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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作者:多采撷 当前章节:64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秋风卷着寒意, 在满屋素白帐幔间流转,那些轻纱如海浪般起伏,让二人如在一片波涛汹涌的深海表面沉默对峙。

两个时辰前, 她还在为他忧心, 万万不曾料到向来恪守礼制的凌墨琅会这般突兀地现身,更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作为女子最不堪示人的隐秘——“苟且”二字如利刃剖开体面, 且已经说得算客气了。

锦照气息紊乱, 胸口剧烈起伏, 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她强压下翻涌的羞愤,缓缓屈膝行礼,艰难道:“臣妇冒犯殿下,罪该万死。”她维持着这个恭顺的姿态,如同一尊凝固的玉雕,迟迟不曾起身。

凌墨琅垂眸,审视眼前这具看似一触即碎的纤弱骨架, 惊叹她竟完好无损地从这场屠戮中幸存下来。

即便被他挡住了倾泻的月华,她微露的后颈依然泛着夜明珠般的温润细腻的光泽, 不及他胸口的娇小身躯散发着似永开不败的淡雅花香。

“臣妇误将殿下认作歹人, 方才为保全名节欲与对方同归于尽。”她伸出右手翻转掌心, 指间寒光乍现, 一柄薄刃映着月色散出森然杀气。

这番说辞自瞒不过他。锦照错认他时的松弛欢欣,与一年前他许诺婚约时如出一辙。

但胸中的郁气却因那一抹寒光消散——她手中的,正是他当年送的那把指尖刀,只是连接的戒指不见了。

“起身吧, ”他眸光微动,“这……”

怀疑裴逐珖已在偷听,锦照为了将两人之前交往甚密的往事遮掩, 急急打断他:“是臣妇幼时友人所赠,但臣妇做了些改动,更方便在必要时自保。”

她对裴逐珖至少还有防备。凌墨琅认识到这点后,心中绞痛稍稍减轻。

“放心,”他声音低沉,“我已派人绊住他,这院里无人能窥听你我谈话。”

“先坐下,我有要事问你。”凌墨琅语气中审判般的鄙夷消失,回归了她记忆中的沉稳严肃。

“殿下请坐。”她引他至八仙桌旁,看着他缓缓落座。

月光透过窗纸,将竹影与卍字纹投在罗汉榻上,她拈起火折子,火星在黑暗中跃动,点燃茶炉时歉然道:“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未备香茗,可否容臣妇现沏新茶?”

看着火苗摇晃着窜高,凌墨琅道:“茶不必。”他深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显得越发难以捉摸,“陛下与娘娘要杀你为他陪葬。”

虽早有预料,锦照仍觉天旋地转,身形微晃间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但我绝不会看着你送死,”凌墨琅眼神迫切地盯着锦照双眼,难得地激动,“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机会?”锦照不解地重复。

凌墨琅颔首,身子稍稍前倾,是想要急切说服人的姿态:“正是。你不是当初怪我没早将你送走吗……如今正可以弥补。就让‘锦照’一把火与听澜院同归为灰烬,追随裴执雪。我将你换个身份好好安置,日后再将你接回来,正好你甚少在外人面前露过真容,回来也可以娇养着。”

“如何?”

锦照看着那双火光下跳跃的眸子,眼眶发酸,还止不住地想笑。

“然后呢?我变成‘别人’,回来做摄政王府中的孺人或是侍妾?”她语气温顺至极。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般看似柔情似水、实则暗藏惊涛的怒意,竟是承袭自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裴执雪。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颤,仿佛看见命运的丝线早已将所有人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凌墨琅多年来磨砺出的敏锐洞察力,在锦照面前竟荡然无存。

此刻他浑身血液沸腾,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与裴逐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从未真正爱过裴家中的任何一个。

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握住那只幼兔般小小的拳,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悸动:“你若愿意,只会是我唯一的王妃。我亦是你永远的不二之臣。”

锦照没有抽回手,但声音冷得刺骨:“殿下,‘锦照’这个人,绝不会为杀害亲族之人陪葬。臣妇一个新寡妇人,不配得殿下抬爱。”她的目光扫过被他握住的手,语气与他来时的嘲讽如出一辙,“若殿下今日是想讨回报偿,您肯屈尊降贵,是锦照的福气。锦照无有不从。”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凌墨琅猛地缩回手,闭上双眼不敢看她讥诮的目光。

他悲哀地意识到,锦照对他的恨意,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对裴执雪的恨。

是他亲手葬送了竹林里那个小心翼翼为圆月灯笼拂去尘埃的少女。

“锦照……”他嗓音干涩,“裴家本就是我的仇人。若不是你让他放松警惕、助长他的野心,我恐怕还要在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中周旋多年。是你助我扳倒了他,我该谢你才是。”

“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裴家的福气。”锦照语气平静,“只求殿下冤有头债有主,放过裴府无辜之人。”

“好,我本也无意追责无辜之人,”凌墨琅毫不犹豫地承诺,又道:“你应早已猜到陛下或要杀你,你既不愿‘金蝉脱壳’,是有更妥帖的打算?”

锦照微微颔首:“只能靠殿下当年的指点,放手一搏了。”

凌墨琅只觉胸口信函如一座冰山,压得他喘息艰难:“你可是……备好了《放妻书》或是《和离书》?”

锦照道:“只求殿下愿意常与锦照互通有无,确保它会被世人见证,保下锦照性命便好。”她起身敛衽一礼。

胸口那冰山将凌墨琅死死压入水底,口鼻中灌满咸冷的海水。

又精心写了封无用之信。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他还是没吸取教训。

终究没有将自己为她准备的《放妻书》拿出来,锦照的天赋他是知道的。

但他始终没猜对过她真正所求何物。

何必多余。

“殿下?”

锦照起身,见凌墨琅神情茫然,还透着一丝沉重,试探地提醒。

凌墨琅如梦初醒,严肃道:“嗯,放心,我必会保住你。”

壶中水已沸,热意温暖了两人间冰冷的距离。

锦照心情转好,笑中带泪地道:“从前都是殿下用破旧器皿教授锦照煮茶,今日正巧,殿下看看锦照煮茶的技艺是否也能出师了。”

她拎起茶壶,坐在罗汉榻上,将整套茶具在面前摆好,柔声道:“锦照献丑了。”

她拎起茶壶在罗汉榻上坐下,将茶具一一摆开。凌墨琅侧目望去,四下寂静中只余茶水轻沸的余响,恍若置身梦境。

梦里,他一便遍一遍地给他们潦倒时的遗憾划上完美句点。

少女沐浴在朦胧月光下,圣洁美好。她姿态优雅,一截皓腕随着动作轻轻翻转,恰似一尾灵巧的小鱼在月光中游弋。她神情柔和地用托盘托着两盏茶,轻垂臻首:“殿下。”

本该日日都是这般光景的......他望着袅袅升起的水烟,心情复杂地捏起茶盖,垂眸看了眼盏中茶叶,低声赞道:“茶叶不浮不沉,错落有致。”浅啜半口,茶汤滑过喉头时,他竟生出让它永远停留在喉间的念头。

他喉结微滚,片刻才抬眼,看着强力掩饰局促,正抿唇等待的少女,声线依旧冷肃,却字字落得清晰:“茶味不涩不淡,你出师了。”

她听过后,竟少见地绽开一个单纯舒展的笑颜,一如两年前。

他一时不知该懊悔还是庆幸从前的吝于夸赞——锦照最期盼的,从来都是他的肯定。每得赞许,她总会这般展颜。

可惜那笑容如烟花般转瞬即逝。锦照垂下眼眸,刻意抹去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她又恢复了疏离,甚至带着刻骨的敌意,道:“多谢殿下——”她还没说完,便被凌墨琅陡然锋利的眼神吓到,不敢再说话。

“裴国公既忙完了,何不现身?”

锦照一惊。

她原想出口嘲讽几句“她攀不上摄政王,不敢自认徒弟”之类的恶言戳戳凌墨琅的肺管子,幸好还没说出口。

她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能暗自猜想两人武艺高低。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迈进寝屋,在门口请罪:“臣有罪。嫂嫂寝屋,臣理应避嫌。也恐打扰殿下与嫂嫂议事。”

凌墨琅唇角微勾,阴影中的神情耐人寻味,语气却如常:“都不是外人,进来罢。裴执雪死后处处棘手,我们长话短说。”

“是。”裴逐珖一身香火气,择了二人之间的座椅落座。带笑的侧颜被月光照亮,眼神也似有了光。

凌墨琅单刀直入:“我只今日有时间去见见裴执雪,他可还活着?”

裴逐珖未料他竟还要见那人,不愿密道入口的“小情趣”被察觉,答道:“尚存一息。臣将他提出来与大人一见?”

凌墨琅不动声色地看向锦照,沉声问道:“已经过了三日,他状况如何?”

“受过些刑罚,殿下来得正巧,本打算今夜便取他性命。不知殿下……”锦照抬眸望向眼前高大的男人,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那就好,本王还有些不得不问的问题。”他并不解释,只起身,不容置疑地看向裴逐珖,“带路罢。”

锦照这才诧异地看向凌墨琅。随即想起自己此刻才惊讶于凌墨琅腿脚恢复已然太迟——毕竟他进屋时并未借助轮椅。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自思忖:他的康复将在朝堂掀起怎样的波澜?他此刻要见裴执雪,是否与朝堂局势有关?

走出庭院后,凌墨琅再度开口:“人关在何处?可需避人耳目前往?锦夫人可愿同行?”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锦照脑中轰然一震!

她这才想起,裴逐珖将密室入口设在拔步床的阶梯之上。

寝屋内那些暧昧的帐幔仿佛穿过重重院墙,瞬间堵住她的呼吸,令她微微一僵。

凌墨琅见他们情状,已明白些许,冷声道:“裴国公尽管带路,我在后带锦夫人同去。”他顿了顿,解释,“有的话,锦夫人也当听听。”

锦照喉间的推拒被生生堵了回去。

也罢,她认命地闭了闭眼,躲避审判她的月光。

若她不在场,谁知这三人在那纤毫毕现的密室里会说出什么?

有她在,至少他们都会竭力掩饰与她的过往——除了裴执雪。

一个将死之人,昨夜又亲耳听闻她与裴逐珖的缠绵,难保不会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打破她苦心经营却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又转念一想,以裴执雪的城府,必定早已猜出幕后还有凌墨琅、甚至沧枪的参与,可他为何从未质问?

锦照将头垂得更低,轻声道:“殿下,以往都是裴逐珖带臣妇前去,臣妇不敢劳动殿下。”

凌墨琅如冷山般巍然沉默。

裴逐珖的眼神却渐渐炽热起来:“殿下,您沉疴初愈,行动还需谨慎。微臣这就派人为您引路,由臣带嫂嫂先行。”

锦照正要走向裴逐珖,忽听头顶传来低沉嗓音:“不必,本王已痊愈。”未及反应,便被凌墨琅猛地一拽,随即被他用臂弯托起。锦照失声惊叫,陡然升高的恐惧让她下意识环住凌墨琅的头,随即又慌忙松开,但前胸被他锋利鼻骨硌过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凌墨琅显然没料到锦照反应如此大,一瞬失了呼吸,身体也僵硬如石,低声道:“……得罪。”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像被锦照错认时那般失控,明知无力阻止锦照与裴逐珖的不伦关系,却仍不愿见她走向他人。

裴逐珖双拳紧握至指节发白,上前半步,整个人紧绷如弓。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紧盯着锦照,只要她流露出半分抗拒,他便要不顾一切地将眼前的男人撕碎。

锦照自然看得分明,低声道:“那便多谢殿下……”同时几不可察地对裴逐珖摇了摇头,祈盼他能敛起这副欲要杀人的模样。

裴逐珖从前尚是朦胧有直觉,不能确定,此番却已清楚,凌墨琅竟也觊觎嫂嫂!

然而转念一想,锦照数次在凌墨琅面前都坚定地选择了他,这份情意做不得假。

她是爱他的,不是吗?

裴逐珖心中泛起一丝甜意,却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忽然开始庆幸,密室入口在那张与锦照亲密过床边,不知凌墨琅看了会作何感想?

甚至裴执雪还听过,他是否会向凌墨琅透露夜里的旖旎?

一抹暗笑浮上裴逐珖的唇角,恶意如野火般在心底燎原。

他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已恢复成那个鲜衣怒马的潇洒郎君。“有劳殿下,请。”语毕,他身形微沉,双足轻点地面,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凌空而起。

月色下,他素白的衣袂如展开的羽翼,墨发在夜风中划出流畅的弧线。落地时悄无声息,轻如鸿毛。

他微微侧首,背对着二人,留给月光一个挺拔的剪影。

“锦照莫怕,我怕他护不好你,别怪我……”

凌墨琅言罢,提气纵身,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花哨。

落在裴逐珖身侧时,瓦片纹丝不动。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裴逐珖刻意张扬的姿态,声音沉稳:“行进可加快些,本王的功力尚能跟上。不过若是次次都这般招摇地立于房檐之上,难免惹人注目。”

裴逐珖一口气堵在胸口,几近幽怨地瞥了锦照一眼。

这一次,他的起身更加凌厉,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疾风,墨色的身影在月色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待他远去,锦照才轻声对凌墨琅说道:“殿下,我一直……只想最大限度地隐藏您与我过往的关系,尤其对他。”她望着裴逐珖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轻柔,“锦照心悦于他,望殿下成全。”

凌墨琅如坠冰窟,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半晌,他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步入寝屋时,凌墨琅敏锐地察觉到此处的布置全然依照锦照的喜好。而暗室竟设在床榻边缘,其中的用心不言而喻。

胃里一阵翻涌,他越发确信裴逐珖也非良配。

他脚步一顿。

或许这是锦照的嗜好?

走在前面的凌墨琅忽然停住,回眸深深望向少女。

锦照想到裴逐珖提起的,凌墨琅也被裴执雪设计地听过她……瞬间领会他在疑惑什么,双颊微红,垂眸轻轻摇头。

凌墨琅怒意更甚——他们两个,大概是因着儿时窥视、甚至参与过凶案现场,过深的记忆被刻入骨血,才会这般。

裴逐珖背脊挺得笔直,墨黑马尾随着步伐轻扫,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王爷请。”他留下这句话,便率先踏入密道。

凌墨琅迈向阶梯,又回头看向锦照。

她轻轻摇头。

凌墨琅蹲下身,锦照随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她被他身上熟悉而叫人有安全感的雪松味包围。锦照生怕被察觉,只得耸动鼻尖,深长而轻微地吸入这令她眷恋的味道,借此短暂逃离即将面对的一切。

转过折角,裴逐珖正笑盈盈地候在楼梯口。当他的目光触及将脸深埋在凌墨琅背脊的锦照时,笑容瞬间凝固——以往行至这个转角,锦照便会要求放她下来。

“殿下,嫂嫂,他还醒着。”裴逐珖轻声提醒,同时也惊动了本在闭目,等待下一轮折磨的裴执雪。

锦照望向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男人——短短数日,他已判若两人,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落魄书生的儒雅气质。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唏嘘。

而此刻,裴执雪赤红的双瞳迸发出疯狂的光芒,死死盯住锦照,沙哑地咆哮道:“果真有他!你——”

他话音在喉间一顿,忽地想起锦照曾含泪央求的模样,还有她许下承诺时眼底的无助。将本欲脱口而出的那句“当真早与凌墨琅早有私情”生生咽了回去。

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悔意——何不就此让他们狗咬狗?

锦照这般玲珑心思,无论跟了谁都能过得滋润。

这念头如毒蔓般缠绕心头,他眸中却戾色尽去,转而化作一池静水。唇角轻车熟路地扯起一个温润如玉的假笑,那笑意如三月春风,却未达眼底。

锦照预感不妙却无力阻止,果然,灯火璀璨下,形容狼狈的裴执雪已残忍地开口:“夫人,我记得你不擅女红,怎先为我绣了出墙红杏,又给舍弟绣了一样的呢?或许……你也有,凌墨琅。裴逐珖,凌墨琅,你们不如问问她,她心中之人,究竟是我们三人中的何人?还是……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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