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收起通讯器, 偷偷去看不远处浅金发色的付丧神。
他站在山涧溪流的碎石滩上,微微垂着眼睛注视着潺潺流水,仿佛在思考什么, 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此时的他看起来极为安静乖巧。
——一点也看不出来一天前宁愿被极化胁差一刀贯入肩膀, 也要先把刀架在对方主人脖子上的样子。
这里是代号为“松枝”的审神者隐居避世的住处。
周围是无法翻越的群山、遮天蔽日的树林, 以及本丸同款掩盖痕迹不让普通人发觉的阵法。
当然, 经过一天前的那场大爆炸, 建筑大半成了焦黑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 所谓的阵法自然也荡然无存。
造成大爆炸的元凶已经逃跑了,并且暂时没人知道她究竟跑去了哪里。
任务目标跑了, 任务失败的乙级特殊部队自然早就该被召回时之政府进行报告说明。
但因为检非违使突袭导致的时空乱流,不仅此世界的审神者回不去本丸,他们这些从时之政府过来的人目前也回不去时之政府,只能坐等技术部门修通道,等通道修好后才能离开。
出跨世界任务,因为时空乱流暂时滞留其他世界, 这是极为常见的事情,没有人着急。
——除了那两振刀。
想到祝虞直接在两个付丧神眼皮子底下不见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即便已经崩溃了无数次, 引灯还是没忍住的, 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坚定了以后自己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能死在付丧神眼前的念头。
“引灯大人,青陆队长说通道大约半个小时后打开,让那位髭切和膝丸做好准备。”
在他走神的时候,一个穿着乙级特殊部队制服的人走过来, 对他说道。
眼下这处临时落脚点存在两对髭切和膝丸,但能被这样提及的只有那对主人不在的源氏重宝。
引灯心想果然还得是性命威胁才能让人类的潜能爆发,下午的时候技术部门还说要等到明天早上五点才能修好,现在就变成了半小时后。
不过能早点回去当然更好,引灯点点头,又纳闷地说:“我知道了。但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说?”
队员:“我怕他把我当成青陆队长的同伙砍掉。”
引灯:“……你不是吗?”
队员:“我可以不是。”
引灯无语地去找髭切了。
他更想找的其实是膝丸,但那振薄绿发色的付丧神十分钟前被髭切支走了,引灯没找到他,只好磨磨蹭蹭地把自己挪到了髭切所在的中空区域。
他清了清嗓子,假装眼前的这振髭切是他本丸里的【髭切】,勉强地做好心理建设后说道:“这个,髭切啊,青陆队长说半个小时后通道会打开,然后你和膝丸就可以回本丸了。”
眼前背对着他的付丧神没有说话。
引灯想了想,又补充道:“白鸟队长说鱼前辈没有大碍,只是灵力耗尽,身体暂时退回到幼年形态,休息几天就能恢复过来。”
付丧神像是终于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脱离。
髭切拽了拽自己的外套,转过头,目光在引灯身上落了一瞬。
“多谢告知。”他说话的语气甚至还是轻轻柔柔的。
明明之前的反应那样强烈,但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反而平静得近乎诡异,引灯预想中的追问、焦躁、或者更激烈的情绪通通没有出现。
引灯:“呃、没关系,不用谢。”
他下意识地说,看到髭切抬脚就向一个方向走去。
引灯起初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目送他离开,以为他要去找膝丸。
结果他越走越近,引灯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竟然要去找青陆。
引灯大惊失色,当下就要冲过去拦他,但付丧神的速度远比他快,更遑论他还慢了好几步。
于是等引灯匆匆赶过来时,这振刀——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的膝丸,两个付丧神已经和乙级特殊部队的队长又对峙上了。
只要再把引灯那对在旁边看热闹似的源氏重宝叫过来,这几乎是昨天的场景复现。
青陆也觉得像是昨天的场景复现。
他看着这两个一左一右堵在他面前的付丧神,觉得自己当初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主动来接这个任务。
代号“松枝”的审神者以梦境作为纽带,强行链接M478世界所有审神者的灵力,试图复活已死之人。
强行链接灵力之事违法、复活已死之人更是逆天改命,与时之政府维护历史的宗旨背道而驰。
基于此,需要派遣特殊部队对代号“松枝”的审神者实施抓捕、带回时之政府定罪。
——这就是青陆来M478世界要完成的任务。
当然,现在松枝已经跑了,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青陆习惯性地扯了扯唇角,动作间牵扯到自己脸上的伤口,又疼得拧了拧眉,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他没好气说:“怎么,昨天还没和我打够吗?就剩半个小时了还要再打一顿?”
髭切看着他,没说话。
青陆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直白:“我说了多少遍了,检非违使先于通道开启前到来这是谁也无法阻止的事情。这个世界又不是每个审神者身边都有付丧神,他们没有自保之力,我们当然要改变原计划提前赶到这个世界。”
“一部分去救人,另一部分提前去抓捕松枝——为了防止她利用灵力勾连的情况和其他审神者同归于尽,就算代号‘鱼’的审神者有你们两振刀在身边不缺战力,我也向白鸟借了引灯给你们送过去了吧?”
引灯忍不住小声说:“青陆队长,你好像也没说我是去给鱼前辈当保险的……”
我以为我就是去解决检非违使的,去了之后才发现我的存在感还没有我带的两振同振刀强。
他们在走刀审恋爱文里的恶毒男配戏份,我在走围观路人的戏份。
青陆瞪了一眼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子,更加没好气说:“你有御守吧?你有能保命的东西吧?你能用灵力救人吧?你学过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吧?——都这样了要是还救不下来,你干脆也和你这位鱼前辈一起再被你白鸟队长培训考核一遍吧。”
引灯:“……”
青陆重新看向眼前浅金发色的髭切。
“松枝利用灵力共生的状态抽取其他审神者的灵力,拒绝被抓捕,这是我们早有预料的。正因此,我们最初的计划是让所有审神者离开这个世界后再对她动手。”
青陆说:“即便后来因为检非违使突袭导致通道不稳定,原本要走的审神者走不了,有提前到来的队员在他们身边,审神者们受到的影响顶多就是被抽空灵力,不会有生命危险、更不会死。”
“所以,能给审神者上保险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做了,时之政府珍惜每一位审神者的性命。”
青陆盯着唯一出现意外的审神者留下的刀,缓慢说:“但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被预料到的。”
“——比如,没人能想到这个甚至还没入职的审神者,竟然知道怎么撕裂空间逃跑。”
审神者穿越时空需要借助时空转换器,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但如果想跨越时间、穿越时空,也并不是只能通过时空转换器。
例如祝虞。她能回本丸就是借助了御守上附着的术法、再加上她自己的命够硬,这才完好无损地穿过时空洪流。
但是,使用灵力术法撕裂时空并非易事,祝虞当初花了那么多的钱才能在御守加上跨越时空的术法,不仅是因为这种术法极其困难、仅被少数人掌握。
更因为这类术法所需的灵力量极其极其庞大——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拥有的灵力量。
所以可想而知,青陆当初看到那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撕开时空逃跑时究竟有多么震撼。
用术法强行撕裂时空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种代价有时甚至要付出生命。
时之政府交给祝虞的极御守已经提前规避了这种风险,但被追击的松枝无法提前规避,她需要为自己撕裂时空付出代价。
于是,这种代价被松枝转移到了灵力共生状态下、灵力最高、优先会被世界意识注意到的祝虞身上。
——这才是祝虞遭受致命攻击、御守破碎的真正原因。
祝虞忽然消失的前因后果,青陆和髭切膝丸在昨天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说了一遍。
今天再说甚至还是第三遍——第二遍是在给白鸟解释为什么把她辛辛苦苦教了这么久的小后辈搞丢了。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是谁也不想看到的,可有些事情并不是不想就一定不会发生。”
青陆盯着一直安静到现在的付丧神:“你作为刀剑所生的付丧神,应该知道人类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或许只是运气不好,就会轻易地丧失生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引灯屏住呼吸,看着髭切和膝丸。
他担心这两振刀会突然暴起——他们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件事,昨天和青陆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打过一次了。
按照常理,作为乙级特殊部队的队长,青陆其实有权越过他们的审神者,直接把这两振对他动手的刀限制行动能力、压回本体。
但他现在之所以没有这么做、这两振刀依旧以人身状态存在,不是因为他心善。
——而是因为他昨天这么干了之后,那两振刀的反应实在太激烈了,激烈到就连引灯的那两振同振刀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然而,现在被所有人关注的浅金发色付丧神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那种惯常的、甜蜜而无害的笑容。
“嗯嗯,原来是这样呀。”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恍然,“人类的生命确实很脆弱呢,就像清晨的露水,稍微碰一下,就会‘啪’地碎掉,消失不见。”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以……”
髭切的笑容加深,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茶金色眼眸眯起,映出冷淡的幽光:“青陆大人是觉得,因为人类脆弱,因为命运无常,所以家主流血、受苦、甚至差一点就真的抛下我们死去……也是可以接受的、无可奈何的事情,对吗?”
“您是想告诉我,我和弟弟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家主,在所谓的‘巧合’和‘意外’面前,是如此轻飘飘的,可以轻易被夺取的,是吗?”
“您是想说——”
膝丸的手按在本体刀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话,尾调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家主、我和兄长的家主,仅仅因为‘运气不好’,就差点要被其他人当做替身、代替那人去死吗?”
青陆皱了皱眉。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但被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
“青陆大人,我理解您想说的意思,我也知道您的难处。”
髭切的手按在自己弟弟的肩膀上,很轻缓地笑了一下,望着他,一字一顿:“但您作为人类也该知道,‘理解’和‘接受’,这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浸着丝丝缕缕的冰冷杀意:“家主流的血,受的苦,还有我和弟弟差点永远失去她的恐惧……这份‘代价’,总不能仅仅用‘无可奈何’四个字就轻轻揭过吧?”
青陆:“……”
他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眸。
青陆当然很了解“髭切”这振刀。
或者说,但凡经常处理时之政府内部暗堕神隐等等事件的人,都对“髭切”不陌生。
这位付丧神和另外那几位付丧神,在此类事件中几乎是轮流当主谋,次次抓捕都有他的身影出现。
于是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缓慢地开口:“你们想要什么补偿?”
“家主的补偿应当由家主亲自向时之政府索取,这是她作为你们决策失误的受害者本该得到的,我和弟弟无权越俎代庖。”
“我们想要的,是您、以及您所代表的时之政府,在此刻,给予我和弟弟一个承诺。”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连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都似乎停滞了。
髭切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点甜蜜的意味,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但他说出的话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我要时之政府承诺,无论花费多少时间、多少资源,都会永永远远、不计代价地追查‘松枝’的踪迹。”
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纯良的笑容,尖尖的虎牙在渐暗的光线下锋利异常。
“直到我和弟弟,亲自将她——斩、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引灯倒吸一口冷气。
虽然情感上支持,但理智上,引灯知道时之政府的规矩。
抓捕和审判是时之政府的工作,不是付丧神的私刑。
即便真的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不死不休地追查到松枝的踪迹,最后处理时也不会由他们去动手,而是由现场行动级别最高的人决定是否该就地格杀。
想到这里,引灯倏地一顿。
……除非当时现场行动级别最高的人,就是祝虞。
他看着眼前寸步不让的付丧神,慢慢感到一种被震撼到的恍惚。
……不是吧,我以为你们口中所说的“成为名留青史的大人物”是在开玩笑,原来真的有在认真给自己的家主铺路吗?
都气昏头的状态了,竟然还记得这件事啊?!
他陷入了恍惚,甚至都没听清那两振刀和青陆又聊了什么,最后只看到青陆像是已经被彻底折磨到底了,面无表情地说:“我言出必行。”
对峙的紧绷气氛终于有了松懈的迹象。
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自旁边轻飘飘地响起:“哦呀,这里看起来很热闹呢……你说是吧,热闹丸?”
已经和自己亲弟弟罢工了整整一天的【髭切】慢悠悠地晃过来,无视身后弟弟“不是热闹丸……”的反驳,和自己的同振刀对视了一秒。
仅仅一秒,他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扯出一个轻松的笑,笑眯眯道:
“刚刚,回本丸的通道打开了哦。”
-
“主君这是要去哪里呢?”
祝虞刚刚心不在焉地走过长廊拐角,一道声音就忽然响在耳边。
她没有用灵力“观察”的习惯,根本不知道深更半夜的本丸长廊上竟然还有跟她一样睡不着觉的人,被这道声音吓得直接向后退了一大步,差点从廊上摔下去。
罪魁祸首反应很快地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等她稳住身体后才慢吞吞地收回。
直到这时,借着自长廊外倾泻而下的月光,祝虞看到了一双目含新月的眼睛。
深蓝色头发的付丧神看着眼前身形纤细高挑的少女。
“哦……您已经变回来了啊。”他笑着说,“果然,无论对人还是对刀,大些是好的,对吧?”
祝虞欲言又止:“虽然并不是这个理由,但是……算了,确实变大些好。”
小孩子的外表很好用,在某些时候非常适合装傻,祝虞这几天当小孩当的挺开心的。
但是当小孩容易被抱来抱去各种揉搓,也有被短刀随时随地淹没的危险。虽然不讨厌,但也挺折磨人的。
于是祝虞一等到灵力恢复大半,就火速把自己变了回来。
“嗯嗯,所以主君深夜避开近侍离开天守阁,这是要去哪里呢?”三日月宗近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目光,停顿一秒就了然道,“来找老爷爷的吗?”
没等祝虞回答,他自顾自地便笑了起来:“真是巧呢,这就是心有灵犀吗?老爷爷也正要去找主君。”
“主君想回天守阁、还是随老爷爷一起回部屋呢?”他给出了两个选项。
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祝虞:“……”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单独来找你啊……
她这样想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天守阁中,祝虞已经提前让近侍离开了,但她也不太敢把三日月深更半夜的带去天守阁。
这要是被刀发现了,那她白天里辛辛苦苦做的一切就通通白干。
于是最后还是去了除了三条派刀剑之外没有其他刀的三条部屋。
三条部屋距离天守阁也有些遥远。祝虞跟在他的身后,在长廊上弯弯折折地走了许久,从“烛台切做的和果子很好吃”,一路说到“您身上这件衣服是长谷部连夜去万屋买的,精心挑选了许久,是个很可靠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说话语调太慢悠悠了,代入长辈视角的话,祝虞总觉得他在给她扒拉着家里能过得去的年轻人,挨个给她介绍优点试图推销出去。
……就这样自然地代入她亲爷爷的身份了吗?
祝虞跟着他走,因为太过于茫然,甚至觉得自己出门前为了不被这张脸诱惑,提前做好的心理建设都白做了。
他压根就没接招啊。
祝虞一边郁闷地想,一边迈步走进去。
和源氏部屋的冷清简约不同,长期有刀居住的三条部屋显然更有生活气息。
廊下随意放着几个软垫,矮桌上散落着未收起的棋局,走进三日月单独的房间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和他身上的气息极相似的清浅檀香。
为了不让极化短刀发现,祝虞甚至还专门用了掩盖气息的术法。
但是等她坐到三日月对面看他为自己倒水时,忽然想起来一件差点遗忘的事情。
“如果你现在没有看到我,那你能感觉到我在这里吗?”她对三日月问道。
依旧穿着自己内番服的太刀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诚实道:“主君用了术法吧,若是没有看到您,老爷爷也发觉不了哦。”
祝虞:“……那为什么他们两个能发现?”
她想起来自己前几天从火车站出来想吓刀结果反被吓的事情,越发觉得茫然了。
总不能真的是心有灵犀吧?
碍于是深夜,为了人类的睡眠着想,三日月只是简单为她倒了热水,没有再斟茶。
他将杯盏放到祝虞的面前,听到她的问话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微妙地说:“您真的不知道吗?”
……真是瞒了她很多事情啊,那对源氏重宝。
三日月和茫然的主君对视几秒,而后如同往常一般笑了起来,对她说:“因为您的身上有他们的神气呢。只要神气没有散去,无论您在哪里,用了多少掩盖的术法,都会被他们发现。”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盏慢悠悠地喝水,语气平和地问:“只有极为亲密时才会有神气留下……他们与您亲近时,没有说过这件事吗?”
祝虞:“……”
她声音颤抖地说:“……你们、所有的付丧神、都可以看到吗?”
三日月宗近:“是啊。”
祝虞:“……”
你的意思是,我带着他们两个的神气、就这么在所有付丧神的面前晃了两天是吗?
……这不被认为是挑衅才不正常吧,怪不得时不时的就要对着她拉踩那两振刀。
她兀自喝水,喝完了才把那种强烈的社死感勉强地压下去。
为了缓解尴尬,祝虞无意识地将目光落到了眼前的矮桌上。
和源氏部屋的矮桌一样,上方摆着一个花瓶,有使用过的痕迹,但里面没有插花。
祝虞顿了一秒。
她说:“这里之前插的是白山茶吗?”
三日月宗近:“主君所说不错,的确是白山茶。”
他伸出手,将花瓶摆正,慢慢说:“白山茶虽好,却是断头花。之前精心养了许久,只是偶尔地错眼,在来不及反应之时,便整朵整朵地断头落下了。”
付丧神抬头,望着眼前少女清透的眼眸,叹息着说:“若强求攀折,只怕非但不能长久,反会令其顷刻凋零吧。”
祝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到自己的被杯盏烫得微微泛红的手指。
在此期间,她听到三日月风轻云淡地转移话题,轻声问:“主君来找老爷爷是为何事呢?”
祝虞:“你想去天守阁找我,又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三日月观察着她微垂目光的神色,轻笑一声:“老爷爷觉得,主君要来找我所说之事、与我想找主君相谈之事……大约是同一件事。”
他的主君、这座本丸的主人,是一个很不擅长应对他人复杂感情的人。
因为不擅长,所以假装听不懂试探。
因为不擅长,所以对一切试探保持沉默。
只有一件事情即便是不擅长,她也会主动去做。
这一次他没有再拐弯抹角地说话,在替她重新倒了水后,三日月直截了当地说:“是那对源氏重宝吧。”
当然是他们。
也只会是他们。
祝虞捧着杯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知道他们有些地方做得……嗯,可能不太符合你们的期望。我也知道,我有时候或许表现得有些偏袒他们。但是……”
“但是您不希望我们因此产生隔阂,甚至敌对。”三日月宗近接上了她的话,了然道,,“主君是担心,明日他们归来,本丸会不得安宁?”
其实我觉得就算他们没有回来,现在也不太安宁的样子。
祝虞在心中默默地想,但她还是点点头。
她看到,三日月宗近忽然笑了起来。
天下最美之刃笑起来自然是很好看的。
月影朦胧,灯光微弱,于是他眼底的新月仿佛也浸润在深沉的夜色里,整张脸俊美无俦。
来之前祝虞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方才没有用上,此时因为毫无防备,非常结结实实地就被这张脸晃得愣神三秒。
三秒后,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向后退。
三日月看着她和自己拉开距离的举动:“主君,您这是做什么呢?”
祝虞:“我怕我忍不住。”
这是实话。
祝虞最开始的设想是白天找他,毕竟白天不是晚上,不会让他自带美颜buff。
但她白天被其他刀缠得太紧了,压根就抽不出空余时间去找三日月。
眼看第二天早上五点那两振刀就要回来了,祝虞只能硬着头皮在今天晚上来找他。
不过现在看来他和髭切还是有区别的。
祝虞不动声色地打量矮桌前的付丧神。
都是很我行我素究极自我的刀,但如果是髭切坐在他的位置,估计早在她向后退的第一秒就要扣着她的手腕紧抓不放、根本不给人后退机会吧。
但如今和她说话的刀是三日月,于是他没有动手,而是默许了她向后退的举动。
她想了很多有的没的事情,现实中却只过去了一秒。
三日月宗近看着她,慢慢问道:“主君,在您看来,何为‘刀’?何为‘主’?”
祝虞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刀是武器,主是持有武器的人……”
三日月没有对她的回答予以评价,只是平静说道:“对于刀而言,主君是赋予我们存在意义之人,是意志的归处,是心甘情愿追随的方向。”
“但作为付丧神,拥有人身,原本纯粹为主的意志不可避免便会被其他因素影响。若是心生贪欲、暗自堕落,甚至与主人的意志相违背,那便会成为弑主之刀。”
髭切和膝丸是两振极为锋利的刀。
锋利到一振试刀时斩断胡须、一振试刀时斩断膝盖。
——将这样两振锋利的刀置于身侧、放于贴身之处,本就是危险之事。
“所以,长谷部的愤怒,乱的试探,还有您感受到的种种……与其说是针对他们,不如说,是在确认。”三日月宗近缓缓道,“确认他们是否有资格、有能力,在不伤害您的前提下,承载您如此厚重的偏爱、成为您可以交付所有信任的刀。”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脸上带着微笑,话语却如冰冷的刀锋。
“至少现在,我们并不认为他们拥有这样与您相提并论的资格。”
明明该守护在主君的身侧、为她斩尽一切冒犯之人吧?
可如今所见,他们连身为刀的本职责任都没能完成。
祝虞:“……”
在来找他之前,她完全没有预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番回答。
果然是刀剑所生的付丧神啊……
祝虞突兀地想起回本丸之前他与髭切的对话。
他不想以极化修行逃避手合、一向担心兄长安危的膝丸也没有说过任何劝阻的话语。
仿佛早就默认了会被针对、试探、审视。
人类证明自己有能力作为爱人的方式完全不适用于刀剑所生的付丧神。
对于刀剑而言,只有经受得住鲜血与厮杀,才能于战场中不被折断地带回来。
刀剑的本能便是追逐攻击。
他们只能通过自己,证明他们有被她交付全部信任的资格。
争夺主人关注的事情是永远不会停止的,除非有一日她手下所有的刀剑都愿意自退一步,承认那两振刀的确有被她优先选择、立于她身侧的资格。
想通了这一点,祝虞慢慢把自己挪回了矮桌前。
真是对不起啊老爷爷……我以为你之前真的是在纯敌视纯嫉妒他们。
原来竟然是这样为我着想的吗?
她在心中默默地想。
三日月宗近看着主君自己主动回来的举动,眼中方才提及那两振刀时冰冷的审视慢慢退却,新月稍弯。
他放缓了声音,温和地说道:“当然,您如果只是短暂地被他们吸引,短暂地挑选入幕之宾……那的确是不用以如此严苛的标准进行审视。”
祝虞心想寝当番这一茬还没过去吗?你压根就不听我当时说了什么是吧。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先被这振非常我行我素的刀打断了。
“主君要听一听老爷爷的建议吗?”他看似很礼貌地询问着,却没等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仅就我而言,膝丸殿可以,髭切殿不可以,他们两个不可以。”
祝虞:“……”
他看着祝虞试图想反驳什么的表情,语气平淡地继续补充:“主君,贪多是吃不下的。”
祝虞:“…………”
她手一抖,杯盏中刚刚被倒满的水顿时洒了出来,一半洒在她的身上,一半洒在了她的手上。
身上的水只是沾湿了衣服,但手背却是被烫红了一片。
付丧神迅速地把她从矮桌前拉开,握着她的手微微蹙起眉:“主君被烫到了?需要去叫药研吗?”
祝虞其实根本就没感觉到疼痛,她的大脑还处于过载的状态,只愣愣地看着他的脸,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们、平安时代的刀、说话都这么口无遮拦的吗……”
我服了啊啊!!这种话是家臣能和主君讨论的事情吗?!
而且你怎么也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啊!!
她还想再多说几句,但原本温和望着她的三日月宗近忽然神色微动,松松圈住她手腕的手指倏地收紧,直接把她拽进了怀里护住。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道熟悉的、仿佛淬着寒冰的刀鸣在祝虞耳边响起,锋芒在一瞬间挑亮黑夜。
“轰——”
木质拉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中,薄绿发色的付丧神一脚踹开拉门剩余的残骸,提刀踏入房间。
月光浅淡、灯光幽暗,可他依旧在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他的家主。
——被另外一个付丧神按在怀里,衣襟湿润、茫然看着他的家主。
“……”膝丸倏地顿住。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浅金发色的付丧神慢了一步走来。
他越过拉门残骸、踏入房间,茶金色的竖瞳慢慢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最后停在了身处阴影之处的一人一刀身上。
一瞬之后,髭切忽然弯了弯眼眸,按住了已经处于理智崩溃边缘、本能要拔刀上前的弟弟。
他非常轻柔地笑了一下,看着面露震惊的少女,问她:“家主,您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们什么吗?”
但没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点点头,笑眯眯说:“忘记了也没关系,现在我和弟弟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帮您回忆起来。”
祝虞:“……”
我是不是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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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憋死我了终于可以说了!
山茶花被叫做“断头花”,非常有个性的一种花,花败就是整朵整朵断头落下。它的花语是“你怎敢轻视我的爱”,失我者永失,理想的爱。白山茶在日本和死亡有关联。
稍微懂点的付丧神大概都能通过小鱼喜欢什么花,看出她骨子里也挺叛逆执拗的。
要是贸然表白,失败的话,就真的一丝丝余情也没有了哦,有哪位付丧神敢赌呢[鸽子]
以及三明是真的觉得髭切不行,他觉得他占有欲太强,太善妒了,容易让整个本丸的刀都不满意,所以在试图让小鱼看看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刀(……)
是1.5w营养液加更……我支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