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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作者:多采撷 当前章节:6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锦照的逐渐将那冰冷的铜镜捂暖, 整个人也因接近暴戾的撞击几乎嵌入镜子。

云絮般的驼绒片片纷扬,将她一切意识冲散。

痛苦吗?也许。这一次证明她自以为是的拯救计划彻底失败了。

快乐吗?也许。许是自小早习惯在泥沼中挣扎,此时反倒让她有种诡异的安心感。

几下后, 她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满足得想大声呼喊——她也确实那般做了。

只是她不能暴露实际的感受,只能扮演那个受害者, 用深吟混合着拒绝告诉他再继续。

虽知这般肆意享乐不够明智, 但管他呢。

反正这人注定要变成下一个裴执雪;反正日子还长, 多这一次不多;反正她有的是办法。

锦照被及时行乐的贪念、裴逐珖的美.色、轻易解决裴执雪后的自大冲昏了头脑,有恃无恐地沉.沦在这场温柔战役中,殊不知身后人经历了何种忐忑与狂喜。

裴逐珖冲动侵略过后心中悔惧交加,近乎本能地动了两下便不安地停止,不知是进是退。直到他分辨出锦照的声音是喜欢与享受,再想到她放任自己毁了裴执雪亲手做的衣裳,一时心潮澎湃, 认定她一定已经很爱他,整个人都血气上涌, 力道放肆更得没轻没重, 连带镜旁窗边枝头上的叶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覆了薄茧的滚烫掌心始终抵着她肩胛骨, 裴逐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锦照耳边, 语气恶劣:“嫂嫂,兄长为您织的衣被我撕碎了,您这泪是为何而流?为他?”

随之一次比一次加重。

“说。”裴逐珖少见地亮出自己狼性的的尖牙。

“不是为他……”镜面已沾上锦照的体温与细密的汗水,她趁机道, “让我起来,我痛。”这样死死抵在坚硬的镜面上,疼得很。

裴逐珖松手后, 抱着锦照后退一步的同时,将她的双臂拉直,贴在镜面上,道:“也好,这样嫂嫂就能清楚看看这地上的碎片与我是怎么与您做的了。您可要这个姿势支稳了。”说罢,双手抓稳住她的胯骨。

锦照低头,只见自己才试过的衣裳像碎云般落在她脚边,心中一痛,又有解脱之感。但很快,一切细微的心绪便被盛大的欢愉取代。

她不想直视满眼欲.望与阳春雪白,便垂下眼帘。

却被对方不遗余力地提醒:“嫂嫂,这才多久,就忘了看镜子?”

…………

幸亏当时他们没有造.反,裴逐珖真是个当昏君的好料子。

自扯破她那件罕见至极的白羊驼毛衣裳后,纵是遭了锦照百般嫌弃,亦恨不能时时刻刻都与她缠溺在一起,甚至连朝都不上,一副从前不思进取的纨绔样。

幸而随着秋意渐浓,晟召帝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差,去了行宫调养,近来都是由凌墨琅代为主持朝政要事。

他给每日称病不朝的裴逐珖开了后门。

这一腻歪就过了两个多月。

裴逐珖直到十一月十六冬至才不得不给锦照喘息的机会——冬至大朝,晟召帝会亲自带着文武百官祭天,而后举行盛大朝会,朝会后还会赐食赐赏,接着还有冬至宴。

也就是说,有资格上朝的文武百官,只要不是病得快死了,都必须撑着参加。

天还没亮,廿三娘就来敲了门,锦照眼睁睁看着她轻巧几下便将生龙活虎的裴逐珖化妆成了生病许久的萎靡之态。

她看得手痒,拜师之心又起。

随后她被裴逐珖裹巴裹巴带回听澜院,裴逐珖略有遗憾地道:“今日姐姐做回锦照。”

不然我是谁?还真当我是贾二姐?锦照飞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啰嗦,转而问廿三娘:“廿三娘,你今日可有安排?”

她抬眼时,刚好撞见廿三娘眷恋凝视裴逐珖视线的眼神。

锦照心中瞬间有了数,善意地向慌张收回视线的廿三娘笑笑。

廿三娘看出她打心底的善意,心中的担子也好愧疚也好瞬时一轻。声音妩.媚如常:“今日冬至,奴家自是去寻老朋友叙旧~”

倒是锦照满眼失落,黏黏糊糊地抱怨:“可惜了……原想你与我们一起过……”

裴逐珖不满意廿三娘与锦照多话,睥睨着廿三娘模糊的面孔道:“捡要紧的说,我去外面等。”说罢利索出门,留一室冷风给屋中三人。

锦照近来被他缠得又烦又腻,见他给廿三娘甩脸子,起了维护之心,梗着脖子对门外扬声道:“别听他的,他纵是迟了也没关系。你自己也能出这裴府。”她不确定地问,“是吧?”

廿三娘颔首,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追随那道若有似无的身影。

锦照心中默默叹息,坐下问道:“是有事需要我注意?”

“正是。”她微微屈膝,“裴小姐近日已经从丧兄之痛里走出来了,近日奴家代您去她那边走动了六七趟,关系维持在您与她原本的亲疏,她也并未起疑。只是翻雪那小东西一直不肯认奴家,她还纳闷翻雪怎么了……”

翻雪过去就一直恐惧裴执雪与裴逐珖,锦照对翻雪生出钦佩之感。她笑:“正常,猫儿比人多几分灵性,翻雪更是快成精一般的机灵。旁的择梧今日亦有安排吧?”

“一会儿她来接您随裴府众人一齐祭祖,晌午再一齐用饭。”

这就是留在裴府最闹心之处——她永远要被迫回忆到那人和他的家人。

她看锦照苦了脸,笑着宽慰:“您不必忧心,不过再给那人上柱香罢了,裴老爷最近频频梦魇,必不会一齐用饭。”

兴许梦魇是裴逐珖的手笔。

“哦……”锦照长舒一口气,不用见裴老爷实在算是眼不见为净。

冬日的第一缕风还未凉透,卷着落了大半的枫叶推着墙角,想要径直去院墙另一边将那尚青的细叶老竹一并吹黄。

裴老爷称病,哪怕祭祖也不在场,不知他是否刻意躲避列祖列宗。

又是因在丧期里,冬至必用的羊肉锅子与象征团圆的饺子都吃不得,锦照、席夫人、裴择梧只一齐用了一碗素面便潦草结束。

裴择梧看起来更瘦了,身高倒是比她又高出一截,几月不见,她眼中少了迷茫无措,多了坚毅之色。

许是相由心生,她的下颌骨相愈发分明,透着英气,唇也比锦照有了棱角一般。使得两人虽眉眼极度相似,却各有千秋。

锦照似是至惑至贪的小兽精魅,裴择梧则是木石所凝的无欲灵魄。

今日的裴择梧显然心不在焉,祭祖时掉了香,用饭时落了筷。

锦照猜测定是因那皇室情郎而心绪不安,也是,裴执雪突然一死,她突然要守一年的孝,这时间足够对方从议亲到娶亲了。一会应好生探探,兴许廿三娘怕露馅没与她深聊过。

但她刚踏进裴择梧院子,裴择梧便将所有人——包括云儿,都关在了院外,锦照便知自己方才的猜测全错了。

裴择梧院中那遮天蔽日的八重红枝垂樱树早被裴逐珖砍得只剩光秃秃一根主干并一根粗壮旁支。旁支上的藤编秋千里积了几片落叶,显得有些萧索。

锦照绕行至巨大的秋千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丢入其中,唤道:“择梧快来!”

她身着一身层纱缥缈的天青色衣裙,小小的身形深陷其中,像被困在藤筐中一抹本该无拘无束的蓝天。

裴择梧三步并作两步坐到锦照身侧,紧紧包住她的小手,压着嗓子问:“锦照,你是自愿的吗?”

锦照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知道的?”

裴择梧看向她的双眼瞬时通红,嘴唇翕动着用力点了两下头。

“啊!”锦照脑子又灵活地转了个弯。原来她早知廿三娘是假冒的,这才是她神不思属,方才还将云儿也一并关出去的原因。

看着她兔子似的眼,锦照心中惭愧,都怪自己急于摆脱裴执雪的影响,又过于贪恋裴逐珖的美.色,裴择梧怎会认不出她的芯子换了。

她继续道:“那你这些日子一定没少为我担心……对不住……”

裴择梧哽咽得话音模糊,执着地问:“你与他……是自愿的?”

二哥是能十几年都扮猪吃虎的高深人物,还联合锦照一齐谋害了她的亲生长兄,本就让她恐惧。

随后锦照也失踪,还换了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假货让她面对。

事态的发展逐渐诡异至极,她不敢问也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静观其变,控制自己的恐惧。

这厢锦照也猜测到裴择梧所忧,将额抵在她肩上:“苦了你了……我……”她不知该怎么说自己跟裴逐珖的事。

“我早知你与他有意,”裴择梧松了口气,“幸亏是我多心了,我怕你是被他强迫,还险些错怪云儿,以为她为裴逐珖背叛了你。”

这次轮到锦照错愕了:“早知?”

裴择梧抽回手,鄙夷地瞥她:“你似乎对我的头脑有些误解。好像裴家另外两个是人精,只我一个傻子。”

“哎呀~不是~是我错了~好择梧~”锦照没骨头地贴上裴择梧蹭来蹭去,像只跑出去混了几个月的猫再回家讨好主人一般,从未有过的柔顺。

裴择梧不依不饶地转过头,唇角却翘着,享受了一会儿她才抓紧时间问:“都怎么回事?”

她神情变得严肃:“你是真心想要托付于他?最近外面总传裴逐珖与什么贾二小姐会在兄长丧期过了就开始,那二小姐是你吗?”

锦照心中一凛,伸腿停住轻摇着的秋千,坐直了身子严肃问:“‘总传’?你详细说说。”

“从你我在……去酒楼被他解围后开始,高门中逐渐流传有一位曾救过裴国公命的贾二小姐到了开阳,两人来往甚密,那女子常去接他下朝,裴逐珖几次被朝臣撞见时,都介绍那女子是他‘未婚妻子’。”

锦照浑身起了一层毛栗。

“能让云儿近来吗,我有话问她。”锦照面色不好。

裴择梧看她面色,忧心地唤了云儿进来,三人也挪进寝房叙话。

云儿一看两人的状态便知李代桃僵的戏码已被拆穿,心中欣慰锦照身上那几两肉终于被养回来的同时,又因着两人严肃的表情不敢吱声。

“云儿姐姐,廿三娘近日可出过裴府?”

云儿忙道:“她隔几日便出去一趟,出门时的情绪都极欢喜,回来却失落。”

锦照了然。她自中秋后没踏出过裴府一步。果真是裴逐珖带着廿三娘扮作贾锦玥四处宣扬。

裴择梧大骇:“竟真是想要你换个身份嫁他?!简直!简直!”她惊得无以言表,掏空脑袋也不知如何描述心中所想。

这一声惊了卧在窗前阳光下的翻雪。大白团子伸了个懒腰,舔了舔自己顺滑围脖的毛,才抖了抖起身,端的是一派优雅高冷。

眼睛刚不屑地瞟来,定了一瞬便一路乌拉乌拉连滚带爬地撞进锦照怀里拼命蹭。

锦照又气又恼的情绪被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拱得消了不少,无奈地对裴择梧笑了笑,道:“我原只当他稍有这个心思,还在琢磨何时掐灭那火苗,如今看他分明是势在必得,火苗早已蹿高。都怪我一时迷了眼……”而后重重一叹,心中所思呼之欲出——她不愿。

“唉,还好你没有色令智昏。”裴择梧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拔着眉毛,“这事该怎么办呢……他有些时候比长兄更狠更偏执,你日久便知道了。”

锦照苦笑:“我已经感受到一些,”她打趣,“这裴府当真是龙潭虎穴。”

“等等,真有贾二小姐这号人?”裴择梧拧眉沉思,几根可怜的眉毛已被她拔下,轻飘飘黏在虎口上,“贾二、贾二……你家也没人行二……莫不是……当真有那一号人?”

何止有,还是第一个死在裴执雪手上的倒霉蛋。锦照不愿横生枝节,将话咽在肚子里。

裴择梧从前没有那接近自伤的癖好,锦照看得心疼,连忙将她的手死死按下,安抚地回答她:“是曾有二姐姐,但她存在与否早就不重要了,日后有空再细说……刚头忘了问你,裴逐珖知道你有外面的消息吗?”

裴择梧道:“我偷偷安排了放出去的侍女传消息,他不知我知晓他散布成婚谣言的事,在他眼中我自然也无法告诉你任何事,不然你我今日恐怕见不到。”

她从锦照的小心中察觉到裴逐珖多少限制了锦照的自由,所以没有多问会让她难堪的问题。

“我有一个忙要拜托你,你能答应我吗?”锦照起身看向她,表情很是郑重。

“好,你说。”裴择梧立即拉回思绪。锦照于她来说早是超越了亲人,亦或知至交的存在,不该枯萎在裴府。

“现在起到明年三月,我每个月都会尽量想办法本人来看你一次,最迟等一个月,若我两月都不去……”锦照话头突然一顿,而后无措地问:“你可有法子能想办法偷偷送信到宫中?”

裴择梧犹豫一瞬,颔首:“只要他不对我起疑,应是有的……无论届时情况怎样,我都会尽量做到。只是你最好再做旁的准备,毕竟我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锦照屈膝:“多谢。我只是怕丧期过后脱身不了……逐珖他确实对我……有些执念。”

裴择梧忙虚扶她:“这是什么样,都是裴家对不住你。还有你要给谁递信儿?可有信物一类的东西?”

锦照坐到她身侧,缓缓道:“消息是给当今摄政王凌墨琅殿下的……你可有法子?”

裴择梧手指指尖陷入柔软坐垫中,竭尽全力才维持住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她直觉猜出了某个答案,忍着翻江倒海的痛楚问:“有的,不知你要带什么话,还是你要递一封信之类的?需要信物吗?”

锦照略一沉吟,起身道:“不用信物,纸墨借我一下。”

裴择梧将翻雪放下带路到书桌前,云儿熟练地铺纸磨墨。锦照挽起衣袖,在一张寻常宣纸上只写了极小的两字,一个“救”,一个“密”。

“救”乃求救,“密”乃密室。

裴逐珖若真囚禁她,大概会将她关在密室之上的和鸣居中。

她将纸吹干递给裴择梧,柔声道:“我知道你此时很多疑惑,坐,我一一讲给你听。”

裴择梧理智上不想听。她后来才猜到凌墨琅早与她认识……而裴执雪作为她的夫君都至死不知她识文断字,自己作为她的至交都是今日才知她写得一手好字。

凌墨琅却能仅凭两字便寻到她,救她摆脱裴家。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但她仍坐下听锦照将一切娓娓道来。

这并非全为锦照,也是为她彻底对凌墨琅死心。

亲生兄长是害所爱之人前半生流落在外的罪魁祸首,亲生父亲是害死他母亲与未出世弟弟的凶手。

如今想来,他从前能用平静无波而非仇恨的眼神望向她,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直到兄长出征时,还因凌墨琅随手给她的一枝桂花而喜不自胜。

那应当是他想还给锦照的……

尽管锦照只说了凌墨琅偶尔会偷偷教她些东西,省略了她与凌墨琅险些定情的过往与她童年的凄惨,裴择梧还是听得痛哭流涕。

锦照不知裴择梧哭得是她永远无法诉诸于口的爱情,只能茫然地安慰她,亦为自己的前路迷茫。

宫中。

静谧书房里,桌后男子的颀长身影被投在身后书架上,书脊高低薄厚不同让他的影子显出如他本人一样的高深莫测,气势不怒自威。

密探紧张地躬着身子,额上发巾被汗水浸湿。国公爷即将新婚一事在坊间早已流传开来,他本是报无可报才拿这一件充数,殿下却迟迟不答。

难道是嫌他无用要降罪?

正忐忑时,忽听一道破风之声。他本能地闪避,方才所立之处后面的墙上,已深深嵌入摄政王茶盅下的青瓷小托盘。

密探猜测自己今夜是死期到了,惊慌下跪认错,却听案后摄政王沉声道:“不错,身手够了。”

竟是夸奖?他心中一阵错愕,也不敢抬头,保持着匍匐的姿态。

案后矜贵冷肃的声音又响起:“你日后便去看着裴国公的动静吧,俸禄翻十倍,再有类似的消息便直接来报。”

一块令牌砸到他面前的绒毯上,是木质的,其上镂刻纹样罕见,未刻一字,外人看只是一块普通木牌,摄政王的暗卫们却知这意味着什么——有此令者,可以随时见殿下,亦可召集暗卫行事。

他激动的捧起木牌,正欲谢恩,凌墨琅却淡淡一挥手,道:“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下去吧。”

凌墨琅起身推开窗子,看着又圆了的月,负手而立的背影透出几分孤傲几分萧索。

裴执雪死前的话与中秋那夜锦照与裴逐珖的话一遍遍在心中发酵膨胀,催着他踏出那一步。

去看看她吧,一眼就好。

裴执雪的蛊惑带着炼狱的烈火灼烧着他的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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