摄政王殿下关系的猜疑。如今可以说了,我的字是儿时偷学的,也是偷练的,未料今日竟成了我脱身的倚仗。”她轻轻吹拂未干的墨迹,“天下奇才,又何止你裴执雪一人,又何止那个屡次击败你的摄政王殿下。”

裴执雪双眼骤然涨红。

他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她这些本事,皆是凌墨琅所授!

所谓偷学偷练这一套,也就那一脸恋慕的裴逐珖会信。

他又瞥了一眼恭敬立于锦照身侧的裴逐珖,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这局棋的最终赢家,既非他裴执雪,也绝非他那个不知轻重的弟弟,而是——凌墨琅。

甚至……或许连凌墨琅也未必是。

裴执雪郁结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畅快,一时竟难以自控,“噗”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锦照听到动静,含笑望向他:“大人真是贴心,知道锦照正需用血。”她略显苦恼地端详着他苍白面容上沾染的刺目鲜红,“只是这血……该在指尖才好。大人需以指染血,方能在这《放妻书》上画押。”

裴执雪低哼一声,语带讥诮:“我‘大殓’之期将至,你此时才写《放妻书》,墨迹犹新,血迹未老,且非我亲笔。我劝你,不如安心在裴府为我守寡,好好为我上香,祈求我在地下保佑你,令陛下莫下旨令你殉葬。”

锦照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拈起方才写就的文书,华丽的裙裾随她行走而流光溢彩,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大人方才未曾留意,锦照说过,‘这世上并非只你二人有些本领’。”

说着,她将《放妻书》在裴执雪眼前缓缓展开,声音清淡:“锦照不才,虽读书不多,但幸有过目不忘之能。大人的笔迹自成一派,锦照很是仰慕。所以凡所见墨宝,锦照必在心中细细揣摩每一笔划的精妙之处。日积月累,竟也摹得大人‘裴体’七分神韵,且大致习得了您的行文习惯。大人且看,锦照可算出师了?是不是欠大人‘拜师六礼’?”

裴执雪强忍眼中炎症带来的酸涩刺痛,一字一句看去,心中情绪翻涌难言。

那笔迹与行文口吻,与他如出一辙。

若非此刻自己手脚尽断,又是亲眼目睹锦照挥毫而就,他几乎要疑心,那是自己神思恍惚时所书。

若依他往日性情,必会震怒于受此欺瞒,此刻却只剩一片诡异复杂的欣慰。

她竟如此之优秀,远超他的预料。

即便裴执雪肉.体消亡在即,锦照也早已将他融入了她的骨血。

使他还能借锦照之手、之眼、之口鼻,乃至她的魂魄,与她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逐珖,帮大人在指尖取血。记着,刀口需做得像是大人右手持刀自伤左手,莫要错了方向。”

她又转向裴执雪,姌姌一礼:“锦照谢过大人。今日,大人曾最信赖之人——沧枪,竟遣人送来一个锦盒,其中便是这封《放妻书》的旧稿。”锦照语至此,刻意停顿。

沧枪?!

裴执雪本就赤红的双目陡然圆睁,额上青筋暴起。

原来当初自己感到身后有两股力不是错觉!他被那些人拖入水道前,看到的沧枪,并非幻觉!

这几乎是他世上唯一全心信任之人,竟也背叛了他!

为了裴逐珖?!

怎么可能?!

锦照见火候已到,方缓缓开口,语带感激:“原来大人出征前,便已为锦照做好了打算——书中言明,若大人不幸战死或罹难,《放妻书》即刻生效。锦照不再是裴家妇,大人名下全部私产尽归锦照所有,可作我再嫁之资。若不愿嫁,亦可长居裴家。”

“简而言之,是大人一纸手书,换了锦照一世自由。锦照拜谢大人,愿为大人守孝一年。”她再次盈盈下拜。

一旁的裴逐珖神色莫测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小刀,皮笑肉不笑地道:“长兄且忍一忍。您还了嫂嫂自由,日后自有逐珖为嫂嫂鞍前马后……”

他凑近裴执雪耳畔,阴寒无比地低语道,“一年太久……若嫂嫂怀着兄长的遗腹子,想必便无需终日茹素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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