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的马车一如既往地轩窗大敞, 呼呼往车中灌着初冬清晨的冷风。
廿三娘为了好看穿得少了,被吹得浑身冰寒,心却是热的。
她一直小心而欢喜地看着端坐自己对面的裴逐珖。
对方对寒风恍若未觉, 廿三娘告诉自己, 她早知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露出“贾锦玥”,是怪她穿得少;而且对方早已换上了夹棉的官袍, 男子又血热, 感受不出今日骤降的温度再正常不过;而且他今日脑中另有还有事要处理, 顾不上她是正常的;况且,他不是她,怎么会想到她会冷?
她寻尽借口维持自己的尊严与体面,看向裴逐珖。
少年气的五官精巧地布局在初现棱角的无瑕面上,此时微微向外侧着,清冷的薄阳在他面上描绘出一条优美的轮廓线,阳光被他浓黑的睫毛关住, 被深不见底的黑眸吞噬,其中关着他浓稠的忧伤与深埋的不安。
可惜其中少见的情绪都不是为她。
那双黑瞳的主人只看似关怀地扶着她上车后便忘了她的存在, 眼神再没落在她身上, 只虚空地凝结在窗外某一点。
街道逐渐苏醒, 开始喧嚣, 不少好奇的目光投入车中,又被裴逐珖的锋芒吓得缩回目光。
廿三娘犹豫着开口:“摄政王殿下……会不会就是昨夜那人?他给奴家的感觉也让人脊背发凉,似是被他扣住了命门……”
裴逐珖的眼神才落到廿三娘身上,他扯了扯嘴角, 似笑非笑地道:“你竟察觉得出他的真面目。他骗了天下人竟没骗过你。”
廿三娘心脏欢喜的一蹦,道:“他看向奴家时眼中的杀意几乎藏不住。难道是嫉妒得因爱生恨了?他会杀了我吗?”
裴逐珖面上若有似无的笑消失,目光又冷淡地凝回窗外虚空的一点上, 冷硬回道:“你想太多了,他昨夜来过,今日又来挑衅,便证明他对她还余情未消。你只要担心是不是自己功力不够露了马脚。”
廿三娘想起她昨夜睡下前与云儿随意的言语,心中惴惴,不敢再答。
…………
屋中已燃了炭盆,将锦照的小脸熏得红扑扑,她睡意未消,眼中聚着两汪清泉,歪着脑袋趴在桌上,看着面前水晶缸中互相追逐的两条红尾小鱼。
锦照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被睫毛聚集在眼眶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她懒得去抹,百无聊赖地在心中默数泪痕几息后会干。
这日子,越来越无聊了。
而且裴逐珖派来服侍她的侍女比七月八月她们更守规矩,怎么都不肯陪她说话,逼急了就给你跪下磕头,锦照没有办法,只好一日日习惯独处。
思绪飘散,她开始可惜前一阵被裴逐珖扯坏的那一身白驼毛衣裳。
有没有可能……让他看看那机器,学学裴执雪,钻研出怎么从它细枝般粗硬的毛簇中梳出柔软的绒毛,毕竟他也挺聪明的。
——嘶,罢了。锦照摇头。
还是太过冒失了,裴逐珖如今性格愈发敏感,再刺激他,指不定她今晚就吃驼肉了……
对了,凌墨琅借给她的游记上曾记载过,胡山以北的乐国贵族,天寒时都穿棉羊毛织成的衣物,叫绵羊……它的毛应当天生就柔软吧……
“砰”一声,屋门猛地被推开,初冬的阳光直刺入锦照眼中,也让推门而入的颀长身影只剩一个背着光的模糊轮廓。
一阵风随之直冲她面门而来,裴逐珖利落关上门,紧张地问:“今日变天了,方才可受了风?要披件衣裳吗?”
锦照失笑:“屋里这般暖,风早在你说话前就被捂热了。倒是你身上还有些寒气。先换了衣裳。”她推开要来亲近她的裴逐珖。
裴逐珖却不似从前一般同她笑闹,反大步流星地行至偏房更衣,那情态似是在躲闪什么。
锦照疑惑地跟进去,好奇的倚着门框问:“怎么,国公爷今日被人参了?”
背对她更衣的裴逐珖动作一顿,接着掩饰什么一般,强撑着玩笑道:“谁敢,我半夜去掀他家瓦片。”
从前,他说这类话时的语气总透着顽劣的狡黠,今日却难掩不安。
他不愿说,锦照也不愿多事,只静静抱着手臂,没正型地看着他更衣。外袍脱下,他好像又高了,腿比她的命还长。
而她一点都没长,从前不觉得,如今总觉得自己已经比同龄侍女矮了。不知与嫁人或是用药有没有关系。
裴逐珖已经脱掉了中衣,白皙的背上还有两道昨夜锦照情潮翻涌时留下的抓痕。
他身上曾经独数少年人的单薄感逐渐消退,也越发显露出精壮紧实的线条。
阳光透过窗纸散在他身上,肩背、手臂、腰后的线条越发明显,那弧度既不似从军之人膨胀如馒头,也不像精武之人干瘪如砖石,虽显清瘦,却每一块肌肉的大小都分寸得当,组合在一起的弧度优美,精干,却又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锦照的视线如有实质,顺着他脊背的沟壑向下滑.动。
他有一把好腰,许是因为比裴执雪年轻,骨量还没长全,又或是因为他锻炼得比裴执雪更苦更频繁,但结果是他的腰比裴执雪还要细上一寸,动起来也更有力……
尤其腰后还有两个让人挪不开眼的腰窝,更是让人爱不释手……
锦照看着看着,不小心吞了口口水。她有些紧张地看向他。过往只要她稍稍露出丝毫对他的觊觎,他都会无比激动地与她亲热。裴逐珖耳力惊人,她这明显馋他身子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屋中无异于在油锅中滴入一滴沸水。
而裴逐珖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伸展他结实好看的手臂,用两指夹了寝衣不紧不慢地穿着。
啊?!锦照目瞪口呆,这是出了多大的事,能让这小公狗消停下来?
她默默退了开来,重坐回桌前,等着他装扮好后粉墨登场——凭裴逐珖的演技,若不想让她知道,什么都能瞒下。
所以这样苦心表演,倒让她有兴趣。
裴逐珖慢步过来,眼神犹豫躲闪,面色透露出恰到好处的难堪,他坐在锦照身侧,为她斟满茶,讨好地将蜜饯推到她手边,才道:“我有一事要求嫂嫂。”
锦照关切地问:“你最近犯错才唤我嫂嫂,你做什么了?要我如何?”
“嫂嫂别急,我慢慢说。”
“您还记得我之前为救嫂嫂与择梧脱困,佯称您是我救命恩人贾小姐,还封了荣丰楼一事吗?”
“嗯……记得。”锦照眉头微蹙,佯装回忆,实际心中已大概猜到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今日有人借那事为难你?”
裴逐珖观察着她,摇了摇头,道:“不,是自那之后市井中竟有了传言,说那贾小姐是我要娶的妻子,只等裴执雪的丧期过了就要娶进门。”
锦照无辜地瞪圆双眼:“可是、可是你说,那贾小姐的身份退可只是你的救命恩人,进可以是贾锦玥,怎么就直接成了你的未婚妻子?”
“所以都是我的错。”裴逐珖垂下双眼,不敢看她,“后来逐珖太过沉溺与嫂嫂相处,竟不知外面早无中生有,所有人都误信了谣言,以为我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媚女子……”
“那你澄清啊!”锦照强压着愤怒一拍桌子,桌上琉璃缸中水波摇晃,两尾小鱼受了惊吓,上下游窜,连着裴逐珖也好似收了惊吓一般,向后一缩。
“嫂嫂,不只如此……您可记得中秋那夜,你我没带面具时被一个小姑娘认作干爹干娘吗?原来她亲祖父是当是御史中丞,事后她与她爹娘跟她祖父将你我外貌特征说了,我被认出来,而且翌日有人见过我们清晨还在一艘画舫上……彻底坐实了您是我色令智昏、不顾礼法、在兄长丧期花天酒地,且即将要娶的‘来历不明的妖媚女子’……幸好……”
锦照又一拍桌子,拧着小脸怒喝着打断:“岂有此理!好心没好报!当时就该让她爹娘给我们磕几个的!”她顺顺气,“然后呢?你继续。”
“幸好那御史中丞是皇后娘娘的人,他便避过了朝臣,将折子连着画像一齐私下递给了凌墨琅,要他转交娘娘。”不等锦照发问,他继续道,“你也知道,娘娘偏心兄长,她得了折子又看了画像后大怒,认定我被贾锦玥迷了魂,不忠不孝,要我带着贾锦玥进宫领罪。”
锦照眼睛惊恐的圆瞪:“那怎么办?让廿三娘扮作贾锦玥入宫?万一她被打死了怎么办!”
“莫急,摄政王早猜到贾锦玥就是你,已安抚了娘娘,说……”裴逐珖犹豫,似是难以开口。“他说我不是胡闹的人,想来是已想好要娶贾锦玥。”
他看向锦照:“你知道的,我的婚事一直是娘娘心头一件事。摄政王好说歹说,她才松了口,但很是看不上贾锦玥未婚就同我厮混在一处,不屑亲自见你,要摄政王为她掌掌眼,配得上我便等丧期过了安排成婚。”
锦照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这不也没事吗?殿下不会为难你我,就让廿三娘装扮得与我相近后随你进宫装装样子,至于婚事……还有许久,谁知那时贾锦玥是生是死。”
锦照自认为避开了所有裴逐珖设下的陷阱,她以为裴逐珖绕这些圈子,是想要继续坐实“贾锦玥”要嫁他的事实。实际,不管他如何造势,她都想好了如何脱身。
她彻底放松,笑吟吟的看向裴逐珖,却见裴逐珖的表情愈发难堪,竟是更加惭愧。
她警惕问:“所以,皇后娘娘不是最大的问题?”
裴逐珖像蔫儿答答的小狗,垂着眼睛摇了摇头,道:“今日散朝凌墨琅与我将这事说过后,他说你必不会嫁我,一切都大概是我的独角戏,甚至是我强迫你,让我别动那些多余的心思,我……我一时冲动,脱口说、说……”
“说什么?”锦照后颈发凉。
“我说,锦照就是特意为我变成贾锦玥的,她也是真的想要嫁我,你若对她恋恋不忘,最好别挡她的路。”裴逐珖说完,头埋得更深了,声音带着哭腔,“嫂嫂,逐珖真的是一时冲动,我真的很爱你……被他一激就控制不住了。别怪我,反正您心中也没有他,就先帮我度过这一关,好吗?”
锦照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暗呼不好。
糟糕,竟是阳谋!
这是要她亲口向凌墨琅承认想嫁裴逐珖,再在凌墨琅胸口上插一刀。而她若是拒绝,就是心中还有凌墨琅,裴逐珖必会失控。
又转念一想,这一计还不一定算计了谁呢,她本就想见他,也算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她和凌墨琅相识十年,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哪怕一个字的字形,都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她和凌墨琅多年的默契既能在裴执雪面前瞒天过海,骗过裴逐珖也应当不难。
但一切不能得来的太容易,锦照依旧沉着脸,责怪他“我不想见他,你带廿三娘去”还有“你是国公,可以得罪他,我只是个寡妇,可不敢陪你进宫去承认自己有违礼法”。
逼着裴逐珖又哀求了许久,还允诺锦照现在就将云儿调来与她作伴,并且今夜扮作青.楼最放.荡的小倌讨好她,才不情不愿地应下。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翻了。
一夜尽欢。
翌日,小倌带着一身鞭痕起身准备上朝,他吻了吻怀中熟睡的女子,轻轻松开她紧攥着他的一缕发,轻声道:“大概两个时辰后下朝,嫂嫂再休息会儿,廿三娘到时辰会来帮您梳妆,你要抽空用些热的,多穿些……”
还没唠叨完,就被一只软枕砸了脸,锦照重新闭上眼,皱着眉赶他:“走走走!”
微哑的嗓音很是性感,裴逐珖看着她红润饱满的侧脸,面上浮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一个时辰后,那辆传言中总接裴逐珖下朝的马车上,第一次坐上了真实的“贾锦玥”。她与锦照的区别也很是敷衍,锦照抚摸着眼尾下多出的一颗小小泪痣。
散朝之后,官员陆续走出宫门,裴逐珖的马车候在最显眼之处,众官员经过时,都免不了互相努努嘴,眼中艳羡。
裴逐珖刻意等到他们走完才出来接锦照,他道:“辛苦姐姐受累了,未免撞上,还是要低调的。”
锦照心说你这段时间打着我的名头,让廿三娘在大门口等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低调?
她戴上帷帽,扶着裴逐珖的手走下马车,一路沉默不言地随着他到了曾作为裴执雪官舍,又变成摄政王临时居所的东宫。
内侍进去通传时,锦照望着高悬的匾额发呆。上次裴执雪为了羞辱凌墨琅,在她与他欢好时骗他撞见……他那时腿还残着,该有多难受。
思及此,锦照心中深埋着的一处,揪得生疼。她眼角余光刚好瞟到裴逐珖的侧颜。
是宿命还是巧合?
他又要在这个院子接受她与裴家人的姻缘,如果这是老天爷因他抛弃她隐瞒她而降下的惩罚,那也说得过去。
“国公爷,殿下在花房候着您。”
“可有花在开?殿下真是好情趣,裴某自愧不如。”裴逐珖笑着恭维,牵着锦照的手踏过门槛,被引进花房前。
那地方锦照很是熟悉,正是从前供东宫官员休憩的官舍。
锦照踏入其中,湿热之气裹着花草香气与泥土气味扑面而来,地面砖石已被铲除,周身层叠着各种植物,一个高大身影在□□尽头负手而立,花香为他冷漠的声音填了几许柔情:“好久不见,锦夫人近来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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