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暖雾缠叠, 聚集在藕荷色的半透垂帘边,隔帘轻抚帘后精致镂刻。
各色菊瓣铺满水面,层层叠叠浸在温波里。花瓣吸足了水, 比开在枝头时愈发莹润饱满, 它们边缘泛着半透的莹光,自身清甜的菊香被热气烘出后, 似乎涤净了几分两人间扭曲污浊, 不可言说的爱意。
裴逐珖眼角翻红, 肿起的一边脸颊被他藏在锦照视野之外,另一半白皙的侧脸则呈现在锦照眼前,期盼地等待着他的奖励。
发放奖励的主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有一瞬心慌,扭头看向锦照。
少女一双眸子见闪动着晶莹的光,神情不辨悲喜,正深深凝视着他。
她朱唇轻启,柔软甜蜜的唇, 吐.出的话平常却冰冷。
她问:“裴逐珖,你在等什么?”
“在等嫂嫂……惩罚我……”青年在她清凌凌的目光下, 莫名心虚, 眼神躲闪, 重新唤她嫂嫂。
“哦?我为何要惩罚你?”她冷笑着问。
“因为我方才太过分。”
“呵, ”锦照似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先是轻笑,而后笑得腹肌脸颊都在痛,泪也流了出来, “裴逐珖,你也既知晓什么是冒犯,那最初为何要做?”
看得出, 锦照是真的动怒了。
“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也没料到嫂嫂会如此生气……”裴逐珖实际有些迷茫,之前扯衣裳落水什么的也有过数次,都是小小情趣,从未使她如此大动肝火。
锦照压下情绪解释:“我生气,并非是因为落水,而是你习以为常的态度。裴逐珖,挨打是你的癖好,并非我喜欢伤害旁人。我最初打你罚你,是因为我气急了,又怕你杀了我或是出卖我,那些似是调.情的打骂背后,都是我无力的反抗。”她自嘲一笑,“却恰巧是你的癖好。”
裴逐珖只觉自己一直逃避的阴暗面在满室清芬中,被锦照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他徒劳地想伸手,抱住一步步退后的少女,却被她悲哀的眼神冰得透骨寒凉,不敢强行靠近和触碰她,只无力地道:“对不起……您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也没想过。”
她沉着脸,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冰刃般冷凝,毫不留情地剖析着真相:“你我都心知肚明,两巴掌不能惩罚你或是慰藉我。被打只是你从加害者伪装成受害者的工具,就像你曾经轻易便跪了满屋的侍女妈妈一样。道歉时自伤下跪,头一次两次,当做情趣,也就罢了。但次数多了,却叫我看不起你。久而久之,你也看不起自己了……不是吗?”
她的语气有几分哀婉,听起来竟不似是彻底厌弃了他,裴逐珖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他近乎哀求:“逐珖一直是这样生存的……我也确实喜欢被嫂嫂惩罚,还以为那样会讨嫂嫂喜欢……”裴逐珖神情哀伤脆弱,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再碰就会碎的瓷娃娃,“对不起,嫂嫂,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错了。”
氤氲雾气中,青年脊背不再挺拔,头颅深埋着,锦照看不出他的表情。
直到两颗晶莹的水珠砸在他身前菊.花残瓣上之时,他才猛地转身,背对着她。
锦照眼神悲悯地走向他,柔声道:“这些日子你时常流露出你的本性。你本该是洒脱不羁的少年郎,何苦如此?”
裴逐珖背对着她,始终垂着头,想要对她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脑中反复翻涌着锦照的几句话……
“唯一的反抗……怕杀了我出卖我……”
忽地想起,自己与她坦白在婚后一直窥视她后,曾数次听到她夜深时捂在被窝中偷偷啜泣。
他原以为是因着裴执雪,现下想来,其中必有自己的原因。
锦照看着他,道:“从前我们互不相识,彼此防备是应该的,如今,过去都该被揭过,我早就不怨你了……只是我不想看你再继续错下去,成为第二个裴执雪。你或是想用伤害自己这种方式,来证明你与他不同?”
裴逐珖身形不自然地一僵,回转身子,眼神略带惊恐地望向锦照,声音沙哑:“为何提他?难道我这样像他?”
锦照轻轻道:“像。他也曾为我中过一箭,还自愿挨了烛剪在胸口戳了个洞,只是他大部分情况下,选的都是伤害旁人。你与他选的是两个极端,但殊途同归。你越是这样做,越与他相近。”
裴逐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颓然跌坐于水中条凳上。
他声音轻极了,双目无助地看着水面浮动的菊瓣:“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变成他。可我也时常觉得自己变成了他……”
锦照坐在他身边,柔声道:“你只要认真做自己,便不会是他。”她握住裴逐珖颤.抖的手,“他第一本能是伤害别人,你的本能却是让步。你本性洒脱不羁,他却相反。所以你只要找回任性洒脱的自己便好。”
“只用如此?”裴逐珖双眼迷茫。
锦照抬手,轻轻描摹他紧绷的眉眼,哄着他:“自然,所有事都率性而为,不逼迫任何人便好。而且……如今熟悉了,发现你与他之间,实际大有不同。”
裴逐珖心中熨贴,心跳剧烈,试探着拉过锦照的指尖轻轻地亲吻,见她没有躲闪,才含混地撒娇:“多谢锦照姐姐,逐珖定会迷途知返,回报姐姐。”
锦照头靠上他的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逐珖,我是真的对你有心,相信你,才会与你说这些,不要辜负我。”
实际她水下的手紧张得颤.抖。
一番对话说下来,她已察觉出裴逐珖与裴执雪一样,都不通人性,只是他的程度比裴执雪轻许多,还有救。
但若是走偏了,亦可能变成第二个裴执雪,所以她不仅不能偷偷地远离他刺.激他,还要多加引导。
她仿佛对他有某种特殊感情。想到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周旋在裴执雪眼皮子下,她就仿佛看到了曾经费尽全力四处讨好的自己。
救救他吧,免得他发疯,也算自救了……锦照无奈地想。
裴逐珖并不知锦照脑中所思所想,只知表面听到的。他大为感动。
“逐珖亦已将一颗心全部送给锦照……明月在上,我裴逐珖发誓,绝不会辜负锦照,或是再伤害锦照……”
他温柔地捧着锦照的脸,轻轻含上她的朱唇,初时,仿佛在用唇轻轻触碰两片香甜但稍稍用力便会破碎的乳糕,异常珍爱小心。
但锦照唇齿间残留的桂花酒香到底是放纵了他的胆量,柔嫩香甜终让他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干渴异常,锦照就是他解渴的甘泉。
他将实在难耐,便含.住她的唇,轻轻吮吸,用齿刮蹭,远远不够。
两人气息皆乱而急促,许是酒劲被热水蒸出,锦照刚被他舔了唇便浑身发软,口干.舌.燥,于是探出舌尖,想要从他那边汲取水份。却刚好遇上裴逐珖的舌探过来,于是天雷勾地火,世上最温柔的战役在他们唇齿间拉扯,一次次抵死缠绵。
许是刚刚吐露真心真意,这个吻比从前更让裴逐珖有淋漓尽致之感,只觉神魂都通过唇舌交融着。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拥有她!
彼此占有!!!
他是她的河流,她是他的海洋,他终归要奔腾着融入海洋。
裴逐珖血液如洪流奔涌沸腾,他的长臂一伸,紧紧环住锦照纤细的腰肢,力道温柔地缓缓让她坐下,直到严丝合缝地贴合。
相触的瞬间,滚烫的温度交织着温水的湿润,似有电流窜遍四肢百骸,让彼此都忍不住轻轻战栗。
他掌心把控着她柔韧的腰侧。
少女的雪颈高高扬起,弧度优美,宛若一只纵情舒展的天鹅。那件未褪的白色小衣早已被温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将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那柔软的弧度随动作轻轻颤动。一次次都是要坠下的模样,撩得人心头发痒。
墨发先前在水中四散,此刻随着动作,大半黏在她雪白的脊背、双臂上,乌亮的发丝间不断滚落晶莹的水珠,顺着雪肤滑下,或坠入水中溅起细碎涟漪。如歌的轻.吟带着说不清的迷醉哑意,化作细碎缠绵的软侬,婉转处勾.人心颤,低回时缠人骨酥。
这般情态,纵是寻常模样,也足以让人沉.沦,此刻在氤氲水汽与交缠气息中,更似传说中蛊惑人心的海妖,美得炫目而致命,悄无声息便将裴逐珖的目光与心神牢牢缚住,让他甘愿溺在这温柔乡里,不愿醒来。
妩.媚的海妖一曲唱罢,小小的海面上,花瓣不再随波浪剧烈起伏相护挤压,而是凝着水光,轻轻漂浮与水波之上。
裴逐珖按着她,似是想将舱内空气都吸走般埋首在她肩头剧烈喘息。锦照感受着时不时的跳动,失神地看着画舫不稳时被挤上“岸”的花瓣,暗道可惜。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好了,我要起身沐浴了。”却又被他死死按回去。
裴逐珖可怜兮兮地恳求:“再十息,十息便好,求您了。”
“……好。”锦照无奈妥协,伸手将黏在身上的衣裳扯去,丢入水中,顺手将经历了好一翻风浪的澡豆托盘拉至自己身侧。
她还没忘呢,自己应当是顶着一张大花脸。
……
清洁一新后,裴逐珖那特意盛了瓜果、糕点、桂花酿的托盘便派上了用场,二人趴在岸边,面前摆着各自喜欢的糕点,一人一只酒壶,平常夫妻般闲闲叙着话。
已过子时,绝不会有人搅扰,锦照才允许裴逐珖将四周半透的软烟罗垂帘拉开,隔着雕花栏杆共赏一轮圆月。
夜空如洗,月华如霜,星辰如流萤缠绕。
因着身下是氤氲着雾气的热水,此时不着寸缕地露着肩膀,也不觉丝毫寒冷,反倒热得厉害。
锦照慢慢喝着酒,生怕再将眼前的一轮圆月变成三个。
她将眼中星河眨碎,随便问道:“之后呢……你会与他们分家吗?”
裴逐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分家。择梧是无辜的,我还要照料她……至于席夫人……她对我那般上心,想来是早知晓我父亲、母亲的死因了。但她早活在自己的地狱里,相当于已遭了报应。”他神色冷下来,唇角勾着一抹嘲的冷笑,语气却依旧如刚才闲话家常一般轻松,“至于意图谋杀兄长的裴老爷,还不急着让他死,我有得是法子慢慢逼疯他。”
是了,你死我活,这便是裴府的家常。
j锦照又问:“所以……禅婵也知你们和沧枪背后的谋划吗?”
裴逐珖道:“最近知道了,沧枪说她一直不知道裴执雪所做的恶事,到如今还是接受不了真相,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连捶锤也不搭理了。”
锦照轻轻叹气:“她眼神那么清澈,性子那么天真,我早猜她毫不知情了。听说她孑然一身,只盼沧枪不会有一日嫌她累赘……”
裴逐珖又饮一盏,叹道:“不好说,最近很多人在暗地里想为沧枪议亲,若有家室了,禅婵恐怕会没有容身之处。不过我也想叫她回来,护着择梧,不知她是否愿意。”
“对了,说到择梧,你可知晓她恋慕何人?”
裴逐珖刚问出口,便觉肩上一沉。
竟是锦照闲聊着睡过去了。
裴逐珖神色一暗,将人打横抱起,就轻轻跃上中舱。
迷迷糊糊中,锦照感到浑身酥养,似有地龙翻身。
那邪恶的地龙不停翻身,将大地颠簸的同时,还一直在她耳边混账地轻语:
“姐姐,你好美,也好暖,被你包裹着的感觉实在舒服。”
“姐姐,你已经能全吃下了。”
“好湿……是有感觉的吧……”
“锦照,锦照,姐姐,姐姐……”
这个梦真是吵死了。
锦照恨得牙痒,用手臂将地龙按住,双腿将地龙缠住,暗自高兴,哼,任你是什么精怪,这样被束着如何作乱。
不过……这地龙震得,还蛮让人感到愉悦,随它吧。
锦照的眼皮有过轻轻用力,却最终没有睁开。不知过了多久,又沉入另一个梦中。
淡淡的梨花香与竹林的清香先扑入鼻中,紧接着她便发现自己此时正颤.抖地死死抱着一根梨花树枝上,枝头还有一个约么十岁的女孩以同样的姿势抱着树枝。
梨花簌簌飘落,她身后响起树枝即将断裂的预告声响,她怕得几乎抱不住树枝,哭着问:“二姐姐,我们怎么办!”
二姐姐?竟真有这个人?
锦照想从梦中清醒,却怎么都脱离不了四岁时的自己。
“你!你快让开!”二姐姐已经调转过来,与她脸对脸。
她也是满脸的鼻涕眼泪,应是怕极了。
“蠢才!别挡我的路!你回头抱住树干!”
“可是我动不了……呜呜呜呜呜……”年幼的贾锦照几乎要吓晕过去。
刹那间,十八岁的锦照忽然想起,她是被二姐姐逼着爬上树的。
“快让开!”二姐姐说着,一只脚毫不犹豫地踩着她白嫩.嫩的小手,又踏过她的身体,终于抱上了粗壮的枝桠。
锦照双手剧痛,本能地松了手,随即小脸更白了——
完了完了!难怪当初会失忆,是因为当初从树上跌傻了!
她随贾锦照一齐绝望地惊呼着,却没有迎来身上的剧痛,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熟悉檀香味的怀抱。
锦照心中一惊,似有所感,乌溜溜的大眼睛缓缓抬眸,望向救了她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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