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薄阳还未升到天幕正中, 斜穿过琉璃瓦的浅淡阳光给葳蕤茂盛的花草树木披了层淡金。
这一方天地中,一切都还在无知无觉地蓬勃着,丝毫不见初冬的冷肃衰败。
裴逐珖脚步不变, 漂亮精致的双眸低垂着, 暗藏着吞天噬地的杀意。
锦照偷偷抬眸瞧过去,只见两滴晶莹的水珠被他两扇长而浓密的睫毛含.着, 唇也可怜兮兮地紧抿着。
裴逐珖愤懑得合情合理——凌墨琅这不轻不重的一句, 摆明了不将他放在眼中。
无论以君臣论或是以市井纲常论, 凌墨琅先开口的情况下,都该先向他问好。而且他是君,自己为臣,凌墨琅就不该先开口,等他带着锦照一齐向凌墨琅行礼才最合乎礼节。
凌墨琅从来都隐忍锋芒不外露,显然他是被接连的事实打击得冲动行事,只能拿些无足轻重的话泄愤。
啧, 可怜。
裴逐珖心中一轻,但眼中蓄起的若有似无的湿润还在帮他继续扮演那忍气吞声的倔强小公子。
正待要归于平常时, 却觉得手上一暖, 锦照柔滑的小手撬开了他刚刚松懈下来的拳, 她捏捏他, 无声地给他打气。
而后身旁小小的人儿深吸一口气,字字如珠如玉,掷地有声:“民女贾氏锦玥见过摄政王,殿下万福金安。”
裴逐珖看向那道沉默的背影, 眼尾弯了弯。
凌墨琅方才唤她“贾夫人”,锦照却说自己是“贾锦玥”,已是对凌墨琅毫不留情面。
凌墨琅依旧不动如山, 留给他们一道沉默的背影。
他们停在距凌墨琅一丈有余的位置上,裴逐珖抱拳行武将礼,不吭不卑地道:“微臣见过殿下。臣与贾氏都很好,劳殿下惦念。”
凌墨琅在光影斑驳中转身,端的是一派不怒自威,气势斐然。
墨紫蟒袍上,低调用墨线绣出的蟒被阳光一照,随着他的转身竟渐次“活”了——盘踞于云海间的五爪巨蟒昂首舒颈,似是半垂着眼帘随意揉捏着爪中一团白云。
那蟒似是被他驯服才甘心在他袍中栖身的活物,若何人稍有冒犯,它下一刻便要从衣服上脱离出来,盘踞云端,喷着寒冰利刃,怒目着将一切冒犯之人撕裂。
与那骇人的、代表权势的蟒袍截然相反,他看向他们时,眼中少见的含了凉薄寡情的笑意,深琥珀色的深瞳偷了阳光,将两捧阳光酿成了甘醇的酒水,引人沉醉。整个人也如春风化雪般散发着锦照陌生的温和而疏离的气质。
从前,锦照觉得凌墨琅似是一张紧绷的弓,或是开刃的剑。
而此时,他已是一把还鞘的名剑,谁都觊觎剑鞘上装饰华丽的宝石,却无人敢真正靠近,只因无人能掌控其中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锦照看着他,竟有一丝心酸:若凌墨琅没被压迫至流落出宫,有个差不多的父亲,没有经历过双腿残疾、所爱被夺的磨难,就早该是这样的。
转瞬她又想,若他有个好爹,世上也早没有贾锦照,更谈何如今的“锦照”与“贾锦玥”。
呸,瞎同情。
凌墨琅并未接锦照的话,只垂眸看着她,对她颔首,而后才对裴逐珖舒朗一笑:“国公辛苦了。”
裴逐珖与锦照都觉得后脑直到脚后跟都汗毛倒竖。
“臣不敢。还要多谢殿下在娘娘面前替锦玥美言。”裴逐珖忍着强烈不适再行谢礼。
“哦?这么说来的真是传言中的贾家次女贾锦玥?”凌墨琅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眼神也似笑非笑地看向薄纱覆面的锦照。
这两人比起来,锦照此时还是更偏向裴逐珖。
哪怕只有一丝远离一切的机会,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若是选了凌墨琅,日后必会关在宫苑深处。
她有恃无恐,睁着眼说瞎话:“殿下,民女确实长得与锦夫人极为相似,常有人认错。”
凌墨琅又不再接话,让锦照生出一种一圈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一点都不像最后气急败坏的裴执雪一样给她满足感。
是,虽然早说不上恨他,但她还想伤害他。
凌墨琅转身前行:“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留给锦照与裴逐珖的一路,都是花香伴着他身上霜寒松柏之气。
锦照自小闻习惯了,倒是觉得分外有安全感,很是享受。
裴逐珖则烦得很,恨不得将自己鼻子割下。
锦照探究地看向凌墨琅的背影。
分明还是那个人,但是于几个月前相比,几乎像是经历了一次蜕变,彻底打破了过往的桎梏,甚至多了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
锦照摇摇头,不行,不可再色迷心窍、贪恋不可为的刺激感了。凌墨琅绝对不能碰。
花.径很长,凌墨琅似乎将一整排官舍都掀了。锦照默默为今后的太子殿下默哀——男人喜欢花草的少之又少,日后这一片茉莉花海怕不是要被未来的太子殿下全部掀了,真是可惜。
诶?等等?
锦照环视四周,虽穿插了各式南方花草,大部分是各个品种的茉莉花,地上还有些栀子花藏在其中,高一点的还有黄角兰和茶花树的小苗。这个时节,只有零星栀子开着,也并不茂盛。
锦照心中一跳。眼前的一切,显然是凌墨琅特地安排的。
皇宫中从来追求花团锦簇的繁盛,花房中种满了名贵的牡丹亦或菊.花,甚至桂花。
而白色的香花一直是她的最爱,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由内至外都似被茉莉花浸润了般是用多了茉莉香粉,还是她生来带着茉莉香气所以喜欢同类。
耳畔的振翅声打断锦照的胡思乱想,她还没来得及躲闪,便觉肩头一沉,锦照轻叫一声,侧过头查看。只见自己肩头落了一只诨名为“白面书生”的大山雀。它一点不怕人,似是被锦照帷帽薄纱后的耳铛吸引,歪着脑袋对她耳畔发出悦耳的鸣叫。
裴逐珖眉头微蹙,手臂刚稍稍聚力,便被锦照拦住,她柔声道:“无妨。”
前行几步的凌墨琅听到动静,回眸看向一人一雀。没人注意他,他便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柔情荡漾,道:“不必怕,花房中鸟儿都散养在这里,它常蹲在我肩头陪我批阅奏折,”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这小东西放肆得很,从前只会亲近我,如今竟见异思迁了。”
锦照抿了抿唇,她觉得凌墨琅口中的“小东西”是指她,但她没证据。
显然裴逐珖也听出了他的深意,不冷不热的恭敬道:“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被殿下喜爱的雀儿,自是有灵性,会辨善恶美丑,它喜欢锦玥,说是‘见异思迁’有些重了,锦玥,还不将鸟还给殿下?”
“不必,是本王言重了,”凌墨琅声音里带着笑,“它玩够了自会回来,再伴着本王批奏折。”
裴逐珖唯有答是。
山雀依旧无忧无虑地压在她肩头,根本对四周不动声色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
她错了,她方才觉得凌墨琅变成还鞘的精致宝剑是错觉。她从未见过凌墨琅这样锋利危险,看似闲散随意,实则处处迫人的一面。
凌墨琅将两人引至一处花架下的一套桌椅前请他们就坐。
架子上搭的是某种垂落的、不知名的白色娇小的花朵,虽好看,但已经落了满桌,想来并不长久。锦照按捺住询问的冲动,尽量减少与凌墨琅的接触,以免裴逐珖偏执失控。
凌墨琅坐到裴逐珖身侧,锦照对面,一层层抽出桌上的金丝屉盒,一一在桌上摆开,直至从最后一层端出一壶茶,才淡笑着道:“以为来的是……”他将话截断“是照故人口味备下的,不知那故人如今口味可变……”还演出了几分惆怅之意,各个都是揣着明白的好手,锦照几乎要笑出声。
“二位请用。”他终于说。
裴逐珖打眼看去,各式糕点都是锦照喜欢的,但宫里那群废物能做出什么好东西?他不以为意地道了谢。
锦照却吞了口口水,她在宫中住过半个月,如何不知御厨都是一帮废物?但眼前这些糕点,分明是凌墨琅亲手做的。
曾经微末时,凌墨琅偶尔会在偷师到方子后,就给锦照做些糕点,而且他做什么事都天赋异禀,总会稍稍调整配方用料,做出来的比原本点心师傅更好吃。
凌墨琅自是能感觉到她藏在帷帽薄纱下的炽热目光与为难,便刻意伸手捏起一块锦照不大喜欢的豆沙枣泥糕:“这个好吃,锦玥姑娘试试?”说着就将手伸向锦照。
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裴逐珖冷眼瞥去,抬手一拦的动作行云流水,笑意未达眼底:“臣代她谢殿下厚爱,但锦玥不喜食枣泥,若要吃,可以试试那桂花糕。”
二人手臂交错成针锋相对之势,空气里漫开无声的较量。他们看似端坐着不动,手臂只是轻轻相拦,实际彼此用的力道越来越大,承受任意一方这样力道的一击,常人至少要碎三根肋骨。
锦照则毫不在意地浑水摸鱼,偷偷拿了她最爱的玫瑰桃花酥,心不在焉,装作一无所察的模样轻声劝道:“二位松手罢,我……不若吃这个好了。”说着,将手伸到薄纱之下。
凌墨琅许久未见锦照,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跑了一趟,还见了个假的,看她此时哪怕吃他亲手做的糕点都不想以真面目示人,顿时火气旺了,半是自嘲半是遗憾地道:“本王费心至此,自认不是外人,还不能一见姑娘真容?再者,花房闷热,再加上一层以细密著称的淮阳丝,定会闷热出汗,若见了风就是一场风寒。”
刚张了口的锦照只能恨恨咽下自己快要滴到糕点上的口水,气恼今日没多做遮掩,只有一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痣,无奈请罪:“……锦玥蒲柳之姿,不敢见殿下。而且民女不热……”她求助地看向裴逐珖。
裴逐珖本就想要凌墨琅认清锦照属于他的事实,装作无奈地忍痛道:“锦玥,莫要放肆,殿下说的对。”
锦照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掀开帷帽,露出完全属于“锦照”,唯独眼下多了一颗泪痣的脸。
凌墨琅的眼神凝在锦照面上,带着深深的纯粹的探究,手上力度都慢慢便轻了。
裴逐珖虽不满他的目光,却手上却也收了势。
却见前一瞬还怔忪盯着锦照面孔的的人忽以雷霆之速伸出另一只手,捏着锦照的下巴,迫使她的头微微扬起,偏生还一副无辜又恍然大悟的模样轻叹:“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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