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虞第二天是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
她一向浅眠, 很多时候只要身边有动静就会被从深度睡眠中被吵醒,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困倦状态。
她勉强地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 看到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在穿出阵服。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注视, 付丧神侧头看了过来, 茶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屋中亮着幽幽的光。
他和努力辨别他的家主对视几秒, 走过去蹲在她的床边, 伸出还没戴手套的右手, 哄小孩睡觉一样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家主醒的好早呀, 不再睡一会吗?”
祝虞被他轻柔缓和的动作的确拍得又想睡过去了, 但是眼睛在瞥见穿戴整齐站在屏风旁边、正向这边投来目光注视的膝丸时,大脑又忽然清醒了一瞬。
她从温暖的被窝中伸出手, 没什么力气的手掌拍在了付丧神低垂下来的额头,发出一道很清脆的声音。
“我说……”祝虞一开口说出来的两个字就异常干哑。她停顿了一瞬,被喂着喝了两口温水,声音才勉强恢复了正常。
“你们两个既然第二天早上要爬起来去远征,前一天还折腾那么久,是觉得自己精力太旺盛了吗?”
她拽了拽自己手心的发丝:“需要再在远征的基础上加几天, 供你们发泄精力吗?”
髭切额前那根浅金色的呆毛被她拽住,他没躲, 反而顺势把脸颊凑到她的手掌边, 蹭了蹭她的掌心, 眼睛弯起来。
“就是因为要去远征,才想在这之前和家主多待一会儿。”
说完这话,他才把祝虞揪着他发丝的手拉下来,重新塞回被窝里面,像是担心她会在烧着地暖的屋中冻到一样, 又顺势帮她向上拉了拉被子。
“不过家主不用起这么早呀。今天的近侍是左文字家的……嗯,是哪个左文字来着?总之一会走的时候会帮家主说让他来晚一点的,家主继续睡吧。”
膝丸:“是小夜左文字,兄长。”
他向外看了一眼,也走过来,把热水袋灌好水后塞到了被子下面家主的脚底下。
他一边塞,一边随口道:“昨天下雪了,下得很大,院子里白茫茫的,像兄长上次给家主买的那个叫‘奶油蛋糕’的东西。”
祝虞一听他用这个比喻就条件反射地想往后躲,被眼前浅金发色的付丧神捕捉到,弯着眼眸笑眯眯地浅浅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什么奶油蛋糕,昨天下雪的时候是我正被做成“蜂蜜奶油抹茶夹心蛋糕”的时候吧,我怎么可能知道下没下雪……
祝虞在心中嘀咕。
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塞了暖水袋后又顺势抓着她有点冰凉的脚,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暖脚的付丧神说:“兄长有说外面在下雪,还问家主要不要去窗边看……不过家主当时说不要。”
经他提醒,祝虞终于勉强回忆了一下他说这句话时的场景,很快就想起来那是她经过一下午各种道具的实践、终于能辨别出体内的本体刀究竟是属于谁的之后,在晚上发生的事情。
他们变本加厉地把埋在体内的本体刀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东西,又开始让她猜……而她无助绝望得连续猜错了五次后,好像是有谁咬着她的耳朵,问她要不要去窗边。
……谁会在这个时候说“要”啊!
祝虞把自己的脑袋埋了回去,顺便踢了一脚握着她脚踝的付丧神。
“不是要去远征吗?赶紧走啦。”她催促着说。
她又听到了一点衣物摩擦的簌簌动静,这次持续时间很短,但她也很快被付丧神从被子里面挖出来了脑袋。
髭切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眯眯说:“家主乖乖的,我和弟弟走了哦,晚上就回来啦。”
膝丸:“厚一点的外套已经帮家主拿出来了,家主出门的话记得穿上,不要着凉了。”
祝虞打了个哈欠,“嗯嗯”应着,任由膝丸也低头亲了她一下后,看着穿着出阵服的两个付丧神离开了天守阁。
在感知中确认远征队伍离开后,她把自己蜷缩起来,但翻来覆去许久也没有睡意。
直到她把放在床边的大型抱枕抱在怀里,这才找到了什么安全感一样,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祝虞再次醒来,是推迟了半个小时才过来的小夜左文字隔着寝屋的门来叫她起床。
窗帘拉开时,清冷的日光混着雪光,瞬间涌入昏暗的室内。
祝虞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透过朦胧的视野,她看到窗外庭院一片素白,松枝上堆着厚厚的积雪,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冰雪干净的气息。
祝虞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哇”了一声:“好大的雪。”
虽然住在北方,但这几年全球变暖,祝虞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像是小时候一样的大雪了。
无论是她生长的城市,还是她读大学的城市,每到冬天都只有零星几天下雪,下的雪还都是薄薄一层、很快就化掉的类型。
小夜左文字帮她把围巾递了过来。
“外面很冷。” 短刀的声音低低的,但是语气很认真,“主人请多穿一些。”
祝虞接过围巾,触手是柔软温暖的羊毛质地。
她看向小夜,发现他依旧是露胳膊露腿的内番服打扮,不由露出一种牙疼的表情。
虽然确认过无数次,还是觉得你们付丧神对温度的感知真是太让人有吐槽欲啊……
祝虞在心中这样想着,但是嘴上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声“谢谢,小夜真贴心呀”,而后摸了摸短刀有点硬质的蓝色头发。
付丧神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直白的夸赞和触碰,但耳尖悄悄红了一点,动作上也没有躲开的意思。
洗漱完毕,换上毛衣长裤,外面再套上膝丸提前准备好的长款羽绒服,围上围巾,祝虞终于觉得暖和起来。
她拉开寝屋通往廊下的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味道。
庭院果然如膝丸所说,近距离看时白得耀眼。松枝被雪压弯了腰,远处的屋顶、灯笼、甚至蜿蜒的回廊都覆上了蓬松的白色。
“大将。” 药研藤四郎的声音从长廊另一侧传来。他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味增汤和米饭,“早饭准备好了。您要在屋里用,还是……?”
他看着祝虞亮晶晶盯着雪地的眼神,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无奈地推了推眼镜。
“在这里吃可以吗?” 祝虞立刻问,带着点期待。
她的确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纯天然的雪地了——上次灵力暴动后导致的异常天气不算——作为城市里长大的没怎么见过大雪的人,祝虞难免有些兴奋。
药研点了点头:“可以,但请务必快点吃完,食物凉了对胃不好。”
他动作利落地将矮桌搬到长廊视野开阔处,摆好早餐,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厚厚的坐垫。
祝虞高高兴兴地坐下,捧起味增汤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她一边小口吃着早饭,一边看着庭院里的雪景。
有几振短刀已经耐不住,在雪地里玩开了。
今剑和乱藤四郎在堆雪人,前田藤四郎和秋田藤四郎在帮忙滚雪球,五虎退抱着小老虎,有些犹豫地要加入哪一边的样子。
远处,鸣狐肩上站着小狐狸,安静地看着,小狐狸偶尔侧头和身边的一期一振说些什么。
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
“下雪天,很适合围炉煮茶呢。” 三日月宗近慢悠悠的声音响起。他和莺丸不知何时也在附近的长廊上长了出来,各自捧着茶杯,望着庭院。
“确实。” 莺丸赞同道,啜了一口茶,“不过对主人来说,或许更想出去玩雪?”
正如他所说,在用完早饭后,原本还老老实实待在长廊的主人很快就戴着手套加入了玩雪的队列。
短刀们看到她,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和她讨论着要干什么。
三日月隐约听到有人提议打雪仗,很快就被“主人要是被砸晕了长谷部会把我们都压切了吧!”这个理由否决掉。
紧接着就有人提议堆雪人,得到了包括主人在内的一众付丧神们的同意。
于是他喝着茶,笑眯眯地看着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少女被短刀簇拥着开始动手滚雪球。
有轻盈得几不可察的脚步声接近,在雪地里同样白得恍眼的付丧神蹲在了他的旁边。
“主人最近看上去很高兴哦。”鹤丸国永自言自语一般说,“听光坊说,主人前几天还问过他本丸一般怎样过年呢……主人会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三日月宗近:“会。”
“好斩钉截铁的回答呀,老爷爷。”年龄和三日月宗近半斤八两的付丧神夸张地说,“这样肯定吗?主人在现世有亲人的吧?按照人类的常识,过年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吧?”
三日月宗近笑了笑:“按照人类的常识,我等付丧神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吧。”
鹤丸国永琢磨了一下。
付丧神的身体由她的灵力构筑而生,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与她拥有着相似的“血脉”。
……但能让三日月宗近这种能不正面回答问题、就绝不会说出确切答案的付丧神如此肯定地回答他,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庭院里被短刀们围着、正努力把一个大雪球摞到另一个雪球上、因为用力而脸颊微红的主人。
他听到三日月宗近语气平和地说:“鹤呦,你可曾听主君提起过要回去过年?”
鹤丸国永歪头想了想:“好像……没有?”
“这便是了。” 三日月放下茶杯,瓷杯与木质廊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主君不提,便是没有那样的打算。或者说,在她心中,那也是不重要的事情……主君和现世亲人的关系或许不比和那两振刀的关系更亲密呢。”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非常难得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阴阳怪气,只像是在阐述所听说的事实一般。
鹤丸国永看向他:“膝丸告诉你的吗?”
三日月宗近笑眯眯地说:“只是上次远征时和他兄长稍微多聊了几句,从中猜到一些事情罢了。”
鹤丸国永心想什么叫“多聊了几句”?那振刀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地把这种事情告诉你?
而且远征的时候你们那几振刀不是各种阴阳怪气唇枪舌战了整整一周、期间扫射了无数刀、让光坊回来后心力交瘁地歇了两天才勉强恢复精神吗?
这能从中猜到些什么?
他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反正主人愿意留下来和他们一起过年,就是对鹤丸国永来说称得上是大惊喜的一件事。
他从廊边跃下,也高高兴兴地加入了堆雪人的大军。
于是,等到晚上髭切和膝丸远征回来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庭院里好几个姿态各异的雪人。
吃完晚饭的祝虞正趴在床上玩手机,发觉他们进来后第一句话就问:“光让我猜,那你们猜院子里的那几个雪人,哪一个是我堆的?”
已经回了一趟源氏部屋梳洗过、此时已经换上内番服的髭切:“猜对了会有奖励吗,家主?”
祝虞脸上轻松的笑意一下就垮了下来,瞪了这个得寸进尺的付丧神一眼:“没有奖励,但是惩罚是过年前不许进天守阁。”
髭切:“好过分的惩罚呀,家主……不可以通融一下吗?”
“不可以。”祝虞说。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问她:“那家主给我和弟弟几次机会呢?”
祝虞:“你们俩一共一次机会。”
髭切:“这样哦,好吧,那就由弟弟来猜吧。”
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已经准备好和他再讨价还价几句的祝虞愣了一下,但没等她想明白他怎么这么自信,就听到膝丸开口说:“靠近天守阁位置、最小的、戴着乱藤四郎出阵服帽子的雪人是家主堆的。”
祝虞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乱酱不是还非常有心机地帮她伪装了一下吗!
髭切笑眯眯的:“因为那个雪人目前已经被煤灰头发的那振刀毕恭毕敬地保护起来了呢。”
祝虞:“?”
她下意识地撑起身体,掀开窗帘向窗外看去——天色已经暗了,但庭院里点起了暖黄的灯笼,果然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戴着精巧军帽的雪人孤零零立在靠近天守阁的位置。
而在它的旁边,是一顶非常大的遮阳伞,和其他雪人比起来拥有至高无上的待遇。
祝虞:“……”
她非常无语地重新趴了回去,心想最好别让长谷部知道他今天晚上错过了一个多么好的、多么名正言顺把这两振刀赶出天守阁的机会,否则他会悲痛欲绝吧……
髭切把她捞了起来,贴着她的额头语气含笑说:“虽然家主没有给我和弟弟准备猜对的奖励,但我和弟弟给家主准备了没有着凉的奖励喔。”
祝虞被他抱在怀里,听到“奖励”这两个字时警惕心瞬间拉满,挡住了他的脸:“什么奖励?不会又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非要说奖励的话,昨天晚上可没少“奖励”她。
“家主在想什么呀,怎么会是很奇怪的东西呢?”浅金发色的付丧神笑盈盈说着,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昨晚究竟干了些什么,很快就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锦囊。
祝虞打开后,嗅到了很淡的一股清香。并不浓郁,像是雪后松林的干净气息。
“是远征的时候买回来给家主的伴手礼。”膝丸解释着,语气很认真,“是安神的香料,点燃后气味很淡,据说有助眠的效果。家主总是会被惊醒的话……或许这个会有帮助?”
祝虞嗅了嗅,神经确实莫名松弛了一些。
“……谢谢。” 她小声道,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睡眠质量还挺好的,只是容易醒而已。”
当然这是她自己的想法,两个付丧神都一致认为她就是思虑过多,才会睡到一半就忽然醒过来——髭切这振刀其实根本不会哄人类睡觉的手段,之所以现在这么熟练全是在她身上实践得出来的经验。
祝虞觉得自己思虑过多才是正常的,毕竟有些事情还没有解决,让人有种担忧的情绪很正常吧?
但是没过几天,在过年前,其中一件让她思虑很久的事情就有了眉目。
——时之政府终于找到了松枝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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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尼甲啊,一直觉得他那把嗓子非常适合哄人睡觉[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