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丸甚至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本丸的。
他凭着肌肉记忆将时空转换器的坐标设定好, 凭着肌肉记忆走出传送阵,凭着肌肉记忆要去天守阁找家主。
直到走了一半时他才后知后觉的顿住。
……家主和兄长从时之政府回来了吗?
付丧神的神气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主人的身上留下了,他并不知道主人如今在哪。
“……”
薄绿发色的付丧神站在庭院的中央, 忽然有种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茫然。
没有排当番或出阵任务时, 膝丸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源氏部屋和天守阁, 偶尔和兄长去大广间外的长廊待一段时间。
虽然在长廊上经常会见到三日月宗近一类刀, 但只要他们不聊一些比较危险的话题、兄长没有故意说些拉仇恨的话——虽然膝丸觉得那不过是事实而已——那他们还是可以在长廊上平淡悠闲地待一下午的。
所以, 我要去寻找近侍, 或者随便找一个付丧神询问家主在哪里吗?
膝丸在原地胡思乱想了许久, 正要抬脚向天守阁走去时, 听到身后似乎有人在超级大声地叫他。
他慢了半拍地转头,看到红发的付丧神穿过长廊, 在向他的方向走过来。
“膝丸——”
后家兼光拎着食盒,上下看了一眼发现他似乎是回现世的装束,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自言自语地嘀咕:“哦哦,忘记了,你好像也没去时之政府, 估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说着,像是转头就要寻找第二个付丧神, 但这次反而是膝丸先听到了“时之政府”这个关键词, 本能地叫住了他:“发生什么了吗?”
膝丸问这句话的时候, 心脏在一瞬间都揪了起来。
其他刀或许不知道家主和兄长去时之政府干什么,但膝丸知道。
那是决定家主命运的事情,这让他现在对一切与“时之政府”有关的词语都草木皆兵。
“嗯?也不算发生什么吧。”
后家兼光和膝丸还算是比较熟一点的——历史上没什么接触,但膝丸和长船派所有的付丧神关系都不错,即便是后家兼光这个自认是“上杉刀”的付丧神——所以, 他很自然地露出一点很真实的不太高兴又郁闷的表情。
“今天的近侍是我哦,但是从中午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见到主人。”
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薄绿发色付丧神,盯着他那双眼熟的茶金色眼眸看了片刻。
“早就过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但是主人还是没有出现。问了其他刀,说是和你哥哥从时之政府回来后就去了源氏部屋。”
“三个小时前去源氏部屋看了一下,主人并不在那里。”
后家兼光叹气:“沿着周围问了一圈后,说主人可能回天守阁了……两个小时前去了天守阁,发现通向二楼的门被关上了。”
本丸主人的起居室在天守阁的二楼,通常而言,只有她要休息的时候才会把二楼的门关上。
除非是非常紧急的状况,否则即便是近侍一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休息。
后家兼光感觉自己当近侍实在很失职——哪有整整一天都没能见到主人在哪的近侍啊。
膝丸却是觉得自己手脚发凉、被一股巨大的恐慌笼罩。
……什么事情会让家主从时之政府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如果仅仅是灵魂破损,白鸟大人不是已经给出解决办法了吗?最差的结果,不就是需要其他付丧神的神气吗?
还是说……真正的情况远比他和兄长想象中的更加严重呢?
后家兼光迟疑地看着眼前脸色忽然苍白的付丧神。
我有说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吗?
他在心中困惑地想。
不过最近这对源氏兄弟就是有点奇怪……今天中午南泉还同他说起早上在手合场和则宗大人撞见这对兄弟的事情,据说他们当时的气场恐怖到像是眼睁睁看着主人死在眼前一样。
啊,则宗大人倒是说让南泉最近别老是闲的没事就去天守阁,虽然天守阁的确很暖和适合睡午觉,但他总是去的话会被有些刀误会的。
后家兼光这样想着,听到膝丸用无比干涩的声音说:“……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叫家主吗?”
他眨了眨眼,摆摆手道:“本来是这样想的,不过你回来的有些晚了。现在的话……还是拜托你帮忙带一点东西进去吧。”
虽然本丸的主人没有明说过,但能够在她休息的时候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直接进入的刀整个本丸就那么两振,长谷部之前咬碎了牙都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
当然,这些事情后家兼光其实也不在乎,他只在乎主人究竟能不能吃上饭。
他进不去,那就换一振刀去送饭好了。
红发付丧神把一直拎在手里的保温食盒递给膝丸,忧心忡忡叹气:“就算是再要紧的事情,晚饭还是要吃的吧?不填饱肚子可是不行的。”
于是膝丸拎着食盒向天守阁赶。
他一路上精神恍惚,大脑中一会是家主虚弱无力靠在他怀里、而他无能为力的画面。
一会刀纹落下、肢体交/缠、而他什么也无法做的画面。
死亡与情欲,恐惧与嫉妒,极端又同样令人窒息的情绪在膝丸脑海中翻搅,形成一种无可抗拒的眩晕感。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要冲去天守阁。
他又一次被拦住了。
药研藤四郎穿着内番服,站在与天守阁隔着一条长廊的庭院中。
他俨然一副站在这里等了许久的姿态,在膝丸出现时很快就目的明确地叫住了他。
短刀用藤紫色的眼眸扫了一眼他的装束和手中拎着的食盒,目光在他恍惚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继续道:“膝丸殿现在要去找大将吗?”
膝丸:“……嗯。”
药研藤四郎冷静说:“劳烦你转告髭切殿,已经整整一个小时了,这种程度的神气释放,人类是经受不起的。”
膝丸:“……啊?”
膝丸的种种复杂混沌的情绪骤然一滞,看着说出这句话的粟田口短刀。
在消化完他刚刚说了什么后,薄绿发色付丧神脸上的凝滞倏地褪去,紧接着,他的神色慢慢开始变化,向着一种“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后知后觉的茫然转变。
然而药研藤四郎没再多说什么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在说完这句话后就直接走了,方向是回粟田口部屋。
——这是距离天守阁最近的地方。
膝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回来的这么晚,家主怎么没有用通讯器联系他?
直到走到天守阁,他才完全意识到药研藤四郎为何要特意等在外面让他转告兄长。
因为确实有些过分了。
天守阁矗立在深沉的夜色中,轮廓在廊下灯笼的暖光里显得安静而遥远。
然而只要有付丧神走进天守阁、迈上第一级台阶,立刻便能觉察出里面不仅有本丸的主人。
还有一位存在感极强的付丧神。
他熟悉兄长的神气——轻飘飘的,有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锋利,像春日里掠过刀刃的微风,柔和而冷冽。
和膝丸自己不同,他的神气甚至在意识摇晃时也维持着很淡薄的程度。
他并没有非常执着在自己家主身上留下神气。
因为即便不留下属于“髭切”的神气,只要与祝虞相处过一段时间,都会从她的种种话语行动中发觉“髭切”的存在。
那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昭示他与家主的关系。
然而此时此刻,他曾经收敛起来的神气没有任何控制地在向外释放。
浓稠得仿佛要化成水一样的神气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从木料的细微孔隙中渗透出来,不容置喙地将整个天守阁二楼笼罩其中。
它甚至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是单纯地存在。
盘桓、萦绕,如同无声无息的潮水,完全的、不留一丝空隙地将身处此处之人紧密地包裹、浸润,近乎要将其溺毙。
膝丸甚至从中发觉了属于家主的灵力,与柔和冷冽的神气交织缠绕。
可这是不应该的。自从家主学会了怎么控制灵力后,她的灵力就绝不会外泄到这种地步。
……除非她已经没有神智去控制自己的灵力了。
膝丸感觉自己的神气在这两种外界的强烈牵引下,也在本能地躁动。
他提着食盒的手指像是强迫自己回神一样攥紧,可瞳孔因为这种本能刺激而不受控制地收拢成一条尖锐的竖线。
他望着眼前黑夜中沉静无声的天守阁,踩着楼梯,一级一级缓慢地向上走,听到木质的阶梯发出极轻的声响,以及自己如擂的心跳。
仿佛在深海中顶着水压接近,每走一步都有无形的力量压在肩头、堵住呼吸。
而等到他推开通向二楼的门后,迎面感受到的浓郁神气与灵力几乎瞬间就将膝丸压制的神气也逼迫出来。
他的身体僵硬,大脑也像是在这种气息中混沌起来,只凭着肌肉记忆在向前走,缓慢推开了寝屋的门。
里面一派昏暝,只有窗外疏漏的几缕月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室内轮廓。
“……”
膝丸瞳孔震颤地注视着屋中到处堪称是一塌糊涂的痕迹,几乎是本能地想,家主真的没有昏过去吗?
下一瞬他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首先捕捉到的,是声音。
短促的、仿佛被什么堵住又溢出的气音,像溺水者浮沉间无意识的挣扎,又像攀附浮木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鸣咽,夹杂着细碎而模糊不清的话语。
膝丸僵立在门口,茶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缓慢地适应光线,然后,顺着那道声音,慢慢的向着浴室走去。
月光与浴室暖光在水汽中扭曲、交融,映出影子的轮廓。
更纤薄的脊背轮廓被按在冰冷的瓷砖墙面,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一只脚踝被牢牢攥住、提起,腿部绷起流畅而柔韧的弧度,像是之前被兄长握在手中拉起的弦弓。
另一条腿站立,但也是足尖勉强点地。
有水珠混合着其他东西,在顺着重力,缓慢地蜿蜒流淌。
顺着紧绷的腿部线条而下,在膝盖窝处短暂积聚,流过微微痉挛的小腿肚,汇集在精巧的脚踝骨窝,最终滴落。
在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难以分辨的水迹。
甚至在他注视时,那只足尖在一瞬间的绷紧后,像是完全脱力一样就要往下滑,可紧接着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支撑着。
颤抖着站稳之后,瓷砖地面的水迹晕染得更深。
膝丸:“……”
他站在原地,几乎是呆住了。
并非没有见过。
但也的确没有见过。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瞳孔因眼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而剧烈收缩。
并非羞赧,更不是愤怒,而是以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这样也可以吗?”的震撼、“这样也可以啊”的恍然,以及“只有兄长可以吗?”的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的情绪,瞬间便攫取了他的心脏。
“哦,搬家丸终于回来了吗? ”熟悉的轻柔声音从浴室的门缝中传出,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膝丸在一瞬间便知道,他的兄长目前处于心情非常好、兴致最高涨,理智已经被他无所谓地抛开的状态。
隔着浴室的门,他听到兄长似乎是低头哄了家主几句,随后那只被紧紧攥住的脚踝被放下,松手时,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就往地上滑。
没有任何思考的,膝丸伸出手,接住了裹挟着水汽倒下来的身影。
落进怀里的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方才所见一切的重量。
水汽蒸腾,她的皮肤滚烫,脸颊紧贴着他颈窝,呼吸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嗅到了极其浓烈的,冷冽白檀木的气息。
“不是说、不可以用神气影响她吗?”膝丸抱着怀里的家主,茫然地说。
“那是之前的说法啦。”
浴室的门被完全推开,浅金发色的付丧神走了出来。他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敞开的浴衣,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淌过各种抓挠啃咬留下的痕迹。
他脸上那种餍足而兴致勃勃的神情并未消退,茶金色的眼眸在自己弟弟和家主之间转了转,最终定格在弟弟紧绷的脸上。
他用一如既往散漫的语气解释完事情经过后,俯身从膝丸的颈窝间把家主的脸颊抬起来,捏着她的下巴,轻飘飘说:“现在要做的,是让家主完全接纳我们的神气哦。”
膝丸低头看着她被兄长抬起的脸颊。
似乎是终于迟缓地意识到抱住自己的不再是那个付丧神,祝虞恍惚的眸光艰难凝聚了一瞬,她抬起眼睛,和怔怔看着她的膝丸对视。
这是一双被水汽、泪水、以及更深层近乎燃烧般的东西浸透的眼睛。
月光碎在她的眼中,她看着他,像是喃喃地说:“……膝丸?”
“……我在这里,家主。”他听到自己压抑着说。
他的家主看了他片刻,似乎是在艰难地从已经接近混沌的大脑中抽离出来一丝清醒的神智。在几秒钟后,忽然伸手,滚烫的手掌贴住了他的脸颊。
“你在难过吗,膝丸?”她说。
膝丸疑心她和兄长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是不是经常交流怎么看出他在想什么这一事情。
否则,为什么她仅仅是这样精神恍惚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发觉了他隐藏了很久的情绪。
“不要……难过。”
那只抚摸他脸颊的手慢慢触碰到他的眼睛,而后是冰凉丝绸般的黑发在他的手臂上扫过,她倾身仰头,亲了一下他颤抖的嘴唇。
“我不会死的。”她模糊不清的、小声地说,“不要害怕、不要哭呀,膝丸。”
……我有在哭吗?
膝丸迟钝地想着,在她慢慢舔过他脸上的泪水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的情绪已经开始流泻不止了。
夜晚痛苦的挣扎、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妥协、一直酸胀疼痛的心脏。
在她伸手抱过来的时候,通通化作泪水般淌去。
“我、不想放手,家主。”他颤抖地说,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同样滚烫的胸膛,“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接受家主身上……留下别人的神气,更没办法想象要眼睁睁看着家主……”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祝虞再次吻住了他的唇。
舌尖试探地描摹他的唇形,吮去他唇上沾染的咸涩泪水,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让他确认自己的存在。
几乎克制不住的,他伸手按住了她的后颈,将她压了下去。
祝虞刚刚清醒一点的意识又开始混沌了。
她不太清楚这样是否让膝丸看上去不那么难过了,目前也抽不出来理智思考这个问题,于是在密不透风的亲吻间隙,本能地去看懒洋洋靠在浴室门边,垂眼看着他们的髭切。
虽然只有一瞬,但浅金发色的付丧神还是捕捉到了她的目光注视。
髭切稍微歪了歪头,觉得有点困惑。
……现在这种情况下,要让弟弟不难过,这种问题还需要思考吗?
髭切看着亲得完全已经忘记了其他事情、肉眼可见已经沉溺其中的膝丸。
他伸手,先拎着自己弟弟的后领把他拽了起来。
“弟弟还难受伤心得想哭吗?”
他问着,然后在膝丸茫然看着他的时候,又伸手把家主从地上捞了起来,月光将她肩颈胸膛的一片照得莹白发光。
他的指尖按着家主心口上方黑色蜿蜒的线条图案上,对着瞳孔震颤、已经完全呆滞的弟弟,似笑非笑说:“现在还想哭吗?”
非要说起来,该难过伤心的应该是我吧?
髭切在心中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如此想着。
地上的确是太凉了,虽然要让她失去意识,但也没想让她真的生病。
于是他松开还呆愣在原地的弟弟,随手把浴衣裹在怀里少女的身上,带着她重新往床边走。
“家主现在高兴了?”
他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继续方才做到一半就被迫中止的事情。
祝虞因为他根本毫无征兆、猝不及防的动作而闷哼一声,毕竟是休息了十几分钟,她现在恢复了一点力气,于是抬头瞪了他一眼。
——虽然本就含水泛红的眼眸瞪起人来不仅没有任何威慑力外,反而更让人兴致更足吧。
于是他亲了亲她的眼睛,慢吞吞说:“从刚刚开始,就髭切膝丸阿尼甲哥哥混着叫吧?叫我倒是可以理解啦,对着我叫弟弟是什么意思呢?”
总不能真是怕他怕到觉得弟弟对她会稍微纵容一点、所以本能地想找弟弟吧?
平常或许的确比较纵容,不会太折磨她,但在“不让家主意识混乱,家主就要转头去找其他付丧神”的威胁下——就算是他、就算是弟弟,也根本不会再收敛吧?
祝虞不敢说话了。
但她不说话,髭切却还在说话:“虽然看起来已经乱七八糟了,但是现在除了灵力无法控制外,家主的意识看起来还是很清醒的嘛。”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像是夸奖一样说:“是很有意志力的好孩子呢,家主。”
“不过……也的确会让人怀疑,家主是不是对一个人的程度已经可以完全接受了、所以无论怎样做都不能再让家主崩溃呢?”
他贴着她的脸颊,用极轻缓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
越过落在她白皙肩膀的月光,付丧神稍微抬眼,和看向这边的弟弟对视。
寂静黑暗中,显出两双写满同样欲念的茶金色眼眸。
祝虞因为他完全没有停止的动作已经开始大脑混沌了。
但是在他这句话说出来后,大脑还是猝然清醒了一瞬。
他看着付丧神近在咫尺的脸庞,在发觉他茶金色的眼底是在认真考量后——
即便知道上一次跑的后果是被拽着脚踝拖了回来,她还是没忍住猛地要推开他,从他的怀里挣扎出去。
她被按住了。
不是从身前,而是从身后。
有人咬着她的耳垂,低低地笑了起来:“家主那样喜欢弟弟,可以再接受他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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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哥切:难过吗?都看到她在自己身上纹你刀纹了还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