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愉后便被他抛下, 寒意自她心底升起,偏此时床帐上绣着的是最最热闹的人鸟兽百花缠枝纹。
缠枝纹中的躲藏的小童轮廓变得模糊;鸾鸟的羽毛褪去颜色;莲花百合枝叶枯萎,就连半透的宝蓝纱帐本身也如陈年挂在无人居住的空房中一般失去鲜活颜色, 变为泥土般的土褐色, 甚至被侵蚀得残破不堪,如一块虫蛀过的破布。
锦照眼神空洞的仰望着眼前一片衰颓。
没想到重重巧合之下, 裴逐珖还没等她伸手去救, 就已经自困泥沼中。不过……横竖也必须待到过了丧期, 闲着也是闲着,应该借这段时间尝试着伸手捞他一把……只要保证自己不被他拖入其中……
她正自我宽慰着,却听那冷酷无情的脚步去而复返,她只潦草看到他披了件黑袍,便眼不见为净的闭了眼,还顺手扯来身旁的小薄被勉强遮掩自己。
脚步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别扭的问:“嫂嫂, 您怎么不去沐浴?”
等了几息,他似是才从她露出的肌肤上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
“嫂嫂……让我看看……”裴逐珖声音颤抖着, 缓缓抽开薄被, 垂眸看着床榻上经历摧残的神女般的锦照。
皱得不能再皱的湖蓝丝绸床单上, 少女墨发海藻般散乱着包围着她的莹白身躯, 黑蓝两色衬托下,她的身体莹莹发着圣洁的冷光。
但她似失了神力后被海浪卷席磕碰、又被他这卑劣的恶徒冒犯过一般,颈部、肩头、胸.前、手腕、腰侧、腿.根……要紧位置都遍布红痕。
都是他犯下的罪行。
裴逐珖一瞬被愧疚攥住心神,在锦照榻边轰然下跪, 发出重重一声响。
他小心捧起她一只纤白的手,用干裂的唇反复亲吻她的手背。
“嫂嫂,是逐珖错了。”
“我本该奉您为神明……今日不知为何竟犯下如此大罪……”
“逐珖此行罪无可恕, 不求您谅解,只求您莫因此离开我……”
锦照静静躺在海面般的床单上,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只有泪珠从太阳穴流入鬓发时,才能判断出她还清醒着。
裴逐珖想伸手擦拭,却发现她的面颊上全是被泪水蛰出的红痕,便不敢动手了,只是心中刀割般的痛与极度的恐慌。
不管他方才都在想些什么,但于锦照来说,只是过程粗暴了些,并没有真正伤害她,相反,那是她喜欢的体验。但既然对方抱着的目的是伤害甚至用她发泄,那便得让他意识到错误,避免愈演愈烈了。
除了欢愉外,若说难受与委屈,自是有的。
他有些动作时掰着她、按着她的力度有些太大,还有便是他抽身离去时的无情果决让她难以忍受。
此时新添一项口渴。
锦照很想他能有眼力价的递给她一壶茶水,而裴逐珖只跪在她身边忏悔落泪,就像她已经断气了一般。
呸,好生晦气。
她终于再忍不了干渴,但就这样起身去倒茶又有些奇怪,她便只将眼皮睁开一线,语调无悲无喜的问:“你方才为何恼怒?”
裴逐珖浑身一震,向前膝行半步后再不敢靠近,哽咽着用锦照的手心贴着自己的侧脸:“对不起,嫂嫂我错了。都因为我生了嫉妒之心,我嫉妒他们。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昏了头,您别不要我……我不会再犯了……”
他哭得实在可怜,锦照也确实口渴,便也流着泪道:“不必嫉妒,此时我陪伴的是你。但你今日确实太过骇人,像换了个人一般。哪怕裴执雪这样时,也是与我的闺房意趣,而非真的报复我。你只想伤害、报复我的模样让人恐惧。”
言下之意便是说,双方认可的强迫戏码才可以,他单方面含着纯粹的暴虐,则不行,甚至比不过裴执雪。
窗外有星子划落,夜空更添寂寥。
自小到大,那些因他比不上裴执雪而起的声声叹息,尽数涌现在眼前耳畔,几乎将他溺毙在那片窒息的深海里。
“是我错了……锦照…别怕我。你是我的救赎……只有你知道我的全部…你知道我一直不比他差……我不会再这样了。我裴逐珖发誓,永远都不会再伤害你。锦照,你罚我罢,断臂或是断腿,怎么也好,我都随你出气。”
又叫她锦照了,想来裴逐珖口中说的断胳膊断腿,不是一时逞强。
她倒吸一口凉气,起身看他。
裴逐珖扶她起身后就卑微的垂着头,一副不敢看她的模样。锦照如那日凌墨琅一般,慢慢抬起他的下巴审视他。
他似沉浸在痛苦中,眉头紧皱,眼尾鼻头下巴都因哭泣发红,即便被迫抬起头,他依旧竭力垂着沾满水珠的睫毛,看得出他说断胳膊断腿不是玩笑,而是真的不知如何弥补,唯有自伤。
像个迷途的羔羊。
“是要狠狠罚你才能平息我的怒火。”锦照冷漠的说。
裴逐珖却像一个临刑前最后一刻得知要被无罪释放的死囚。
!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因惊喜变得更大:“要如何做?”那模样显然是锦照若真要断他一臂,他也会毫不犹豫。
但锦照没有真正拿施虐取乐的嗜好,也还没有蠢到再让裴逐珖承诺日后放她自由。她思忖一番,而后冷声道:“自今日起,你每日在外面对我跪两个时辰,直到我消气。”
裴逐珖目露感激之色。
锦照又严肃的道:“而且,你要允诺我不再迁怒,无大事,我不会离开这个院子,你也要做到不管摄政王或是皇后娘娘或是任何人让你心中起了莫名其妙的猜疑,都不波及到我或任何人身上。尤其不要牵连到择梧,她之前受够了裴执雪的控制,你还要代替裴执雪继续控制她吗?”
裴逐珖面色变化,最终问:“嫂嫂是否觉得……我如今想要你留在和鸣居,也是控制你?”
废话,你以为呢?
锦照心中小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不忍刺.激他,只柔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我也需要你保护……等我们彻底从裴执雪打造的牢笼走出来就好了。”
“那……我还能碰您吗?嫂嫂可要去沐浴?”他又这样唤她,显然心结已开。
等等,怎么又变成她哄他了?都怪她的情绪太过稳定。锦照有些茫然,但还是无害的点头:“等等,我先喝一口茶。”
裴逐珖在受罚一事上颇为积极,伺候锦照沐浴后就穿着朝服跪在门外了。
而且自那日起,他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日,每天回到和鸣居就唤一句“嫂嫂,我回来了”,而后就干脆利索地撩袍下跪,而且时常超时,锦照要他起身他也不愿,说是弥补那日抽身太快将锦照丢在榻上的过错。
每日先跪,跪过再回屋吃饭、喝暖酒、沐浴、上药,只是喝暖酒更易上头,上头就免不了轰轰烈烈的做床榻桌裂、不肯停歇的爱。
如此半月有余后,锦照终于看不下去裴逐珖乌青黑紫的膝盖,而且他打那日后确实表现良好,锦照甚至看不出近日他有没有被凌墨琅与皇后,甚至朝臣刁难,就免了他的罚。
但后来,用脚趾看也看得出,裴逐珖并不轻松。
他腮帮子原本还残留着微鼓的婴儿肥——那也是他显得天真赤诚的原因之一,而现下,他两颊上那柔和的凸.起变得平整了。
那个少年郎,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裴逐珖的眼窝也比从前深了,使他的黑瞳愈藏在阴影中,看起来非人感更甚,显得人似乎更加偏执和疯狂,只等爆发后毁灭一切。
她习惯睡在他的怀中,身后的人却常在她熟睡时,猛地弹坐惊醒,把她也吓醒。
漆黑中他的惊慌格外吓人,而后他会柔声哄锦照再次入睡,锦照却清楚的知道,身后人醒来后就再睡不着了。
他的变化初有端倪时,锦照便注意到了。她自问那日后从未为难过他,压力必来自他的君或是他的亲生姐姐,她也不敢多问,只在他每夜惊醒后,旁敲侧击的问问他都梦到了什么,但他永远沉默面对。
裴逐珖逐渐变得阴郁寡言,床上也越发贪恋锦照,也常逼着锦照伤害他,仿佛企图麻痹什么。
锦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如一辆失控的马车,与她设想好的轨道渐行渐远,直直冲向悬崖。而她被束缚在原地,等待悲剧最终上演。
以防万一,她寻了一个借口回到听澜院,偷偷将当初游乙子给她的各种药隐蔽的带在身上。
直到一日,裴逐珖的怒气彻底打破了她苦心经营的平静与表面的甜蜜。
冬阳惨淡,北风呼啸,锦照正百无聊赖的趴在罗汉榻上的小几上,看着鱼缸中两条红尾巴鱼互相追逐,忽然听到院门口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大跳,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只见裴逐珖满面怒气,已经疾步穿过和鸣居的小院,向自己所在的小院而来。
而后,便是屋门也被他踹开的声音。
锦照早觉得他会有爆发这天,她平静回眸,问他:“怎么了?坐下说。”
裴逐珖走到罗汉榻前,丢给她一封信,对她冷声道:“打开看看!”
锦照疑惑接住,翻过面一看,心中顿时一惊。
信是裴择梧写给凌墨琅的。
她只顿了一瞬,没有多问,顺从的掏出信纸展开。
内容都是些普通得体的问话,并没有丝毫逾矩之处,更与她无关。
锦照疑惑的抬眼看他,问:“择梧与他也是自幼相识,写封信随口问候一句也不可以?还是你怀疑这是我让她写的?裴逐珖,自你上次发疯后过了这么久,我只去见过一次云儿,而且廿三娘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你非常清楚我们都说了什么,也不可能是云儿帮我递话给她。”
裴逐珖反倒冷笑着一抬下巴:“这便是此信的诡异之处了,你好好瞧瞧。”
锦照疑惑垂眸,这才发现细微的诡异之处。
寻常人写完信后,都会等墨水干透后将写字一面折在内再装入信封,而择梧这张则相反,将信的背面护在内里。
锦照赶忙翻过,只角落上有几个红褐如陈年血迹的小字:锦照安好,勿念。
想来是云儿将她近来很好的消息悄悄透露给了择梧,她才写这封信给他。
难怪方才觉得四周萦绕着淡淡的酸味,原是白醋的气味。用白醋在纸上写字,再经过热气烧灼后,隐于纸上的字迹便会现形。
锦照震惊,这信显然是要经过线人之手送给凌墨琅的,谁知还会被裴逐珖亲自查看,并被揪出端倪。
她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将这封信与自己撇清关系,但裴择梧也是为她着想,她不想卖了她,更何况她手上还握着她更大的秘密,她虽信裴择梧,但还未到绝对,冲着那万分之一被出卖的风险,她也还是要保她。
正苦闷想着解决糊弄之法,裴逐珖突然冷嗤一声,道:“嫂嫂真是好大的魅力,连自幼爱慕凌墨琅的择梧,都甘愿出卖裴家,当你们的传情信鸽。”
“什么?”锦照一惊,“你弄错了吧?”
裴逐珖面色稍霁,唇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哦?你竟不知她心中属意何人?看她这为你保密的架势,她了解你可比你了解她多得多啊……你可知道,她一直将那凌墨琅看作山尖雪,云间月?”
锦照已经没心思再想自己如何撇清,只剩满腔愧疚。
她一直知道裴择梧有个出身皇家的心上人,也知道裴执雪看不上她的心上人,更知道择梧为了那人与裴执雪对抗,不惜毁了自己苗条的身材,裴执雪则将让她永远肥胖,并在她院里种了棵遮天蔽日的樱花树作为她忤逆的惩罚。
是了,全天下还有谁会让裴执雪那样抗拒裴择梧去嫁?她早该该猜到的。
她还将自己与凌墨琅的过往讲给择梧,而且根本没察觉到过择梧的难过:她还…她还求择梧做凌墨琅与她的中间人,在择梧知道她与裴家两兄弟之间辗转的情况下,送她去接近择梧深情仰望的人,她对她是何等的残忍。
锦照觉得自己才是那信纸,正面是择梧坦荡的欢喜,背面是她阴暗酸朽的利用,被火一烤就再也无所遁形,还将择梧清澈无暇的感情也玷污了。
锦照头一次这样惭愧,甚至不敢再拿着那信,颤抖着放到桌上,嗫嚅着说:“我知道解释什么你都不会信……便只当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她,她、她、她,是误会了……我不敢想她那样误会会有多难受,你不要怪她……好吗?”锦照头一次哀求他。
裴逐珖坐在小几另一侧,展臂拿起信纸,嘲讽的问:“那怪谁?怪你?是你让她写的?还是你让她联系凌墨琅的?别给我点头,我知道不是你。”
“逐珖……”锦照直接从小桌后爬到裴逐珖身上,亲吻着他哀求:她已经很苦了…你就将这封信扣下,当作无事发生,可以吗?求你了……”
亲吻与泪水终是动摇了他。
“好,”他被锦照撩拨得气息不匀,血脉贲张,反手将她仰面按倒,“这事我暂且当做不知,我明日就将禅婵找回来‘陪’她。你也要彻底乖乖待在院中。”
他声音冰寒的继续说:“可惜,我为了她一直延长着贾府的安宁,眼下这情景……裴老爷也该精神失常,彻底生一场大病了。锦照,我会请旨在府中亲自侍疾,也能好好陪你保护你。”
衣裳彻底被他扒下,莹白的肉.体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动人的光泽。
锦照闭上眼,彻底被无力与绝望的感觉重重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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