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 锦照只觉自己化作一缕轻烟,飘飘然升至云端。四肢百骸失了重量,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环视四周, 不知今夕何夕, 只觉身处一片阳光柔和的透亮天空中,美得时光都凝滞。
不远处, 听澜院床头琉璃缸中那条扇尾金鱼也同她一道浮游于淡蓝天幕。
它依旧美得惊心——前半身如初雪皎洁, 后半身连带着薄纱般摇曳的长尾, 却是灼目的红,其上碎金闪烁。
那鱼如她离了脚踏的土地般,离了赖以生存的水,如传说中的鲲鹏般逍遥遨游于空中,只是它不似传说中鲲鹏那般巨大,仅与她身形相仿,在云间自在翩跹。
锦照望着望着, 觉得自己已然成了那尾金鱼,身心前所未有地舒展自由。
所到之处, 再无任何束缚——水不见, 风不存, 肺腑间满是清灵之气。
这是真正的解脱, 化作一尾无忆的鱼后,再无天灾人祸,或是贾裴两家乃至任何人,她只有她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云朵流过她身体时清凉柔软的触感, 大概此时无法描述的感觉就叫做“绝对的自由”。
唯有一点牵绊,便是余光里那抹金红的鱼尾,艳丽, 却也多余,甚至是她此刻完全不需要的累赘。
身边流云聚散。
她似有所悟,游曳着穿过身边一朵朵微凉的云。
吸气时,她将其吞吃入腹,流云沁入她的肌骨,让她的下半身的金红也随之浅淡几分。
她超脱出沉重的红与金,身后的红与金渐渐化作霞光,在她身后曳出淡淡痕迹,她也随之愈发轻盈。
她好似借着这曾经作为囚徒的金鱼——亦是她自己,将往日追逐权势富贵时沾染的血腥,在这永恒般空茫的天地间,一一涤净。
无垠碧空之中,一尾令人屏息的金鱼逍遥游弋,身后拖曳出一道灿烂霞光。渐渐地,化作云色的鱼身轮廓模糊起来,最终消散成一缕渐渐消散的云。
独留锦照怅然若失地徘徊于云海,无所归依。
想挽留去抓,明明握了满手,待她再张开十指,两眼空空。
她急促喘息着,渴望再度融入那片云海,重体验那极致的自在,再不回落这荒诞人间。
然而无边的轻盈天幕却如晨雾般渐渐消散,眼前景象逐渐清晰。
一张熟悉的面孔逐渐显露于眼前。
锦照尚在混沌与清醒间徘徊,不确定地轻喃:“……大人?”
裴逐珖眼中的狂喜瞬时消散,兴奋放大的瞳孔被低垂的眼睫遮掩。
他不再用那种感激而炽热的目光注视她,干净清朗的嗓音沙哑惑人,毫不掩饰难过至极的情绪,十分泄气地抬起被锦照放肆利用过的腿,听起来似乎快要碎了:“嫂嫂,您认错了。您的‘大人’已经死了,我是与您合谋‘害死’他的小叔——裴逐珖。”
锦照彻底清醒,也顾不上愧疚,急忙去掩他的嘴:“小声些,莫让他听见!”指尖转而温柔抚上他依旧滚烫的脸颊,安抚着道,“方才欢愉至极时,我好似做了个长梦……初醒时神思恍惚,险些以为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紧紧抱住裴逐珖:“那一瞬,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受制于他的孤女,伤到你的心,是我的不是……”
此刻的拥抱,全然出于真心。
全因裴逐珖,她才初尝这般恣意的欢畅——这本该是他也能享有的。
而她深知,这青年的一腔赤诚已尽数系于她身——她是他的欲念,是他的指引,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而自己不仅无法即刻回报同等情意,还又一次将裴逐珖拽回名为“裴执雪”的炼狱之中。
裴逐珖显然未曾料到这一当头棒喝,翻身到拔步床里侧,仰面躺着,似是疲惫至极地闭上眼,又用他修长的手掌覆于其上,指尖几乎插入鬓发。
一眼便看出,他只遮了锦照这边的一只眼。
但何必多说呢,锦照在心中轻叹,愈发愧疚,只翻身,枕着他一只手臂,环住他的同时,让他无需担心泪被她看到。
夜色渐深,院外一片寂静,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陡然压抑的氛围中中格外清晰。
烛泪缓缓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昏黄的光晕里,青年的声音格外低沉。
“……逐渐长大后,我与他越来越像……我也越来越恨自己这张脸……”他许久才闷闷地低声开口,苦涩全然将方才的甜蜜淹没,涌出喉口,“但这是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哪怕与害死他们的凶手极度相似,我也必须珍惜,不是吗?”
他的语气略带自嘲,锦照看不见的唇角,亦挤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眼角溢出的温热被掌心的热气重新蒸腾回身体中。
锦照任他继续说,天地间,唯他们能作彼此的听众。
烛火忽然爆出一个灯花,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
“……所以我竭力表现出与他截然相反的特质。”他的声音语气透露出骨子里的执拗,“他自小便竭力装出副一尘不染的清朗无欲模样,我便一身鲜亮,走马斗鸡。他喜文弄墨,我便好武斗狠。”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直直望向帐顶绣花,眼神迷离:“就连下人——我曾说自己是忧心常人泄我梦呓,才寻天残之人在身边。但那只是最初的理由。您也知晓,他院中的皆是样貌姣好,严格调教过规矩的柔顺人。我便偏寻世间畸人在院中,让他见之难受。”
他又笑:“他那么聪明,竟也信了,还像赏赐一般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莫多斐推给我,殊不知,正是他最看不起的那些细节,一条条编成了经纬,织成让他丧命的网。”
他微微偏头,用寻常音量嘲讽地问:“裴执雪,你可后悔了?”
他又凝望着咫尺天涯的锦照,烛火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嫂嫂,逐珖最怕的是,成为他的替身,您明白吗?”他的声音亦染上几不可查的颤抖:“尤其是您……”
锦照用力抱着他,低声:“不是的,不是的。世人皆眼拙,只看得到皮相,我知道,你的魂魄与他无一丝相似。”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背脊,“你永远不会像他,用谎言与杀戮当做自己向上的踏脚石,拿自己的外表与才能蛊惑人心。狂妄自大到蔑视万物,不以自己的谎言与不择手段为耻;你的血是热的,能分善恶,感他人之所感。”
她向上蹭了蹭,撑起身子,亲吻裴逐珖干涩的唇:“我从未将你当做替代品。你也不要在意任何外界将你们比较的声音,好吗?”
裴逐珖感到自己干裂的唇濡上湿意,唇齿间的苦涩被她香甜的茉莉花香气重新覆盖。
锦照的指尖按在他的胸膛上,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狂乱的心跳,如同被困的雀鸟撞击着牢笼。
这份为她而起的悸动,让她心生怜惜。她也清楚,那颗心同她一般,在复仇与微妙情愫间摇摆不定。
“逐珖明白了,日后我眼中心中,只有嫂嫂,您是我永远追随的星辰……”他的回吻虔诚如朝圣,泪水被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复杂的情绪,不可抑制地落下。
那吻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珍惜唇间一块即将抿化的薄冰。
然而,这份克制很快被汹涌的情感冲垮,积蓄已久的情潮奔涌而出。
他的吻渐渐加深,从轻柔的触碰转为炽热的索取。
锦照能感受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逐渐不再是那只泪水涟涟的小兽,极速蜕变为虎视眈眈的凶猛野兽。
裴逐珖作为曾经的旁观者,见过她太多次双瞳失焦时的忘情模样。比她更清楚她的敏感。
锦照被搅得心神俱乱,原本游刃有余的引导变成了被动的承受,每一个细微的挣扎都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回应。
裴逐珖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面颊,贪婪而急切地要将压抑的所有渴望都释放。
她逐渐化为一滩春水,融化在裴逐珖怀抱里,被反复探索唇齿间那一方小小的甜蜜天地。
裴逐珖离开那被吮得嫣红微肿的唇瓣,转而用舌尖细细描摹她柔嫩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最敏感的耳后,配合着呼吸带来的冷暖气息,激起锦照细密的战栗。酥麻的感觉如涟漪般扩散,从耳际蔓延至头皮,又顺着颈项滑下,逆向拂起她每一根汗毛,爬过全身。
身体由外到内,每一寸都被唤起了空虚感。
锦照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令人心慌的痒意,却被他牢牢固定住,无处可逃。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不知何时已被裴逐珖完全笼罩在身下。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自己竟沉醉在他的亲吻中,连主动权何时易了主,都未曾察觉。
锦照心中对失控涌起不安,轻微地挣扎起来,努力地从情欲中抽离,小声拒绝着:“逐珖……不、不要。”
然而她的抗拒反而激起了裴逐珖更强烈的占有欲。他的吻如雨点般落在耳际,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渐渐地,推拒化作了轻吟,理智被感官的愉悦淹没。
当他的唇游移到颈间时,锦照指尖不可控地深陷他昂贵的衣料,而他也顺势放松了力道,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怕留下痕迹,只能强忍着吮吸她的欲望,如保护一颗甜美荔枝般,温柔向下。
齿尖若有似无地轻啮着细嫩的肌肤,舌尖细致地描摹每一寸雪颈的弧度。冷热交替的呼吸被无限放大,加剧着每一分感官的刺激。
裴逐珖的身子压着锦照轻轻扭动的身子,使拥抱严丝合缝。
唇欲碰不碰,他声音染了惑人的哑意,喘息间,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嫂嫂,您喜欢吗……”
他这一声,又唤醒了沉沦其中的锦照。
她心中一哂,自己竟又被裴逐珖又勾得全然忘了目的——从心理上狠狠击溃一墙之隔的裴执雪。
可见,她真的对裴逐珖起了爱怜之心,并非要为他牺牲自己。
思及此,她涌出痛快的心情,放肆地将青年拥抱得更紧,断断续续的声音娇媚且前所未有地放肆,透露出她心底满溢的欢愉:“我喜欢的。你让我方才领略了人间风景绝佳之处,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嗯,我也喜欢你吻我……你已经将我的心,吻化了。”
裴逐珖呼吸愈发紧,抬起头:“嫂嫂,您只喜欢我这样轻轻地吻吗?等兄长下葬后,逐珖可以更用力些吻您吗?”
他眼中写满“渴望”二字:“我可以做的比兄长好,嫂嫂……”他埋首向下,像只小狗般乱拱,“可要试试?”
锦照看他可爱,忍不住打趣:“你的‘试试’,我已体验过了。”
裴逐珖一僵,随即不服气地嘟囔:“那只是意外……嫂嫂的杀意太过让人把持不住……今日我偏要洗刷掉上次之耻,让您……”
“嗯——嗯。”锦照摇着头打断,皙白的指尖轻轻一戳,便将身怀绝世武功的青年从身上推开,“你知道的,今日不可。我要等他真正‘下葬’,并且《放妻书》公之于众后,自有你雪耻的机会。放心,今日欠下的,日后自会补上。”
与一个“已死”之人,自是不必谈那劳什子礼法。
她拖延,只因必需保证若皇帝定要逼她殉葬,不止凌墨琅一人保她。
“是逐珖一时心急,嫂嫂莫怪……”青年惭愧至极。
锦照转过身来,烛光在她眼中流转,声音柔得像春水:“我不怪你,反倒为自己忧心……想得不可得时,女子才最珍贵。你若得到了,说不定会……”她的话音渐低,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逐珖绝不会!我发誓!”他急切地打断,像是被锦照的忧虑刺痛了一般,“嫂嫂若不离,我定不弃!”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无论嫂嫂作何决定,逐珖都会尊重,也会加倍珍惜您给我的每一分恩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眸中泛起氤氲水汽,那眼神如化开的饴糖般,黏稠地缠绕在锦照春潮未褪的侧颜上,好不可怜。
锦照狠下心肠,翻身背对着他:“你的心意,我清楚的。”
朦胧烛光下,她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如诱人的鱼饵。细腻的后颈与半露的香肩在光影间晕出淡淡光晕,毫无防备地展现在饥渴的野兽眼前。
裴逐珖的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将她狠狠按在榻上,让隔壁那个囚徒好生体会何为“痛失所爱”。
欲望在血脉中叫嚣,吵得他心神不宁。
他自是清楚,这他自第二次见到后便魂牵梦萦、引他每晚夜宿梁上的女子,与他来说,已是唾手可得。
但他不可冒犯。他绝不会变成裴执雪那样的怪物,强迫她、伤害她。
少女对身后人的挣扎一无所知,甚至因为屋中太暖,未曾察觉自己此时香肩半露,腰臀凹凸间,无意呈现出一个惑人的弧度。
青年可怜兮兮从她背后轻柔抱住她,像只受伤的幼兽般将脸埋在她颈间。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细微的准许让他骤然收紧怀抱,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锦照后颈,顺着脊沟而下,刚刚平息的空虚感再度被唤醒。
暧昧至极,压抑的火又一触即发。
他的齿尖极轻地刮擦着她的后颈,力度轻得发痒,整个人紧贴着她低声哀求:“求您……至少帮帮我,可以吗?我不会忍着声音,让他也听见,好吗?”
“只此一次。”她低声警告,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向后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