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枝站在长廊的阴影中, 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蹲在庭院池塘旁,正在给身边的孩子捞小鱼的女人。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掠过府邸的檐角,在女人的身上落下一层暖金色的余晖。
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和服, 长发松松挽起, 侧脸线条在夕阳下显得异常柔和。
她不常回神岛家祖宅, 回祖宅只是为了和自己留在现世的女儿见面。
碍于身份, 她不能长久停留于现世。
可每周只能见母亲一面, 这对孩子而言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 在半日前, 孩子装病骗回了身处本丸, 本要随队出阵的母亲。
那个孩子——如今已经长大的松枝只记得母亲匆忙回来,发现她的谎言时, 难得发了火。
她说:神岛梅,妈妈有必须承担的责任,不能因为你任性就抛下本丸。
松枝不明白她的责任是什么。
正如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和母亲一直待在一起、为什么母亲只能每周见自己一面一样。
但她知道如果想再见到母亲,她不能让她生气。
于是在母亲冷脸的训斥下,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说:对不起,妈妈, 但是小梅好想你。小梅没有爸爸, 小梅只有你, 妈妈。
听到动静,随母亲来到现世的付丧神走进来,要把她从母亲的怀里抱出来。
但因为她死抓着母亲的手不放,为了不把她们伤到,付丧神终究还是没能成功。
母亲被她哭得没有办法, 脸上的冷意渐渐散去。
在她乖乖认错、在嘴上承诺下次再也不这样后,母亲极为无奈地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去了庭院。
祖宅中留下的记忆本应随着童年的逝去一并消散,最终顺其自然,在时间的长河中被新的记忆淹没。
但是在松枝做出那个违背天理的决定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的身上使用了母亲禁止的术法,永久地记住了那短暂又漫长的时光。
有青苔、金鱼、以及母亲灵力的时光。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记忆没有丝毫偏差。
可直到现在——松枝为了复活自己的母亲,真正站到十六年前这个决定她人生命运的节点,以一种完全旁观的视角再去看当年发生的事情时——
她才发觉,自己的记忆还是有一点偏差的。
比如,原来母亲看向她的目光中是带着忧愁的。
你在忧愁什么呢,妈妈?
你看出了自己已经给出了全部爱、却唯独缺乏陪伴的孩子,性格中偏执自私的那部分了吗?
你也在担忧,在你死后,我会不顾一切的、违背你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信念那样,也要将你重新带回这个世界吗?
松枝的手指扣紧了冰凉的长廊立柱。
在意识到这点时,即便知道在术法加持下母亲注意不到自己,她也强迫自己松开。
她稍微侧首,看向了从远处走过来,正对母亲说些什么的付丧神。
简单交流几句后,母亲从池塘边站起来,幼年的她被付丧神牵住了。
距离隔得很远,松枝其实听不清楚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但即便听不清,她也能对他们的对话倒背如流。
母亲的下属、时之政府的付丧神——压切长谷部说:“主,您申请回现世的时间快结束了。”
母亲说:“这样啊……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呢。”
而后,母亲会摸摸她的脑袋,对她说:“妈妈一会儿就走了,乖乖听话哦,不许再故意装病吓管家先生、让管家先生半夜给妈妈打电话让妈妈回来。”
然后,她会问她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母亲会告诉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会在三天后回来,毕竟那天是小梅的生日呢,本丸的哥哥叔叔爷爷们也会给小梅寄来礼物。
但是三天后,松枝没有等到她,也没有收到那些礼物。
她只会收到自己的母亲在敌人围攻下尸骨无存的消息。
——以及一份长长的、冰冷的遗书。
她在遗书中写了很多。
她写如果小梅看到了遗书,说明妈妈以后不能再陪在小梅身边了。以后会有一位叔叔教你怎样活下去,怎样控制自己的力量,不要用灵力伤害到自己和别人。
她还写,妈妈之前有必须去做的事情,有必须承担的责任。这些责任,在我死后你或许可以懂,也或许一直不懂。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违背我付出生命守护的东西。
最后,她写:神岛梅,向前看,不要回头,不要来找我。
神岛梅的确没有去找她。
神岛梅自顾自的,决定把她重新带回这个世界。
眼下,真名神岛梅、代号“松枝”的审神者注视着陪孩子吃完饭、哄她去写作业后,和付丧神重新站在池塘边的女人。
她在和付丧神交流,神色轻松,调试着时空转换器上的本丸坐标,只待按下确认,她便会走向自己既定的死亡结局。
只有一瞬间。
松枝心想。
只有时空转换器运转、空间被扰动的那一瞬间,是她躲藏这么多日、付出这么多心血的机会。
只有在时空混乱的那一瞬间,她可以利用术法蒙蔽世界意识,不遭受任何反噬地改变过去、救下将死之人。
只要将时空转换器破坏,母亲就不会回到本丸、不会泄露坐标、不会死去。
只要将她截留在这里,我就有办法让她永远活下去。
已经悄无声息布下隔音阵法的松枝依旧不自觉地屏息凝神,手中灵力慢慢凝结。
她听到了自己如擂的心跳声,几乎与指间微颤的灵力共振。
一秒、两秒。
就在月枝的手指已经悬停于按钮之上、松枝指尖凝聚的术法放出之时——
两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锋利的刀刃擦着松枝的脸颊划过,精准地穿透凝聚的灵力,硬生生地将术法震散大半。
“——?!”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原本站在池塘边的两人身形便被光芒吞没。
松枝瞳孔颤抖地要扑过去,却只抓住了冰冷的、虚无的空气。
“……”
她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池塘,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她听到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到此为止了哦。”
她猛地转头,看到两个付丧神从阴影之中走出。
他们手中都没有握刀——当然了,方才擦着她脸颊过去的锋利刀刃此时正深深地钉入长廊立柱,刀柄仍在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筹划了这么久,甚至不惜把自己和别人的命都当作筹码押上去……”
髭切眼眸弯起,语气里带着好奇,仿佛真的在请教:“最后却在最后一刻被打断,连碰都没碰到,眼睁睁看着计划失败……这种感觉,是不是很不好受呀,松枝大人?”
他的用词甚至算得上礼貌,但每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一样,精准地扎进松枝最痛的地方。
松枝的呼吸猛地一窒,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了嘶哑的声音:“你们是故意等到现在的——故意在这个时候打断我——!”
髭切伸手,姿态自然地从弟弟手中接过自己的本体刀,听到这句话后极为无辜地歪了歪头:“也不是故意吧?只是稍微等了……唔,大概只有半分钟,就看到了那位和你长得很像的大人呢。”
髭切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坏的。
给幼小脆弱的家主注入神气后,在被屋外接近的脚步声发现之前,他和弟弟就如同一开始被扔到那个空间一样,被扔到了下一个空间——也就是这处府邸。
起初还以为这也是有家主存在的某个时间线,但在看清府邸的建筑风格后,他们就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家主的时间线。
——而是将他们扔来扔去罪魁祸首的时间线。
松枝要复活自己的母亲,那么她做出的所有行动都会是为这个目标服务。
髭切当然不知道她在周围设下隔音的阵法是为什么,但他看到了对方手中凝结的术法,也看到了不远处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
不知道松枝要做什么没关系,只需要做和她相反的事情就可以。
当然,在此基础上,让她更绝望痛苦一点也不是不行。
于是,在等到她动手的一瞬间,他和弟弟也动手了。
现在,看着对方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憎恨与绝望,髭切觉得自己的判断很准确。
不能直接动手杀掉她,好歹要先从其他地方讨回来吧?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心想。
松枝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死死盯着眼前的两振刀。
她知道这是属于谁的付丧神。
他们身上的灵力充沛而生机勃勃,只要是接触过一次,就绝不会将其错认。
关于他们的主人,松枝的确怀有一丝歉意,但也仅限于此了——如果时间重来,她会用其他办法提醒那位审神者戴上御守一类的防护道具,然后再做出同样的选择。
没能从这个时间节点上救下母亲的确很遗憾,但松枝也不是没有给自己准备退路。
这个时间节点不可以,那就去下一个时间节点,去母亲的本丸。
只要是她还未走向死局的前一刻,她都有机会救下她,只不过是和现在相比,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罢了。
她迅速地冷静下来,判断出他们是冲破她的幻境后孤身来到这里的,而最难缠的时之政府特殊部队还没有赶到。
所以……
“你们也要拦我吗?”她轻声说着,手中凝聚出新的术法。
“不是哦。”
髭切望着她,忽然对她笑了一下,露出唇边尖尖的虎牙。
“我和弟弟,是要来杀你的呢。”
——白鸟大人不在、并且也不是我和弟弟先动手,这就不会将违规算在家主头上了吧?
在出手的一瞬间,髭切还在这样想着。
不得不说,松枝可以从青陆的手下逃脱,除了她掌握穿越时空的术法实在让人防不胜防之外,她本身的实力也很可观。
灵力不足,但术法精湛,后者足以让她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前者的缺陷。
于是,在一次近身时,髭切看到了一道卡着他收刀动作飞来的术法攻击。
他躲不了,也没想躲,反正又不会死。
他无视那道攻击,已经做好了被贯穿肩膀的准备。
但在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几乎是与付丧神灵魂共鸣的灵力忽然破空而过,如同他方才击碎松枝的术法一样,替他挡下了攻击。
循着灵力抬头,庭院之外,付丧神看到了难得冷着一张脸的家主。
她的眼眸因为灵力爆发使用而显出了本质的金绿色,手中是灵力的箭矢,弓弦在微微震颤。
“谁允许你对我的刀动手的?”
她盯着松枝,一字一顿、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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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奶黄包啊,上次你跟青陆这样干,被你家主甩了一巴掌。这次被现场抓包,等着回去后你家主找你算账吧[奶茶]
月枝其实已经发现为了保护才留在现世的小孩好像有点长歪了,每天在本丸和近侍愁得掉头发。但是在完全做好准备要把小孩纠正过来前,自己就先死了。
于是本就已经长歪的孩子直接毁掉了。
最后卡着23:59:58更新,保住了我的全勤[爆哭](卡文卡死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