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研藤四郎从天守阁回来时, 发觉部屋里大部分的付丧神都没睡。
乱和信浓这些本就比较闹腾的弟弟也就算了,就连小退也没有回去乖乖睡觉,而是和平野趴在窗边, 看着外面发呆。
——甚至连白山这类每天定时定点雷打不动在十点钟入睡的付丧神也在睁着眼看他。
药研藤四郎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拉门滑动的声响在有些吵闹的部屋里不值一提, 然而在场的都是侦查值满分的极化短刀, 几乎在药研走进部屋的那刻就有人发现了动静。
在他拉开门走进来后,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声地聚焦过来。
药研:“怎么都醒着?明天还有内番, 不早点休息可不行。”
乱藤四郎幽幽看着他:“药研哥难道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吗?”
大家都是刀剑付丧神, 谁还没有神气啊?
虽然都是由同一位主人供给灵力获得人身, 神气中夹杂着相似的部分, 相较于其他本丸付丧神完全陌生的神气更容易接受一些。
但那也是“比较容易”接受,而非全然接受。
除非是极亲密的兄弟或挚友, 根本没有付丧神愿意身周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神气。
所以,尽管本丸中存在着将近一百多位付丧神,但每位付丧神在平日里都是好好收敛着自己的神气。即便是再大大咧咧、看起来再鲁莽的付丧神都不会毫无顾忌地在本丸中倾泄自己的神气。
——至少在今晚前是这样的。
粟田口的部屋距离天守阁最为接近,本意是为了保护主人的安全,遭遇敌袭时极化短刀能更快地察觉并做出反应。
但正是因为这种过近的距离,一个小时前那位付丧神毫无顾忌倾泄神气时, 他们也是第一个遭殃的。
甚至在发觉主人貌似和他在一起时,大家更是义愤填膺地派出了粟田口最靠谱的短刀大家长药研藤四郎前去劝告——没让一期一振去是因为上次膝丸刚跟他发生了小小的冲突, 虽然事后那振和他兄长相比性格很正常的刀来道歉了, 但让他去还是很尴尬。
药研藤四郎是想直接找罪魁祸首的, 然而他在天守阁下沉思了几秒,为了自己大将的面子考虑,还是没有直接上楼,于是在庭院里开始蹲守还没从现世回来的膝丸。
他等到了,话也带到了, 对方看上去也觉得自己兄长有些过分,像是会上去老老实实去劝告,于是药研藤四郎回来了。
没过半小时,粟田口部屋又被另外一道同样开始外泄的神气笼罩。
药研藤四郎:“……”
顶着寒风,他又出去了一趟,已经做好了无论他们在干什么,他都要上去制止的准备——让大将在那种程度的神气中待整整一晚、并且还是两个人,哪怕是有大将的放纵,但这也太肆无忌惮毫不顾惜了吧?
走之前他是这样说的,然而他现在已经回来了,笼罩半个粟田口部屋的两道神气还是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
“所以,”一期一振扫了一眼夜色中模糊朦胧的天守阁轮廓,重新看向无功而返的弟弟,“药研是和他们交涉失败了吗?”
他这样说着,看到后藤一跃而起,嘴里嘟囔着“区区源氏重宝,竟敢小瞧我们药研哥”,呼哥唤弟带着一群短刀气势汹汹地就要往外走,期间还把没反应过来的白山吉光也拽了过去,让他去解救大将。
一期一振心想大半夜去打架不太好吧,被全本丸围观这种事三条派去做就行了,粟田口就不用了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他们拦下,还站在门口的药研就先把门关上了。
“不用去找了。”他说,“应当是大将默认他们这么做的。”
……就算是主人默认,那也不能真的这么干吧?
主人不知道神气输送多了会怎样,难道他们两个付丧神还不知道吗?
再这样下去,家主的身体也会很危险吧。人类本就不该承受太多属于付丧神的神气。
顶着一期哥以及众多弟弟的怀疑目光,藤紫色眼眸的付丧神推了推其实只有装饰作用的眼镜,叹了一口气:“大将的灵力也在和他们共鸣。”
话音落下,粟田口刀剑们的表情开始五花八门变化。
有些事情是付丧神诞生那刻起就知道的事情。
比如神隐、比如收敛和释放神气、比如与灵力共鸣。
由人类的灵力唤醒的付丧神神气中夹杂人类的一丝灵力。
神气可以留在人类身上、由人类吸收,但人类的灵力不可能夹杂付丧神的神气。
除非人类愿意让神气浸染自己的灵魂、与之交融。
——这在神灵的世界中,是仅次于缔结共生契约的亲密行为。
付丧神们面面相觑,原本带着短刀们气势汹汹要去讨说法的后藤也默默走了回来,坐在榻榻米上忧愁叹气。
最后,不知是谁似是羡慕、似是感叹、又似是微妙惋惜地说了一句:“真是毫无保留的喜欢啊,主人。”
愿意用灵力去接纳神气,愿意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展露,愿意给出自己可以给出的一切。
……这就是人类的爱吗?
不留退路、全心全意、直白而热烈的爱。
那么,接受您如此诚挚爱意的付丧神,有给出您同样分量的爱吗?
这个问题每位付丧神都有自己的答案,比如药研藤四郎还处于观望的状态。
不过他倒是听说今天早上源氏部屋和平家部屋又大吵了一架,吵完之后髭切就十分难得的冷着一张脸去了天守阁,再之后就是大将带他去了时之政府,回来后一直到现在也没露面。
因为吵得太迅速,像是短短几句话之间就达成了什么共识,所以除了住在他们附近的付丧神外,其他付丧神只知道他们吵架内容是关于主人之外,不知道具体吵了什么。
或许等明天乱他们和今剑玩的时候会知道?
药研藤四郎不太确定地想着。
觉是睡不着了,一期一振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弟弟们大半夜在屋里折腾——粟田口旁边没有其他刀派的部屋,甚至都没有扰民的问题。
药研确实毫无睡意。
他绕过正凑在一起意图把一期哥也拉过去打牌的弟弟们,走到部屋一角。
这里放着一个很漂亮的玻璃鱼缸,里面养着几条颜色鲜艳的观赏鱼。
鱼缸是他们自己买的,观赏鱼倒是主人某一天从现世回来后捧着鱼缸分给他们的,据说是前段时间刚刚生的小鱼,被髭切养活了太多而鱼缸太小了,所以给每个部屋都分了几只出来。
这是主人亲自给他们的观赏鱼,每位付丧神都非常珍惜,照顾这几条观赏鱼也是药研平日里内番的一部分。
此刻,不知是不是被浓郁的两道神气影响,鱼缸里的水似乎也比平日显得动荡。
过滤器嗡翁低鸣,水流循环带起细密的波纹。
两条最活跃的、鳞片一金一绿的虹彩雄鱼,正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紧紧追逐着缸中那条体态最为优美柔软、银白色泽的雌鱼。
乱藤四郎凑了过来,咕囔着说:“感觉主人好像很喜欢小动物,但是她自己却不是很想养。”
药研在鱼缸前屈膝坐下,一边看着鱼缸当中的几条鱼,一边顺着他的话思考。
“因为主人还在上学吧?”药研想起来之前和祝虞聊天时听到的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
“没有地方养、也没有什么时间养。”他说。
在付丧神藤紫色的眼眸注视下,玻璃鱼缸中的画面也在变化。
那条银鱼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具体表现在它的鱼身在水流中在微微颤抖,游得有些慌不择路,甚至险些要跳出鱼缸。
然而药研仔细看了一会,发现就连它慌不择路选择的方向,似乎也是被那条金色虹彩鱼引导逼迫着游出来的轨迹。
于是最后银鱼被那两条虹彩鱼一左一右,交替着用身体侧面轻轻挤压,默契地堵死在鱼缸的边角。
两条虹彩鱼的鳍翅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节奏,擦过银鱼的身体,又稍稍退开,有时又几乎同时从两侧衔住银鱼的鳍。
乱藤四郎的思绪已经完全发散了。
“退有小老虎、白山有狐狸,主人最近好像也经常去找一文字家的南泉……药研哥,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养点什么小动物吸引一下主人的目光呢?”
他兴致勃勃地说:“主人喜欢小兔子吗?”
水草随着水流摇曳,轻轻拂过鱼身。
银鱼的游速时快时慢,仿佛要挣脱。银白的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湿润的光泽,吞吐的水流比平时更快,细密的泡泡从它微张的鳃边大量逸散出来,但很快又被虹彩鱼更贴近的环绕所安抚。
药研看到鱼缸里的水因此荡漾开一圈圈更为明显的涟漪,撞在玻璃壁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绵密的轻响。
水流很明显地紊乱了一瞬,模糊晃动的水波之间,只能看见银白被交叠于色彩斑斓的虹彩之间,尾鳍颤动得如同风中的薄纱,但鱼缸中的水流又让其强行舒展。
药研拿起一旁的小勺,均匀地将细碎的鱼食撒在水面。
他随口道:“养兔子也可以,但是养一只就好了,养多了就盛不下了。”
虽然本丸面积很大,还有一整片没有付丧神居住的后山,但兔子繁殖能力太强了,药研觉得为了不让本丸彻底成为动物园,还是不要再人工饲养了。
饵食落下,群鱼一拥而上,但那三条鱼似乎无暇顾及。
银鱼偶尔会试图向上游动去摄取鱼食,但总被衔着鳞片带回原处,更向虹彩鱼的鱼身贴合,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持续、紧密的纠缠姿态。
乱藤四郎非常遗憾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鱼缸。
他看了一会,指尖按在缸壁上。
“为什么不吃饵料呀?”橘发付丧神看着角落里的那三条鱼,担忧地说,“不吃饵料会饿死的吧,把主人送来的鱼养死了,长谷部会超级生气的。”
他生气起来还是很麻烦的啦。
乱藤四郎的动静有点大了,玻璃鱼缸也稍微动荡了一瞬。
波纹荡开,水中的倒影晃动了一下,但那条银鱼似乎已经放弃了游离的尝试,柔软地悬浮于水中,任由金绿的虹彩将它包裹。
水光折射着部屋里的光线,在桌边投下晃动的、粼粼的斑影。
药研藤四郎看了看,想起来之前看到膝丸时他的手上似乎提了食盒。
大将现在应该已经吃上了吧?
他不确定地想。
-
祝虞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在现世时,自己曾经做过的混乱梦境。
前半段的破败本丸与断裂的刀剑随着她灵力的暴动而破碎,她在本能地牵引两道同源的刀剑后,跌入了结满白花的花林中。
两重月悬挂夜空,流水淌过草地,月光被繁密花枝切割细碎,投下斑驳陆离的花影。
她的灵力暴动,控制不住地在向外倾泄。
如春日柔风卷刀刃般的神气本就在缓慢收拢她外放的灵力,想要顺着缺损的部分缓慢渗透、修补。
她的感知也仿佛沉入温度恰好的深水,意识随之漂浮。
然而在如盛夏骤雨般鲜明激烈的神气毫无预兆地切入时——
祝虞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清晰地、不容错辨地割裂成两部分。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哭,但是好像也没有在哭,因为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她只是本能地攥紧了最近的东西,似乎是谁的头发,发尾蹭在她的手心。
那人便顺从地低头,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来,只是非常简单的触碰,但在发丝蹭到脖颈时,高度紧绷的感知下还是让她没忍住又哽咽着抽泣一声。
眼泪被从身后抹去,灼热的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
祝虞的意识混沌,颠三倒四、话语混乱地说:“你骗我——你、我……我讨厌、唔——!”
大概是她骂也骂不出来,说也说不清楚,只是稍微动一下就上下一起淌水的样子太可怜了、
于是付丧神垂首亲了亲她已经破皮的嘴唇,放缓了声音问她:“家主在说哪一件事呢?”
你竟然还有脸说“哪一件”?已经脸皮厚到骗了我那么多件事情还好意思反问我“哪一件”?
——如果祝虞还处于清醒状态下,她一定会揪着这句话的漏洞不放的。
然而现在别提揪着漏洞不放了,她现在能有一丝说话的力气,都是因为刚刚勉强地吃了几口饭。
“梦里,就是……你、——髭切!!”
她话说到一半就克制不住地尖叫出声,一瞬间的弹动险些连付丧神都没能按住,被她滑出去大半。
然而在她哆嗦着想要继续撤时,那只捂住她眼睛的灼热手掌向下捏住了她的肩膀,而后强硬地又按了下去。
祝虞的眼前彻底白了。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像是回到了梦境,她被繁密的花影和冰凉的溪水淹没。
灵力暴动的狂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饱胀感,以及有什么东西溢流到腿上的触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恍惚地发觉似乎有人在说话。
“感觉梦里和现实确实有点差距哦,梦里反应有这么大吗?”
“好像没有?是因为刚刚喂了太多水吗?可是不喝水不行的吧,会脱水的。”
“弟弟知道很多嘛,那你知道现在这种止不住的情况该怎么办吗?”
“……”
大概是不知道的,其实本能是想问在场唯一一个看起来大概比较有生理常识的人类。
然而人类目前处于说不出一句话的状态,问了估计也只会慢了很多拍的抬起一双空茫的眼睛看过来——说不定看向的方向都是错的,就跟她刚刚连名字都叫错了一样。
膝丸看到兄长捏着她尖尖的下巴晃了晃,又亲了亲脸颊,替她把沾到唇边的发丝拨开,用轻缓甜蜜的声音问她:“家主感觉还可以吗?”
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她迟钝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湿润泛红的眼睛抬起,说话声音都在发飘:“我、可以去死的……可以、可以不补了吗?”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很是怜惜地亲了亲她颤抖的唇,嗓音甜蜜地吐出三个字:“不可以。”
……兄长,家主好像晕过去了。
膝丸刚想这么说,就看到眼前纤薄蝴蝶骨的皮肤有极淡的金色与薄绿色纹路浮现,又迅速隐没,像是流水般淌过她白皙的脊背肌肤。
兄长显然也看到了。
于是他又强行把家主弄醒了,捏着她的手,看起来很高兴地说:“看起来很有效哦家主,还剩三十多个小时吧?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家主看上去有种在做梦的感觉,根本就没有清醒过来。
但她下一刻就完全醒过来了,因为膝丸感觉兄长又动了。
于是她又开始哭。
然而兄长按着家主心口的刀纹,在没有停止的时候,一边问她:“趁家主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丧失前,家主不如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他看似很善解人意地问:“家主想让我将刀纹印在哪里呢?”
这个话题膝丸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
他已经保持偷偷摸摸去瞥家主心口的刀纹、被兄长似笑非笑地抓包这套流程很多次了——然后就被兄长不爽地赶到看不见刀纹的背后。
于是他只能听到兄长在兴致勃勃地挑地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脖子?手臂?这里?”
说到最后一个词语时,膝丸听到兄长被绞得闷哼了一声,他自己也没忍住,低头咬住了人类的后颈。
人类终于从喉咙中挤出声音:“不、行。”
兄长露出了有点遗憾的表情。
“好吧。”
他说着,冰凉的手指绕到了她的脊背——与心口相对的地方。
隐约的金色纹样在他的指下淡薄地浮现一瞬,又因为身体主人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于是在本能抗拒下消失。
髭切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轻松地笑了一下:“嗯嗯,看来现在还不行呢,那家主再稍微辛苦一会吧。”
……家主看上去又要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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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现梦里就是这俩人,纯是因为现在简直就是梦里的复刻,动作都是一模一样()
以及小虞真的吃饭了(是真的饭不是那种盖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