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高悬的圆月静静洒下清辉, 为锦照的面容镀上一层银白的圣洁光晕。
她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裴逐珖与她的情绪都很激动,竟将那牡丹钗上的牡丹轮廓大致印在了她手心上。痕迹正逐渐淡去,但也更像裴执雪所说的“烙印”, 正不可避免地慢慢渗入她的骨血之中。
一刻钟后, 云儿被领进了这间裴逐珖特地为三人打造的寝房。
夜深人静,云儿却衣着整齐, 显然一直在听澜院等候锦照归来。
她苍白的面色与青黑的眼圈透露出连日来的操劳与忧心, 让锦照心生愧疚——或许不该一回府就大刀阔斧地裁减人手, 让云儿与王管事在操持丧事之余,还要费心考核众人的去留。
云儿踏入房门后,并未过多打量这间完全依照锦照喜好布置的寝屋,而是用那双盛满千言万语的眼眸,忧心忡忡地望向锦照。
锦照先对裴逐珖道:“逐珖,你去将他们带走罢。”
“是,嫂嫂, 逐珖尽快回来。”裴逐珖显然一刻都不想浪费,目光只在锦照身上粘黏了一瞬, 便被他强行扯开, 几步走下密室石阶。
密室还敞着, 长而宽的巨大入口如一条天堑, 横亘在床上的锦照与门口的云儿之间。
锦照对她摇了摇头,道:“你先等一等,都结束了。”
云儿自是明白了锦照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很快便用平静将其掩盖,将满腹疑问压下。即便见到裴逐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箱,搀扶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苍白老者从石阶上来, 她也未露半分异色。
裴逐珖对“装聋作哑”的云儿很是满意,出门前还赞许地道:“云儿,你主子今日累了,快些照顾她罢。”又回头深深望了锦照一眼,“嫂嫂,等我。”
锦照轻轻颔首,待他离去后缓缓起身,合上了密道的入口。
静候片刻,确认陈伯蹒跚的脚步声消失后,终于支撑不住,虚脱般地跌坐回床榻。
云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扶她,终是晚了一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姑娘……那箱子里的……可是裴执雪?”
锦照对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是他,我亲手杀了他……”但越笑,眼睛却越酸,心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着,随裴逐珖一起没入无边暗夜。
“我们自由了……他再也不能干涉我的选择,再也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锦照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云儿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云儿坐在锦照身边,泪也心疼地一直垂落,她揽过她的肩头,如她幼时一般顺着她的背:“……都过去了……姑娘应该骄傲……是您保护了我们……您也护了天下人……”
锦照趴在云儿温暖柔软的怀中呜咽了许久,直到感到连云儿的小衣都被她的泪水浸透,才停下来,鼻音浓重地问:“云儿姐姐,我去沐浴,想吃你做的冰镇荔枝膏和砂糖冰雪冷圆子……”她又急急打断,“若是没有荔枝了,换旁的也行,我不会吃很多的。”
云儿闻言,展颜笑道:“姑娘这是被拘束久了,虽说如今天气转凉,您心中有数便好。莫要忧心,府中糖渍荔枝备得充足,冰浆圆子更是随时可制。用这些甜食讨个好彩头,愿姑娘‘苦尽甘来’,自此万事顺遂!”
锦照哭得双眼微肿,眸光却格外清亮,凑上前“叭”地在云儿面颊亲了一口:“云儿姐姐待我最是贴心!快去准备吧,让那两个哑女伺候我沐浴便是。”
“是。”
沐浴在静谧中进行,又在静谧中结束,这番宁静反倒让锦照寻着到了几分精神世界的安宁,仿佛彻底洗净了那一手的鲜血。
云儿刚端来两样甜点,裴逐珖便踏月而归。
他自知身上沾染污秽,不愿坏了锦照来之不易的食欲,遂立在门外禀报:“嫂嫂,裴执雪与陈伯均已安置妥当。逐珖身上不洁,且去沐浴更衣,嫂嫂不必为留我吃食。”
锦照与云儿相视一怔,本也并未为他准备。
锦照略略扬声:“辛苦逐珖了,我已就要用完,冰饮子也将融化了。你既没胃口,让云儿用了可好?”
“好。”裴逐珖毫不犹豫。
“多谢国公爷、姑娘。”云儿接道。
裴逐珖对云儿称呼锦照的方式颇为满意——不将她与裴执雪牵扯,只唤作“锦照”,恰合他心意。
然而一个念头不禁浮现:若称“国公夫人”,岂不更妙?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四肢,这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充盈心间——是啊,裴执雪说得对,锦照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却行五,从未听说过行二的是何人。那他何尝不能迎娶她的“二姐”?
他与裴执雪隔着亲,都长得那般相似,更何况锦照与她的亲姐?
九个月孝期后,他便能娶锦照为妻了!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赶去沐浴,一路沉思:
听嫂嫂方才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近日便先不提婚事,横竖她都会在这里等他……待她彻底将裴执雪忘记,再提不迟。
早吩咐过哑女们将锦照沐浴过的水留下,裴逐珖试了下水温,其中还残留着锦照的温度,空气中仍萦绕着她特有的馨香。
他便如从前一般,从容踏入几乎已无温度的水中,流水如锦照般温柔地接触着他的全身,轻微的寒凉反倒使他兴奋得胀痛。
裴逐珖抚着自己,眉头微蹙。暗忖这习惯该戒除了。若被她知晓,只怕要受惊吓。
挥散重浮眼前的听澜院中那两个撞破他偷用嫂夫人余水侍女的惊恐眼神,是那两个侍女的错,她们不该在他最沉浸之时踏入浴室,更不该僵在门口呆愣,等着他披衣动手。
手上动作渐疾,加速的心跳令他愈发期待——嫂嫂还在等候呢。
房中烛火已熄大半,唯剩正堂一盏孤灯摇曳,映着支着头小憩的云儿。
定是锦照早告知她今夜留宿,裴逐珖心中一暖,对她道:“襟江筝般已为你安排好住处,缺什么你问她们要。”
“谢国公。姑娘已安寝了。”云儿施礼告退,轻掩房门。
裴逐珖转进寝房内室,黑暗中,锦照整个人团在锦被中,小小一团蜷缩在诺大的床上一角。
裴逐珖凝视着她,仿佛心头最柔软之处正在被细密的针尖刺着。
自她目睹莫多斐被活剐那日起,他便眼睁睁看着她如缺水的娇花,从丰润饱满一点点凋零成如今的单薄模样。
他定要将她重新滋养回从前那般鲜活。
锦照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裴逐珖甫一踏入内室便知,她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要稍有动静便会彻底惊醒。
但他只习惯性地跪在她身侧几步远外,月光将他一动不动的倒影投在她身上,他面无表情,黑洞洞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被衾,模仿着她呼吸的频率,暗自揣度她待她熟睡,是否会在梦中想起裴执雪。
绕是被衾再轻软透气,这般严丝合缝地捂着,终会闷得人喘不过气,何况锦照后背对着窗,总觉身后阴风阵阵。
该不会是裴执雪的魂魄来纠缠了吧……
半梦半醒间,锦照浑身一僵,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猛地掀开锦被回首——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冷寂月光寥落地透窗而入。
裴逐珖还未归来?
锦照生出茫然无助之感,抱紧自己的双膝,眼前又浮现裴执雪狼狈难辨的面孔,耳畔又回响他声嘶力竭的诘问与诅咒。
最无助时,恰听推门声响起。锦照一时没缓过神,手探向枕下的指间刀。
青年颀长劲瘦的轮廓出现在锦照视野中。
她声音沙哑而颤抖地试探:“……逐珖?”
“是逐珖。”
来人带着清新的柠草香气,瞬间便来到榻前。
“逐珖回来后去沐浴才晚了,对不住,嫂嫂……”
“无碍,你若不洗,我才嫌弃。”锦照平下心神,淡淡回道。
就着月光,锦照才看到他的发披散着,身穿着一身月白中衣,模样竟比寻常更像裴执雪。
锦照知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逐珖,你的发可干了?平日.你入睡时,是披散还是束着?”
裴逐珖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立即扯起一个明媚至极,也绝不会出现在裴执雪面上的笑容,轻快道:“逐珖习惯束发,此时散着,不过是因着没干透。”他伸手摸摸脑后,动作象极了猫儿狗儿瘙痒,煞是可爱。
“已然干了,嫂嫂稍候。”说罢,裴逐珖起身,去寻了发带,利落地将青丝高束。
顿时,他与裴执雪截然不同的气质便凸显出来。
锦照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被裴逐珖照收眼底。但他依旧不表露任何情绪,只轻轻将锦照护在怀中,轻哄着道:“他才死,今夜嫂嫂好好休息,他后日就要葬入王陵。此后世上再无裴执雪,你我、整个裴府中的人,甚至天下苍生,都可以摆脱他了……”
“嗯……”锦照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你方才……可有去祭拜过父母?”话一出口,她突然僵住,声音恍然无措,“坏了!我还不知家人都被他埋在何处!只晓得是在裴府这片宅院里……”
“嫂嫂,祭拜家人的事还不急,”裴逐珖轻声安慰,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莫怕。应当是沧枪替他料理的。明日我便去询问清楚,待裴执雪的事都了了,您也不再有被逼着强制为他送葬的风险,就尽快让您家人入土为安……”
“嗯……多谢你。”锦照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可他们为何还不改名?沧枪、捶捶、禅婵……这些名字,听着都像是随口取的……”
裴执雪的语气平静无波,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转而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裴执雪于他们全家有恩,又是旧主,这些人怎会背弃他?”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淡淡的自嘲,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惯会撩人的桃花眼,“正如我一般……这国公之位也是因他而得,余生都得扮演他‘幡然醒悟’的弟弟,即便那些曾被他迫害的人心知肚明他是怎样的恶鬼,又有谁敢说破?”
锦照默了一默,反握住他的手,低低道:“明日……我去为他守灵。七日只露一面,实在不该。”
“不急。”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嫂嫂好生歇息才是。”
“嗯,我们都别再想了。”锦照说着,掀开锦被钻回深处,抬眸望向他时,眼中水光潋滟。
月光将她原本清亮的眸映得水光盈盈,裴逐珖忍不住俯身,轻轻啄吻她的发顶,目光灼灼,其中期待不言而喻。
锦照此时最是需要慰藉,便轻轻点头。裴逐珖本没抱希望,看到她的回应,即刻便埋下头,只一瞬便含.住锦照的唇.瓣,舌尖轻轻挑开了那为他侵袭留了余地的齿隙。
气息交融,他舌尖的侵入并未遭遇任何抵抗,这是一个如鱼得水,缠绵至极,让人忍不住再进一步的吻。
月色似乎更加明亮了,照亮本不该深吻的两人。不知是谁迫切寻求温暖,寝衣散开,温热的夜体源源不断地涌出,紧密相连之处滋润得比在院中之时更多,让人忍不住一再前进……暖得不可思议。
唇齿相依的温暖让人忍不住一直靠近、沉沦。她的手臂用力环着他,仿佛待他若珍宝,指甲又肆无忌惮地破坏着他——他能闻到自己后背散出的淡淡血腥气。
裴执雪失神地想,若能就这样直到时间的尽头,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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