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抚过钟馗面具上怒睁的双眼, 唇角抿着一丝自嘲的笑。
钟馗专事捉鬼驱邪、镇守门户,却成了他自小到大欺上罔下的假面。以他的功夫与地位,如今已不必再戴这劳什子, 今夜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从箱中翻出了这件旧物。
箱子里散落了些旁人看来绝不会属于他的小玩意——绘着几枝茉莉的羊皮双面鼓、坠着铃铛的牛皮小靴……
严格来说, 确实不算他的。
除了手上的面具,旁的都是锦照听闻他死讯后埋葬, 又被凌墨琅回来后偷偷挖回来珍藏。
它们是两人十年相伴的证物, 也是他宝贵的回忆, 更是他荒芜人生中的救赎。
凌墨琅闭了闭眼,将脑中那个狡黠聪慧的美貌少女身影挥散,重将阔别已久的沉重面具戴上。
去见她。
深夜的寒气浸骨,漆黑的天幕缀着点点孤星,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跨过朱红宫墙,一路避过各府侍卫的明桩暗哨,兔起鹘落间便落在了裴府听澜院外。
凌墨琅立在裴府铅灰色的高大院墙外, 回想上一次前来。
那一次,锦照在他和裴执雪谈话的短短一个时辰间, 就将自己给了裴逐珖。
而他只能强忍灼心之痛, 装作镇定, 告诉自己那是他自愿给予她的自由。
即便回去便吐了一口血, 他还是嘴硬,不愿承认自己有一道深可见骨且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次是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再求她吗?他早尝试过挽回,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尊严任她踩踏,但也换不回她分毫爱怜, 甚至还变相将她推入另一个危急重重的怀抱。
寒风袭面,将他满腔犹豫吹离。凌墨琅跃上墙头,隐蔽地疾行, 直至听澜院外。
他立在树下阴寒萧瑟中,薄唇紧抿,看向锦照寝屋窗内。琉璃灯照得屋中一片暖黄,像是他永远抵达不了的梦境。
他在人群中隐约看到那个被侍女环绕的少女,听到她语气愉快的说“你们都下去吧,云儿姐姐留下陪我。”
几个侍女说说笑笑地鱼贯而出,露出他朝思暮想的人儿的身影。
凌墨琅却呼吸一滞,眉头紧锁,本能地想对屋中人出手。
只因一眼他便知道,那不是她。
他到底经历了许多历练,迅速调整了情绪,压下凌厉杀气,再将视线挪到一旁的云儿身上——云儿没被调换。
附近还有裴府暗卫潜伏着,凌墨琅强压下对锦照的担心,观望眼前究竟是哪一出戏。
假锦照开了口,却是与方才吩咐侍女时截然不同的陌生声音,不难听但过分的妩媚娇柔,听着不似正派:“都走了~奴家接着给你讲。”
凌墨琅那个皱了皱眉。她怎么配。
云儿利索地拉开椅子坐下,期待地看向廿三娘:“你上午教了我如何摆脱性格软弱,只知找娘亲拿主意的男子,我觉得你的法子很是巧妙,”云儿不动声色地引导,“那我若是想要摆脱对我痴心一片、非我不娶的男子呢?”
凌墨琅听到这里便有了数,千疮百孔的心脏又松又紧地撕扯。
松是因着他对云儿也极了解,她并非叛主之人,知道那女子不是正主,却还能和颜悦色地套她话,证明锦照还活着。且根据她套话的内容能推断出锦照过得很好,还对裴逐珖厌倦了,想要摆脱他。
被痛苦的撕扯是因着他眼前仿佛能看见锦照正在那羁押裴执雪的密室之上,对那人委屈求全。
凌墨琅胸中闷痛,双拳紧握,只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继续分析屋中两个女子言行,从细微之处剖析锦照近况。
廿三娘用着锦照的五官,表情与她的声音一般撩.人,那眼波虽不及锦照灵动,却风情万种,让凌墨琅看着时的不适感逐渐强烈。他索性闭眼不再看。
那女子道:“也好说,反其道而行之可破。想想都是什么吸引了他,就一一在他面前毁掉,再找更好的给他觊觎,男人啊,生来贪婪,你给他月亮,还会要太阳,待他回头再看月亮,却会觉得月亮普通得像白瓷盘子一般,自会随手丢弃。”
云儿一呆,怎会如此?
难不成要要摆脱裴逐珖,除非姑娘把脸划花又掏掉脑子?而且她们去哪能找到比姑娘好看的女子?
她急切追问:“若他爱上的是我的无双美貌与过人智慧呢?”
廿三娘投来玩味的眼神,似乎在说,没想到你对自己的误会如此之深。
云儿红着脸找补:“我是说,若那人疯了,认定全大盛无人比我好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疯子,云儿真是多心到魔怔了,难怪到如今都没相中过人,今日她便大发慈悲,多教她些男女之事,心里有个惦记,省得每日都抱着脑袋苦着脸,只想着如何能见她家小姐一面。
思及此,廿三娘向她勾唇一笑,认真无比地回答她的问题:
“要脱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要在他面前彻底打破自己的形象,例如不修边幅不沐浴不刷牙、打嗝如厕、不依不饶地胡搅蛮缠,吵闹唠叨、贬低他还苛求他,更要表现得完全依赖他,还要花钱如流水,一应金银细软都要把控在自己掌心,他看别的姑娘一眼便一哭二闹三上吊,更要与他的亲朋交恶。总之是做世间普通夫妻,日久天长,他自会冷淡甚至厌恶妻子。但以上法子都有些极端,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云儿皱着眉,回味着她的话:“开始觉得你所言荒唐,世间平常夫妻的日常生活都大抵是如此,不也都过下去了?……但细细一琢磨,却觉你说得极有道理。怎样浓烈的情感,都经不起一方长久的蓄意破坏。”
廿三娘面露得意之色,为自己满上茶:“那是~奴家见过的……”她似是说错了话,面上窘迫一闪而过,慌忙掩饰,“你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吸引女子吗?”
云儿心道我又不是男的,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又转念一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免得以后被人骗了,便点头应下,静待下文。
凌墨琅早看出廿三娘出自风月所,且并非良善,又觉得她不配顶着锦照的脸,本已想走,却也被廿三娘的问题绊了脚。
他于情感上一向笨拙,争取锦照的方式他如今回忆起来都十分汗颜,木讷得像是水塘里的呆头鹅一般,只知扑棱着翅膀追在锦照身后恳求。
廿三娘得意地道:“如今世道多艰,人心易变,女子无权独立行走于世间,要的是非她不可的安全感,对方用手段花心思,只要把握好分寸向,花的心思亦刚好能给女子安全感。”
她呷了口茶,又道:“那人最好能让她钦佩,能与她互相降服,同时还要懂她、尊重她、眼里只有她,还要于情事上游刃有余,能让她脸红心跳……”她偏头想了想,“最好再有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力压众人的权赫、合她审美的外形、床榻上相投的意趣,嗯……还要给她她想要的,缺亲情便给她亲情;缺金银便许她金银;缺自由便赠她自由。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冷热也要把握好度……”
“对我来说好似是这样,又不完全是这样……”云儿拧着眉道。
“因为我这是拿现成的举例,细节处稍微改改,甚至只达到其中几条,便足以应付你了。我说的那么长一串,都是帮某个故人仔细分析的他如何能得仰慕女子的青睐。”廿三娘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眼神中的黯淡落寞。
后面的问题就是云儿正经向廿三娘求教如何扮作他人,凌墨琅无心偷师,只静静倚着树看着浩渺星空,压抑着将那女子一掌拍死再拎着云儿去东院找裴逐珖对峙的冲动。
那女子是裴逐珖的人,方才那通分析自是用来帮裴逐珖迷惑锦照。
他的眼神逐渐幽深,裴执雪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激起他内心深处深埋的暴戾:
“裴逐珖比我还卑劣不堪,你竟又将她拱手相让,甚至连争都不敢争,你才是最可悲的懦夫!”
“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你看,锦照已经是他的了!”
凌墨琅无声的驳斥。
不!他只是尊重她,她厌了终究会回到他身边。
脑中的裴执雪声音变得蛊惑,勾起他深埋的欲望:
“锦照最喜欢被掌控的感觉,特别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对待,那个时候她最是湿润。”
“其次舒服便是男人被她掌控……为她俯首的时刻,她引诱.人时,风情最盛。还可以扮作强迫她的陌生人。”
…………
那恶毒的话像在他心底种了一只蛊,它随他醒也随他入梦,早已深入骨髓,无时无刻不嘲笑着他可笑的坚守。
凌墨琅本就冷心冷肺,在宫外蛰伏十年,回来后成功将自己弑兄杀弟的过往瞒天过海,此时甚至还计划着弑父。
他从未以正人君子自居过,少数的善意,全都浇灌给了锦照。
廿三娘一袭话,再结合裴执雪在他心底种下的毒,让他少见地后悔。
他不该仅凭一腔不合时宜的热血,没再用任何谋略争取锦照,只傻站着等她回来。
冷风将他裸露在外的耳朵吹得冰凉,他却毫无察觉,只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沉默的星空。
凌墨琅枯等了许久,才看到云儿脚步轻快地从寝房退出去,回到自己的厢房。
凌墨琅鬼魅般跟上,在云儿失控尖叫出声前捂住她的嘴。云儿点点头,示意她不会叫了,从前的琅哥哥,如今的摄政王才松开她。
她欲跪下行大礼,却被凌墨琅托住。凌墨琅也没多废话单刀直入:“那女子是何人?”
云儿知道凌墨琅会是姑娘最后的倚仗,不敢隐瞒:“说是叫‘廿三娘’,当是江湖外号。”
“好。”凌墨琅颔首,回去他自会派人去查。
“锦照同意廿三娘假扮自己?”他拉开凳子坐下,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云儿知道凌墨琅对她家姑娘的心思,尴尬地喏喏道:“算、算是吧……”她还很羡慕廿三娘的手艺与媚态。
凌墨琅冷嗤一声,情绪外露:“所以她人在他那?这般是为方便他们做一对野鸳鸯?”
云儿不知该答什么,头埋得更低,算是默认。
“她乐在其中?”凌墨琅语气变得不咸不淡,叫人再听不出情绪。
云儿想了想,姑娘定的最后期限是裴执雪丧期过后,这才算刚到三分之一,姑娘还没想彻底放弃裴逐珖。
于是她谨慎地回答:“算是吧……姑娘虽然有时烦腻裴国公,但现下大体上还是……”又想起从裴择梧那听来的传言,她急忙强调,“但姑娘绝无与他长久的打算!”
凌墨琅眯起眼睛:“哦?最近常在宫门外接裴逐珖下朝的女子不是她?”他拉长语调,稍有停顿,“是那廿三娘?裴逐珖真对锦照起了嫁娶的心思?”他脑子活,自己就推测出了一半实情。
此刻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杀意随着威压四泄,瞬间充斥了整个小小厢房。
云儿手脚一软,不听使唤地跪下,颤抖着道:“殿下明鉴,裴国公确实有逾矩之处,非分之想,但姑娘眼下还对他有情,想要不动声色的化解,与他好聚好散。她绝不会嫁他的!还特地为防事态失控做了安排,必要时会求助您,您是姑娘最后的依靠!求殿下成全姑娘!”
凌墨琅来了兴趣,垂目看向云儿低垂的头颅:“哦?你详细说说?”
云儿磕磕巴巴地将锦照拜托裴择梧向,必要时递消息给锦照的事,与决定的离开时机一一向凌墨琅细细说了。
背着月光的阴影里,身形高大的男人用手肘支着扶手,双手十只交错支撑着下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琥珀色的瞳,异域的锋利五官散发出危险的气质。
随着云儿的讲述,一个环环紧扣的计划慢慢在脑海中清晰。
“知道了,今日的事,最好不说,要说也在绝对安全时再告诉她。”凌墨琅的语气依旧平静、冷淡、疏离,仿佛方才的杀意只是她的错觉。
“婢子知道了。”云儿颤巍巍答,过了很久都没人回话或是再问下一个问题,她恍然抬头,屋中只有自己一人对月长跪。
……
本该沉睡的廿三娘浑身汗湿地睁开眼。
那人终于走了。
锦照床头有铃用线直通云儿房中,方便云儿照顾她起居。
方才她通过绳感到云儿在与一男子说话,但她功夫不够,全然听不到隔壁在说什么,只能凝神感受着那绳细微的震动。
终于等到那人离开后,她又后背本能地冰寒彻骨。
本能告诉她,远处正有一双属于掠食者的眼睛正穿过冰凉月色,沉沉盯着她。
虽然此时还很远,但她清晰的知道,若是对方想,她会顷刻间毙命。冷汗一身身的出,她不敢乱丝毫的呼吸,甚至装作逐渐沉睡。
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不屑地离开。
一夜无眠。
翌日整日她都坐立难安。直至到了时辰,廿三娘才照旧偷偷在外面装扮成“贾锦玥”的模样,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戴了帷帽,坐上马车去“接”裴逐珖下朝。
裴逐珖刚携着一身寒气坐稳,廿三娘便急忙将昨夜的诡异之处一一禀报。
一听便知来者何人,眼眸愈发深沉,唇角却露出讥诮。
呵,还没死心呢,难怪今日看他有些不对劲。
不知他昨夜可去听壁角了,昨天响的可不止他与锦照……与她的水……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逐珖道:“你就装作锦照,万万不要露馅。”
说罢,他推门下车,正巧凌墨琅刚走到车边。两人好一阵虚与委蛇才步入正轨。
凌墨琅似笑非笑地捻着腕间菩提珠:“本王今日刚好听闻……国公好事将近?”
裴逐珖笑得无害:“劳殿下挂念了,还要等兄长丧期过了才能定下。”
“哦?这么说佳人就在车里?可方便引荐一下?”
有人故作惊讶。
“正是,说来也巧,微臣最近才查到,救过微臣性命的女子正是我嫂嫂家被旁亲抱养走的贾家二姐,贾锦玥。锦玥,还不下车拜见殿下?”
有人指鹿为马。
一双素手扶住车框,声音轻柔熟悉:“民女贾锦玥拜见殿下。”
有人李代桃僵。
凌墨琅明显的怔愣住了,再一次看向贾锦玥确认:“你……当真决定了?”
怕廿三娘多说多错,裴逐珖不动声色地前迈一步,将贾锦玥护在自己身后,笑着打断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带着她去宫中拜见殿下,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