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早起背书的第一天, 祝虞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她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睁开眼时看到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一道光隙自窗帘连接处透进来, 落到木质的地板上。
近侍在昨天晚上就被她告知不用来叫她起床, 此时屋中寂静无声, 连窗帘都没有被拉开。
刚睡醒的大脑还不清醒, 祝虞努力思考了许久才记起来一点事情。
依稀记得昨天晚上似乎还是髭切和膝丸把她带回的天守阁, 帮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她拆开了头发、用浸了温水的毛巾擦了脸, 把她塞进了已经拿热水袋熨烫过的被子里面。
通常而言, 如果他们那个时间还留在天守阁, 大概率就不会再回源氏部屋,而是直接和她在天守阁睡一夜, 第二天等她起床后再离开。
即便有急事,至少也会留一振刀陪她,直到她醒过来。
祝虞没太清醒的大脑想着这些事情,因为还想要再睡回笼觉,于是本能地向旁边滚了滚。
她根本没想过这边会不会有付丧神,反正每次无论她往哪边滚, 都会有懒洋洋伸出来的手臂把她重新捞回自己的怀里。
……然而这次她差点滚到地上。
一瞬间的身体失重感让祝虞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她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左右看了看, 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没有任何一振刀。
祝虞有点茫然。
她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过来的那一缕光线, 昨天晚上的记忆这才慢了很多拍全部回忆起来。
昨天大家都很高兴。
彩色的折纸与绘有吉祥图案的挂画点缀着墙壁,平日里略显肃穆的拉门全部敞开,连通了隔壁的房间,大广间中容纳了本丸所有的付丧神。
长条矮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烛台切光忠率领厨房忙碌一下午的成果,歌仙兼定准备了符合季节和主题的诗笺, 最后兴致正浓时甚至当场作了和歌。
大家轮番向她敬果汁——据说本来是要敬酒的,但是不知道是谁听说了她不胜酒力、最近不能喝酒,晚上也不适宜喝茶,于是换成了果汁——一个本丸将近一百多振刀,光喝果汁祝虞都有点喝饱了。
付丧神敬果汁时说了很多祝福的话,短刀们围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也在争相说着“主人辛苦了”、“以后也要一起”。
等到“酒”过三巡,祝虞的杯子里被长谷部看管着还好,但有些付丧神的杯子里就开始出现酒液,进而蔓延至大半个本丸。
祝虞当时坐在首位,清晰地看到有很多付丧神也喝醉了。
有些付丧神喝醉后很安静,只是裹着被单缩在角落一动不动,被她戳了之后就向她的方向滚过来,露出被酒意熏染得晕红水润的碧青色眼眸。
但也有些付丧神喝醉后很折腾,坚信自己没喝醉,还要拉着她大半夜的爬上屋顶去看月亮,最后被黑发的胁差无奈地制止。
也有一些喝醉后表现得有些少儿不宜的付丧神,不过这一类付丧神在叫住她后就被其他刀制裁了,好歹没有让酒宴向着另外一个混乱方向发展。
祝虞倒是从头到尾都很清醒,因为是第一次和他们过庆祝宴,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所以看得很认真。
当时趁着困意没有上头,也趁着最近考试分外优秀的记忆力还没有衰退,所以她很努力地记住了每一振刀吃的最多的食物是什么、与之相熟坐在身边的刀是谁、以及他们会因为什么话而高兴。
但或许是她的目光有点太过于专注没有收敛,也或许是他们本来就在观察她,总之在三日月说了一句“主君这幅高兴又忧愁的样子,倒像是要把每一幕都刻在心里一样”后,整个大广间都安静了一瞬。
——什么情况下要把很寻常的一幕都刻在心里?
她记得自己当时一边惊悚地想怎么这也能发现,一边笑着打了个哈哈,想把话题带过去,说“因为第一次和大家这么热闹地庆祝,当然要记住啦”。
但气氛还是微妙地变了。
有刀开始更积极地往她手里塞点心,有刀挤过来靠得更近,七嘴八舌地说着“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庆祝的”、“主人不要担心”。
当然,情感表达比较直白的刀选择直接抱着她的腿哭,
本来只是一振刀跑到她的面前拉着她的腿哭,最后变成了一群刀有一个算一起、全部跪在她的面前哭,祝虞擦眼泪的手都在打架。
而且青陆给她注射的那支灵力舒缓剂大概还有助眠的效果,祝虞记得自己还没到十一点,脑子又开始混沌,又开始想找付丧神靠着睡觉。
——大概是这时候那两振刀才把她从一群付丧神中捞了出来,把她带回了天守阁。
所以,这两个付丧神哪去了?
怀揣着这个困惑,祝虞赤着脚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灿烂的、毫无遮挡的冬日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几秒后,她才看清庭院里的景象。
晴空湛蓝,阳光将庭院的白石照得发亮,常青的松树上还挂着寒霜,在光下闪闪发光。
……是不是快下雪了?
祝虞无意识地思考这个问题。
本丸的天气可以由她操控,只是耗费一点灵力而已。但祝虞一般不会刻意去改变什么,除了和现世的季节差不多外,剩下的温度湿度等等都是任其自由发展。
这种体感温度和湿度,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下雪吧?
等到了下雪的时候,大概也快到过年了。
在本丸,付丧神一般怎么过年呢?
几乎是在祝虞想到这件事情的瞬间,天守阁的门就被缓缓推开了,紧接着是轻而缓的脚步声接近。
在距离她身后很近的位置停下后,有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响起一阵,而后是微凉的身体从后面抱住了她。
“家主醒了呀。”那振刀将脑袋搁在她的脑袋上,轻声说。
祝虞不用回头都知道眼下抱着她的是谁。
进天守阁却连门都不敲,走路声音接近于无,从背后抱她时习惯性一条手臂圈住锁骨、另条手臂紧箍住腰腹的付丧神只有一个。
祝虞从对方这种占有欲极强的禁锢式环抱里转了一圈,面对面仰头看他,发现他把沾着寒气的外套脱掉了,只穿着那件灰色的内番服。
她嗅到了他身上本丸统一的白檀木熏香下更冷冽一点的气息。
“你们去哪里了?”祝虞问道。
她问这句话没有任何意思,只是为早上没有见到他们感到些许的好奇。
但抱着她的付丧神垂眼盯了她几秒,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家主不想让我和弟弟离开吗?”
祝虞:“?”
祝虞:“……你怎么了,大清早起来又去和小乌丸吵架没吵赢吗?”
说真的,祝虞有建议让他们源氏部屋和平家部屋分开,不要再挨在一起住了。
但偏偏这两家没一个同意的,像是谁先搬走就是谁先服软一样,光搬家问题就能吵出来源平大战的火力,附近还有挨得比较近的三条派煽风点火。
祝虞干涉过一次发现是火上浇油后,就再也没管过这件事。
但是她不管了,吵架吵输或者吵赢的付丧神都会来找她转一圈,趁机给对方再上上眼药。
“我吵赢了。”付丧神很认真地说。
“那就是又吃谁的醋了吧。”祝虞点点头,自觉摸清了这振刀的心思。
这次髭切没说话了,但也没再多说是吃谁的醋,只是把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茶金色的眼瞳看着她,又执拗地问了一遍:“家主不想让我和弟弟离开,对吗?”
祝虞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髭切:“家主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祝虞被他缠得没有办法,只好顺着他的话点头:“我没有想让你们离开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己说这些话……说的这么可怜,好像我要抛弃旧爱另寻新欢一样。”
“不可以抛弃我和弟弟。”付丧神侧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颈侧,没有用力,声音也很轻缓,但莫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无论如何,家主都要最喜欢我们。”
祝虞觉得他今天就是很不对劲。
她伸出手,忧虑地捧住他的脸,左右转了转:“你到底怎么了?吃飞醋会吃到这种地步吗?”
这不对吧?我昨天晚上应该没有干什么吧。
总不能是我意识昏沉前不小心认错刃了、抱着谁亲了一口吧?
如果不是受到这种地步的刺激,他好端端的说这些话干什么?
髭切没再说话,像是说完刚刚那句话后就已经让他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不会想承认第二遍。
他只是提醒道:“家主,你该去时之政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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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虞这次去时之政府没有带膝丸。
因为检测的事情是突然通知的,而她今天原定的计划其实是把现世的东西一部分搬到新家、一部分搬到本丸,很早之前就已经预约了搬家公司。
全权交给搬家公司不靠谱,她回不去,只好找一个熟悉现世并且性格靠谱的付丧神来做,显然这只有膝丸一个选择。
临走前她顺手帮他把衣领整理好,告诉他哪些要搬回本丸、哪些要搬到新家。
在此期间薄绿发色的付丧神始终保持着不太正常的沉默,让祝虞说了没一会儿就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神色。
她犹豫了许久,还是没忍住说:“你们两个真的没事吗?”
现在可能会短命的人是我吧,但是你们怎么表现得比我更要死要活的。
膝丸看着她,本能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兄长,再转过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时,就只声音闷闷地说:“只是肩膀有点痛。”
祝虞:“……你在撒娇吗?”
尽管这么说,她还是伸手帮他揉了揉肩膀,不知道有没有用,也依旧用灵力帮他治疗了一下。
“这样好点了吗?”祝虞说。看到付丧神轻微地点头后,她又好奇地问,“为什么会肩膀痛?”
膝丸不说话了。
他又变成了闷闷不乐低着头种蘑菇的样子。
祝虞觉得自己已经没招了。
她决定等她从时之政府回来后,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付丧神让他们有话直说,不要好的不学坏的学,去当什么谜语刃。
她目送膝丸带着另外两个付丧神去往现世,自己也带着髭切去到了时之政府。
相较于初次来到这里时还需要看着地图寻找目的地,此时的祝虞已经完全熟悉了时之政府的各部门位置,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白鸟的办公室。
祝虞又一次看到了青陆。
但这次对方见到她时,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而是一种很复杂微妙的表情。
祝虞不太理解他为什么是这种表情,向他礼貌问好后看向白鸟。
这位甲级特殊部队的队长不知年龄多少,但大约是见多识广的缘故,对于很多事情的情绪波动都很平稳,甚少流露出强烈的情绪。
但今天她的神色也有些微妙。
至少在祝虞与她认识的这段时间中,她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祝虞的心开始往下坠。
“……我是没救了吗?”她轻声说。
说出这句话时,祝虞感觉到自己身后付丧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一瞬间就变了。
她想也没想,反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白鸟看着他们的本能反应。
“不算是没救。”她沉默片刻后,这样说道。
而后,在祝虞茫然的目光注视下,他们又一次去到了灵力测定科。
这里显然青陆更熟悉一些,他率先迈进检测室,祝虞紧随其后。
但在髭切跟在自己家主身后准备也进去时,白鸟拦住了他。
他侧首,用一种淡漠到近乎面无表情的神色盯着拦下他的人。
这幅神色才是白鸟最常见到他的样子,她分毫没有被他威胁到,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她的事情青陆会告诉她,我有另外的问题要问你。”
髭切和她对视片刻,感觉到有柔软温热的东西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冰凉手指。
他转头,发觉祝虞在看着他,说道:“过去吧。”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看了她几秒,任由她被已经走进检测室的青陆又叫了回去,看向她的视线最终被冰冷的检测室大门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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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室的内部比上次更空旷,检测仪器被重新布置,青陆站在中央,正背对着走进来的祝虞调试设备。
他的身侧悬浮着数面泛着浅蓝微光的光屏,上面流动着祝虞完全看不懂的数据。
听到关门动静时,青陆转过身,脸上那点复杂微妙的情绪已经收敛了,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看了祝虞一眼,抬了抬下巴。
“坐。”他言简意赅。
祝虞看了看,只有房间一侧放着一张看起来柔软舒适的高背椅,似乎是特意准备的。
祝虞依言坐下,仰头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我不想和你、以及你的两振刀接触。”青陆依旧在调试设备,头也没回说。
祝虞想说我不知道,但她还是能看懂气氛的,于是默默闭嘴,听他继续说道:“膝丸不是一振很麻烦的刀,但髭切是一振很麻烦的刀。这样两振刀放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加一大于二的麻烦程度。”
他说:“这件事情,你自己应该早就心有领会。”
虽然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骂刃,但这的确就是事实。
但祝虞没有附和,只是安静地看着青陆的背影。
青陆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调试着设备,光屏上的数据流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我见过很多审神者和他们的刀。”他背对着她说,“有人把付丧神当工具,有人当伙伴,也有人当爱人。但这些说到底,都只是关系。关系可以建立,就可以解除。”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的情况不一样——你觉得自己还有远离那两个付丧神的机会吗?”
祝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青陆终于转过了身。
他走到祝虞面前,垂眼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或嘲讽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很客观的审视。
“你的灵魂检测结果出来了。”他说,“昨天只是初步扫描,今天是详细分析——你的灵魂的确有缺损,不是很大,但不修补会让灵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慢慢漏出去,直到身体衰弱而死。”
祝虞的呼吸微微屏住,听到自己无意识地问:“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时之政府处理这类问题通常有两种方法。”
青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寻找你丢失的灵魂碎片进行修补——几乎不可能,因为灵魂碎片一旦离体,很快就会消散在时空乱流里。”
“第二,用外来的、温和的力量粘合那道裂痕,就像用金缮修补瓷器。”
他这句话的意思难道不就是除了第二种方法外没有其他选择吗?
果然,祝虞下一刻就听到他继续解释:“但毕竟是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是属于外来的力量,即便可以粘合,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失效,需要定期补充。理论上,只要定期维护,你可以一直活下去——只要你身边始终有稳定的、可以随时为你供给的力量。”
祝虞沉默了片刻。
虽然青陆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把髭切赶出去后再来和她说这些话,显然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适合髭切知道。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轻声说:“青陆队长的意思,是想让我用付丧神的神气来修补我的灵魂吗?”
祝虞心想,那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从昨天下午回去后,髭切和膝丸的态度就那样古怪了。
他们是不可能永远都待在她的身边的。他们总得去出阵、远征、内番。
而她也不可能永远都留在他们的身边。她有自己的生活,她在现世还有朋友,她还没有与那个世界完全分割。
除非神隐,否则他们不可能永远都待在一起。
既然不可能永远都待在一起,那她总会有一些需要神气、而他们不在的时候。
……那这时应该去找谁获得神气呢?
祝虞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连我之前半夜和三日月待在一起都忍受不了,回来后闹了那么久才罢休。
要让他们亲自把我送到其他付丧神的手里、让其他付丧神将神气留在我的身上……
昨天是真的想把我直接神隐掉以绝后患了吧?
祝虞后知后觉地发觉这件事。
但最后为什么又没有这么做呢?
……为我妥协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时,祝虞忽然陷入了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因为知道我不想被神隐、不想失去自由。
所以宁愿自己忍受嫉妒的啃噬,宁愿咬牙看着我去拥抱另外一振刀,也要选择那条能让我继续“活着”、按照自己意愿活着的路吗?
她在心中想,昨天晚上看着我被其他付丧神簇拥着垂首笑起来时,你们又在想什么呢?
祝虞绞着自己的手指,几乎是发呆一样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条金绿缠绕的细细手链。
髭切、膝丸。
那样出身的刀、那样性格的付丧神,会选择将已经攥在手中的东西再拱手相让吗?
当然不会。
所以、所以……
昨天在朦胧月光下看着我,按住我的脸庞又松开手的,不是在渴望主人使用的刀,也不是本能争夺主人注意力的付丧神。
——只是一个会痛苦、会挣扎、却愿意为了爱而妥协的人。
……说了那么久自己是刀,原来是有在好好学着怎样作为人去爱我的吗?
祝虞有点恍惚地想。
青陆观察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显而易见,在她自己问出来那句话后,她就开始走神了。
在因为什么而走神更是不用思考,不如说她没有走神才要值得惊讶一下。
提前将这件事告诉那振刀是白鸟的意思,大约是为了给他打一个预防针,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在提防着对方一条路走到黑、直接把自己家主神隐掉。
青陆理解白鸟为什么那么提防他们。
毕竟能让她见到并且亲自去处理的“髭切”,在“是否要放手”这个问题的选择上无一例外都是选择“否”、并且一刀斩断提出这个问题妨碍他和自己家主在一起的人。
但青陆觉得被她提防的那振“髭切”,反而会是她近百年工作生涯中唯一的例外。
因为这振“髭切”也是近百年中唯一一振自显形的那一刻起,就完完全全在自己家主身边、在正常的人类社会中渡过自己“人与刀”边界探索期的付丧神。
他的成长环境是整个人类社会,并不仅仅是家主、同僚、本丸。
三个月很短,但对于一振本就敏锐的刀而言,足够他从自己的身边环境摸索出来一套自己的生存逻辑并加以践行。
白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审神者,她没有自己的本丸,也没有自己的付丧神。
但青陆却是实打实注视着自己本丸的付丧神是如何渡过摸索期、最终成长起来的。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就知道祝虞的那振髭切,和其他本丸中成长起来的“髭切”有何种区别。
这是青陆见过最像“人”的一振“髭切”。
在面对“是否放手”这个问题上,他会选择“是”。
面对所有爱人抗拒的问题,他都会选择妥协。
只要他妥协,自然而然地就会让另外一振刀也妥协。
想到这里,青陆没忍住,还是咬着牙“啧”了一声。
就该建议时之政府让所有付丧神——尤其是那几振天生性格难缠的刀——在显形后先把他们扔到现世学上三个月怎么当人再回来,也不至于有那么人刀思维差异导致矛盾爆发,一不留神就暗堕神隐平白给他增加工作量。
这样想着,他从柜子中抽出一沓文件,“嘭”的一声拍在祝虞旁边的桌子上,依靠一声巨大的动静把她从走神中叫了回来。
“青陆队长?”祝虞抬起头,露出一双有些微红发怔的眼眸。
青陆看着她的这幅表情就觉得又被恋爱脑熏到了。他深深呼吸,告诉自己干完这件事自己就可以再也不用看到他们了,这才勉强着对她扯出和颜悦色的表情。
祝虞看到眼前的男人把一沓文件拍在她面前后,对她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说的是时之政府面对此类问题惯常的两种办法,但你可以有第三种。”
“并且,我觉得你最后也不会用到第二种办法,不用考虑出不出轨的问题。”他撑不住了,最后面无表情说。
还沉浸在情绪中的祝虞:“?”
她茫然地“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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髭切也难得的感到一丝茫然。
“不需要其他付丧神的神气吗?”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白鸟说的话。
白鸟纠正他:“不是不需要,是看你家主想选择哪条路。”
她点了点他面前桌上的检测单,指着上面的几条标红数据,问他:“你回到本丸后,是不是和膝丸给她输送了大量神气。”
髭切点头。
白鸟:“在这之后,是不是陆陆续续又输送了一点,但是没有很多?”
髭切继续点头。
白鸟:“最近——确切来说,是不是从七天前,无论是你还是膝丸,都没有一丝神气留在她身上?”
髭切:“上次说过了,因为她太过疲惫,以为是神气无法消解导致的,所以没有再给她输送神气。”
白鸟:“这就是为什么她忽然嗜睡。”
髭切:“?”
白鸟将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灵魂灵力结构图调了出来。
髭切当然是看不懂的,但他能看到浅色接近透明的灵魂轮廓上,有两段一金一绿、异常明亮稳定的光晕附着于裂缝上,与其融为一体。
“之前说她和你们两个的神气契合度很高,但现在我需要纠正一下我的说法。”
她盯着眼前这振浅金发色的付丧神,缓慢道:“不是很高,是浑然一体,与她自身的灵力相伴而生一样。”
髭切:“所以……”
白鸟:“所以你和膝丸的神气可以充当修补材料,完全修补她破损的灵魂。你们留在她灵魂上的神气,不会被认为是‘外来之物’而被驱散。”
白鸟和青陆以及灵力测定科的工作人员研究了一上午,终于摸清楚了祝虞如今的状况。
从时空通道出来后祝虞的灵魂就缺失了一部分,她当然不知道,但她的求生本能会让她变成能量消耗更少的幼童去平衡这种缺损。
恢复成人身形后,这种缺损就被付丧神的神气缓慢修补。
然而那种程度的神气远远不够将灵魂上的缺损完全修补,更何况在之后那两振刀以为她无法承受,直接断掉了输送给她的神气。
她能撑到现在才有明显异样,纯靠那两振刀一开始留下的神气已经将她缺损的部分修补了一半。
否则早在她回到本丸的前几天,就该因为久睡不醒被紧急送到时之政府了。
关于为什么她的灵力和付丧神的神气会浑然一体,这件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显然不是它。
“她灵魂破损的程度不算高,如果修补,你们只需要修补裂缝就可以。”白鸟说,“但你应该也知道,将付丧神的神气长久留于人类的灵魂上会发生什么。”
白鸟盯着眼前的付丧神。
昨日和他说完那些话后,他的脸上就没有了惯常挂在脸上模糊懒散的笑意,直到今天见到他时那种沉郁凝滞的气息也没有驱散。
像是始终处于悬崖的边缘,只需要有轻微的力量去推动,他就会立刻反手拽住那人一同坠落。
这也是白鸟始终都在警惕他的原因。
但如今,在她说出那些话后,他脸上的情绪就在缓慢变化。
直到此时,甚至趋向于白鸟很久之前在通讯中偶然见到的、只有他一振刀懒洋洋挂在自己家主身上时的模样。
她将门打开,让开通往检测室的位置,但在付丧神拽了拽肩头外套,准备出去时,还是警告道:“她有权选择哪一条路。”
付丧神与她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他茶金色的眼眸缓慢地弯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语气轻缓,每一个字却说得异常清晰分明。“我愿意。”
白鸟冷淡地看着他:“你跟我说的不是一件事吧。”
髭切:“我知道,我愿意。”
白鸟:“……”
-
祝虞看着眼前已经在收拾东西,像是准备下班的青陆。
“……然后呢?”她茫然地问。
青陆:“什么然后?”
祝虞:“我说我要选择第三种办法,然后呢?”
虽然用髭切和膝丸的神气完全修补灵魂,这种行为的亲密程度仅次于和他们结下最高级别的婚契。
但相较于将整个本丸付丧神的神气都作为她修补灵魂的材料,将付丧神当做工具一样对待,显然还是前者更让祝虞可以接受一些。
至少她知道髭切和膝丸分辨得清对她的爱,做出这些事情并不仅仅出于武器对主人本能的占有,而是作为“人”在爱她。
为此,即便第三种方法可能会让她在一定程度上向着“非人”的方向发展,祝虞也愿意尝试一下。
——是的,仅仅是尝试,因为不一定完全成功。
毕竟是以神气完全修补灵魂,即便神气与灵力浑然一体,失败的可能性也极大。
青陆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档案袋,拉上封口的细绳,眼皮都没抬:“刚刚桌上风险告知书看完了吧?签字也签了吧?”
祝虞:“看完了。签完了。”
“那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青陆觉得莫名其妙。
祝虞比他更加莫名其妙:“但是文件上没有写怎么修补啊。”
青陆盯着她茫然的神色看了几秒。
正好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浅金发色付丧神推开检测室的门进来,目的明确地走到自己家主的身后。
青陆看了一眼这一人一刀。
三秒之后,他忽然侧头,看了一眼墙壁上悬挂的电子钟表后,声音不耐道:“现在是下午7点33分,你昨天注射那支灵力舒缓剂的时间是下午5点30分,药效完全失效需要72小时。”
祝虞继续茫然地看着他,但是他身后那振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却缓缓眯起茶金色的眼眸。
青陆:“这72小时你的灵魂处于相对暴露和敏感的状态,如果要用神气修补,这就是最合适的时间。”
祝虞知道要在这个期限内完成修补。
然后呢?没有注意事项、没有操作建议吗?
青陆的表情看起来更难看了。
他勉强压抑着直接走人的情绪,试图让她再明白一点:“人的灵魂很脆弱,在有外界力量试图干涉灵魂时,你的意识、你的灵力会本能地抗拒这股力量。”
祝虞点头,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依旧用一种很认真的目光在看他。
青陆:“……”
青陆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隐约有青筋跳动。
他扫了一眼祝虞身后,那振已经彻底明白了什么、眼神开始缓慢变化的付丧神,再看向眼前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的祝虞,终于放弃了委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恶劣的笑,语速飞快,字字清晰:
“意思就是,在剩下的有效时间里,你需要让你的灵魂彻底‘接纳’他们的神气。最直接、最有效、也是理论上唯一来得及的方法——”
青陆的目光在祝虞和她身后的髭切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选择停在了那振浅金发色的付丧神身上。
他直接破罐子破摔直白道:
“45时57分钟内,无论用什么办法,让你家主彻底意识崩溃、失去对灵力的控制、完全对你们开放灵魂。”
“做不到的话就等着她去选第二种,听懂了吗?”
祝虞:“……”
这还要用激将法吗?!
在她大脑空白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身后的付丧神用一种很有探究欲的语气问道:“可是我看不到家主的灵魂哦,怎样确认修补好的状态呢?”
“什么时候你的神气能直接在她身上浮现出来,那就说明她的灵魂已经完全接纳你了。”青陆继续收拾文件。
某种危机感前所未有的清晰,祝虞甚至都来不及去看青陆的神色,本能的就想去捂身后付丧神的耳朵。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青陆看着她,似乎是想起之前白鸟给他转述时说的话,于是继续:“深浅程度没什么标准,和她心口上的那个刀纹图案颜色差不多就可以。”
说完这话,他拎起档案袋,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背影写满了“这破班我是一天也不想上了”的暴躁。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祝虞:“……”
检测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一道轻笑声忽然响起。
“本来只想着帮家主修补好灵魂就可以停下了,毕竟人类身体还是很脆弱的。但是因为我现在很不高兴,所以——”
付丧神自身后贴着她,脑袋压在她的颈窝,用堪称轻柔的声音说:
“45时57分钟,家主想崩溃几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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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奶黄包显形在现世后,见到的人大部分都是广义上的好人吧,比如张教练比如助教小姐比如每天和他用中文唠嗑也听不懂的老头老太太(……),各种意义上,只要他想,他确实能表现得很像“人”。
但还是要有真实事件(比如告诉他只有你放手你家主才能活下来)发生,让他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神隐的底线在哪里的。
想明白之后就可以开吃了[鸽子]
以及这章应该算是两次加更?这个月大概是每天3k保底,之前忘说了所以就不算了,这章之后的章节如果更6k就算我加更了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或者还有啥还账方式哇,番外点梗算吗?我的营养液真的还不完了呜呜呜[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