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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作者:多采撷 当前章节:3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裴逐珖满含讥诮的刻薄话语在圈椅整洁对立、乌木柱高耸的幽暗前厅里往复萦绕。

这厅中曾宾客满堂的办过她的喜宴, 见证她如何踏进裴府;亦办过裴执雪的丧事,见证她如何大仇得报。

但无一次如当下,偌大的厅堂空旷无声, 任伤人的词句反复放大。

纵是再三奉劝自己隐忍的锦照, 也动了怒。

她悠悠在罗列两侧的圈椅中选了一把坐下,看都不看端坐正中太师椅上的裴逐珖。

恰好手边的糕点里的是她最爱的, 她便隔着帕子拿起一块入口, 一边悠然道:“第一, 旁人都能恰好猜中我心意,唯你不行,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你该问你自己。”

裴逐珖愤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倔强的又重归愤怒。

“其二,有个词叫‘以己度人’, 尔乃心浊者,便见万物皆浊。例如裴执雪欺辱他半生, 可以报复时, 凌墨琅却只分风轻云淡的让他去死, 伤人也只因裴执雪后来口不择言。而且……他的母亲也是被裴老爷所害, 他把手刃仇敌的机会都让给了你我,那样心比天高的桀骜之人,怎会放任自己如你一般行那窥伺僭越的行径?”

锦照说罢,仍不解气的咬下一口糕饼。

裴逐珖听过后却没了方才将军般的坐姿。他的脊背上仿佛凭空多出一座泰山, 此时双肘压着双膝,额头压着双拳,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那样岌岌可危的默了许久。

锦照只觉得疲惫,不愿猜,也猜不到他们都在想什么。

“原来……您当真像从前一般更中意伪君子……我裴逐珖比起他们,便是落灰角落中见不得光的龌.龊真小人。”

裴逐珖并不觉得凌墨琅当真光风霁月,相反,他的城府比裴执雪更深不可测,只是他常将计谋摆在明面上,显得坦荡,而那又并非是阳谋,让人怄火。

比如今日送礼,哪有什么巧合。分明是他通过线人甚至亲自窥.探,得知锦照有那么件心爱的衣裳被毁了,才刻意准备好并在今日半明半暗的送来裴府。

裴逐珖说话的声音很是颓丧,被失落与伤心充斥,让锦照心中略有松动,生了歉意。

凌墨琅确实没她说得那样君子坦荡荡,她也早原谅了裴逐珖之前的行为,不该再提。正欲开口时,裴逐珖突然飞身迫近,锦照瞳孔瞬间放大,本能的想抗拒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满心恐惧的呆坐在原地。

裴逐珖却直接抱起她又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将沉甸甸的脑袋埋在锦照颈窝间,温热的呼吸立马激起锦照一层毛栗。

锦照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裴逐珖是要来杀死她,他却极温柔的抱住了她。

他抱着她的动作那般轻柔,颈窝的吐息那般温热,她却用了几息才放松方才紧绷的身体。

他察觉到她的放松,才闷闷的说:“是我不好,开始就做错了。但我不能不监视裴执雪……我错在不该动非分之想,逐渐变成了窥视您……”

锦照摇摇头打断:“不,若非那般,你也不会想与我联手,或许还会谋划连我起一杀,甚至先杀我出气。”

埋在她颈间的人轻笑一声:“不,我会等裴执雪杀了您。”

锦照也笑了:“是,好几次他都动了杀心。”

身后的人也闷闷跟着笑,只是笑的时间有些久,她的颈窝逐渐感到湿热。

她反手抚着裴逐珖的后脑:“在想什么?”

“是逐珖不好,如今我们受制于人,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周全。早知如此不如先趁凌墨琅羽翼未丰时陪裴执雪造反,先杀了姓凌的。至少那样我身份是皇——”

锦照连忙捂住他的嘴:“别乱说!”

裴逐珖抬起头,眉毛一挑,唇贴着锦照耳畔暧昧道:“嫂嫂这不是也没那么当那凌墨琅是磊落君子吗……”

锦照语塞,没想到本能反应暴露了她。脑子转了几转,她才道:“那可不同。权利于摄政王来说是最重要的,复仇、情爱,于他来说都是可丢弃之物。今日他发疯,更可能是想借我敲打你,而恰巧,来了使团便送了两件衣裳。与其多心,不如想想他为何要敲打你。”

裴逐珖却没受她引导,起身与锦照相对而立,扳着她肩头,墨般的深瞳死死凝望着她,表情严肃语气郑重:“我为鱼肉,他为刀俎。我们不安全。已经有过一个裴执雪,逐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您,直到尘埃落尽那日。今日起,我会尽全力多布暗哨,看好裴家更护好您,也尽量避免别的院与外面互通有无,严禁听澜院与和鸣居中所有人出府。”

锦照因为已经亲口对游乙子交代过,对这种几乎切断联系外界的做法毫不在意,甚至觉得他强撑的样子反更显脆弱,让她更觉得惭愧。

他只是想保护她,只是方法偏激些幼稚些罢了。锦照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都靠你了。”

裴逐珖说罢便闭了眼,不敢面对锦照,猜测她定会愤怒他的决定。

但她竟平静甚至怜惜的同意了。

他眼睛倏然圆睁,睫毛间闪烁着的点点钻光随着蝶翅震动化为碎钻落地。

让他更显得懵懂无邪,似是自心底懊恼着自己为臣对方为君的无能为力,而他甚至没有名正言顺争一争的名分。

锦照看着他这幅被凌墨琅乱了心神的模样,鼻尖又满溢着当时桂花与泥土绿叶混合的气味,怀念起那日在金色桂花林中与她笑闹的少年郎,心中不由一叹。

她好不容易从裴执雪手中救出的那丝少年意气,今日还是被凌墨琅绞杀了。那个美好的、与她摘花嬉戏的少年郎,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青年还谨慎的怔愣在原地,锦照已经上前一步,牢牢的抱住他,偏着头听他的心跳,柔声安慰:“逐珖,不要多想,你已经很好了,我与择梧都过得很好,也没人会伤害我们。”她反复说,反复说,对方始终毫无反应,只是任她抱着哄着,似是陷入巨大的无力感中。

裴逐珖似是用了许久才用力回抱住她,那力道大到似要将她融入骨血,他反复默念:“我要护住你……对不起……”

锦照由着他平静,许久后,裴逐珖道:“夫人,我们回去吃饭。”

语调和语气完全与那人相同,锦照头皮一麻,忍不住抬眼看看裴逐珖是不是被裴执雪附了身。却见裴逐珖用他那独特的可怜又期待的表情望着她。

还好不是被附身了,却还不如是被附身了。

锦照牵着他往出走,随意道:“逐珖,你不可以这样叫我,很奇怪,我以为你被裴执雪夺舍了呢。”

裴逐珖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语气却与方才一样有些可怜的说:“您不愿有一日听我这样叫您吗?”

锦照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若有那一日,自是叫什么都可以。但眼下我喜欢你唤我‘嫂嫂’,我饿了,早些回去用饭吧。”

裴逐珖并未多纠结,又说下一件:“那嫂嫂莫忘了,您答应今夜都由我做主。”

“你也承诺过今夜只胡闹到丑时。”锦照强调。

…………

夜阑人静。

锦照被狠狠撞在墙上,还来不及闷哼出声,肩头便随着裂帛声泛起一阵凉意。

上好的衣料几下便碎成了残片,刺骨的寒意骤然袭来,少女的身子本能地瑟缩。对方却全无半分怜恤,攥着她后脑的发丝,迫使她仰起头颅,挺直了脊背。

她甚至来不及调匀呼吸,只觉颈侧掠过一阵湿热的气息,那人便已然步步紧逼,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将她死死禁锢在墙面与怀抱之间。

任凭她如何挣扎推搡,如何哑声哀求他稍作收敛,他都浑不在意,依旧凭着一股蛮力,将她的反抗尽数碾碎,与她紧密贴合。

他完全成了锦照梦魇中的马车一般全然失控,横冲直撞。

对方的眼中只有征服与欲望,没有锦照熟悉的小心,更别提温情。

这样情况下,那张好看的脸似乎都有些扭曲了,显得狰狞可怖。

他让她觉得陌生而恐惧。

“怎么?嫂嫂?您是不喜欢我这般对待您吗?”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响在她耳边,字字都像一场凌迟的惩罚。

“您怎么哭了?兄长行此事时,可比逐珖要凶得多,您那时的模样,反倒现下和顺。是嫌逐珖哪里做得不到位,还是我哪处不够了解嫂嫂要的?”

锦照咬着泛白的唇瓣,努力拼凑起破碎的音调:“不是……逐珖,你轻些……”

裴逐珖却像是听错了一般,挑眉冷笑:“哦?你是说,还要再近些?”

他随即将她按在罗汉榻上,唇齿相触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只一味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气息,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嵌进榻面的木纹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失控的暴戾,像一头被怒意裹挟的困兽。

锦照知道他这般,是发现她总是明里暗里的帮凌墨琅说话,摆明了他们两个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他此时的暴戾恣睢,是在报复她惩罚她。

她越痛苦,他就越解气,甚至过几日后会很愧疚,她便将一滴泪演成十滴泪了。

她逐渐脱离自己的躯壳,在麻木中凝眸看向窗琉璃外。

竹枝被狂风拧弯腰肢,被吹折的柔韧枝干一次次倔强的挺直,任骤风裹挟着寒意肆虐席卷,它都顽强地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捱着这场无休无止的摧折。

直到枯枝已被吹得摇摇欲坠、几近折断之际,天际忽的掠过一道云影,风势陡然收了,雨帘也跟着轻了几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丹田鼓胀温热,锦照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场难堪的折磨总算落幕了。

锦照忍着浑身的剧痛翻过身子,双眼失神的盯着头顶满绣缠枝纹的床帐。

因为幼年时不曾拥有,她原以为自己本是喜欢这样花团锦簇的好颜色的。

而现在在她眼中,各色花朵逐渐褪去颜色,只余衰败一片,竟也觉得平静耐看……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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