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兄弟, 这钥匙是你拧断的还是你女朋友拧断的,手劲也太大了吧?”
楼道中,大半夜被一通电话叫醒, 飞驰电掣赶过来的开锁师傅一边收拾工具箱, 一边习惯性地絮絮叨叨。
“看你们这钥匙不是什么豆腐渣材料做的, 这都能拧断在锁孔里, 这得用多大力气啊?”
……
他装好工具箱, 抬头一看却见那个金发帅哥靠在门框, 发呆一样地看着屋中的某个方向。
似乎是注意到他这边没了动静, 金发帅哥施恩一般侧头看了他一眼, 在中国人中很是罕见的茶金色眼睛稍稍弯起。
“阿里嘎多。”他说。
开锁师傅不会日语,但这句话他还是能听懂的。
他挠了挠头, 见这是个外国人,也被迫歇了唠嗑的热情。
好在工钱是刚刚那个匆匆忙忙冲进去的姑娘提前给他转过来的,开锁师傅不用和这个外国人沟通,很快就摆摆手走了。
他走了,但髭切依旧倚靠着门框,垂眼把玩着断掉半截的钥匙。
家主会说些什么呢?
会先道歉吧, 按照她那样的性格,错过了约定时间, 应该会很愧疚。
如果有刀聪明一点, 在这时候向她索求补偿, 那大概率都会被答应的。
弟弟?弟弟还是笨一点比较好,只有笨一点才会让家主怜爱。他什么都不用多做,只需要盯着她,家主自会晕晕乎乎地心软给他许下很多她脑子清醒时不会承诺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刀……
哎呀,虽说只要是在此时开口, 那一定会有所收获——但是,那些胆小鬼们没有一个会开口吧?
然后会是什么呢?
髭切的指腹压在断口处,感到一种轻微的、尖锐的压迫感。
然后……她要解释之前上一次通讯结束留下的结缘问题吧?
他慢悠悠地把家门关上,在玄关处换好鞋,然后把被祝虞甩在客厅沙发上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好,给她倒了一杯水,重新打开热水壶的开关。
做这些事情时,付丧神敏锐的听觉让他轻易捕捉到了没有关门的卧室传来的声音。
“这里是我的卧室,因为是跑回来的,没有时间调整位置……地上是地毯,没有很凉啦……太累了,先让我歇一下,等会儿再起来。”
“今天?今天只是意外,我没有和他私奔的意思!”
“——我真的没有和他结缘,并不是说只要住在一起就是结缘啊——没有!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不是人妻!!”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没过一会儿又有气无力地降了下来。
尽管看不到祝虞此时是什么表情,但只听语气髭切就能猜到。
大概是又无奈、又崩溃、一副难以理解他们在说什么的表情?
很努力地在解释呢,家主。
但是……家主觉得会有几振刀相信呢?
但这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哦。
家主有时候总用一种“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眼神盯着他,还问他付丧神有没有什么可以读心的特殊能力。
“没有哦”——每次这样回答后,那孩子总是不相信,可的确是没有呀,他怎么能完全猜到她的想法呢?当然也支配不了她去做什么。
嗯……顶多,就是小小的、小小的,把她可以做出的选择缩减,缩减到只剩下他想要的选择。
至于他想要什么……
髭切把祝虞回家时买的龙胆花插到花瓶中,他盯了一会儿,忽然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嘛,他也不知道呢。
不过,这都不重要啦,反正只要家主没有被什么莫名其妙的家伙引走关注就好啦。
这就是他想要的——大概?
祝虞发现今天通讯时好像有很多付丧神都在走神。
特别是在髭切中途来了一趟,站在门口像是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了句“哦……原来是这个角度”后,走神的刀就更多了。
他们走神的表现都不太明显,甚至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如果不是祝虞察言观色、捕捉微表情的能力在髭切到来后的这半个月中突飞猛进,她或许还根本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走神?
祝虞不太理解。
她看着影幕中薄绿发色付丧神,迟疑地问:“我记得我上次好像让你多休息一下吧,膝丸?但是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好像更提不起精神一样?”
她想了想,故意半开玩笑说:“你不想见我吗?”
“当然不是!”原本安静注视着她的付丧神反应激烈得差点跳起来,脸上写满了慌张与无措,甚至还有几分挣扎的痛苦,“请不要这样说……我、我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盯着她,声音却渐渐压低了下去,几乎在颤抖:“从被您锻造出来,膝丸无时无刻不在想与您相见。”
家主为什么会这么说?
膝丸心颤地想着,她在怀疑他吗?她在厌恶他吗?
是……因为兄长已经在身边,所以不再需要他了吗?
他想要质问,可似乎有没有什么好质问的。
在家主的心中,兄长已经可以作为护身刀的存在……兄长只是半个月就在家主身边得到了如此位置,他不应该高兴吗?
他应该要高兴的吧,难道当初那个担忧兄长在现世不习惯、那个担心家主会讨厌兄长的刀不是他吗?
膝丸近乎自虐般想着,可那双眼睛却执拗地眨也不眨,像是要将影幕中少女的身影深深刻入眼中一样地盯着她。
如果、如果非要有一振护身刀……既然都是太刀,既然都是源氏重宝……
为什么,不选择我呢?
“……对、对不起?”祝虞只是想稍微活跃一下气氛,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沉重情绪的回复。
她一向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浓烈的情感,当下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看着对方的灼灼目光更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完蛋了。
祝虞在心中尖叫。
哪有人和自推一共见面两次,一次把人弄哭了,一次把人搞抑郁了,她真不是故意的啊!
我只是想和他拉近点距离,没有想戳他肺管子啊!
怎么办怎么办,我要不要再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祝虞面上还能维持住表情管理,但心里已经慌到甚至想把髭切叫过来,让他赶紧叫两声“膝丸”哄哄他的地步了。
她本能地转头,目光要去寻找那振不知道在哪儿的浅金头发的付丧神。
这次膝丸好像不需要她哄。
他甚至连眼眶都没红,即便声音有些颤抖,可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正常,看不出什么脆弱的失态。
但看过来的目光却深沉浓重到让祝虞有种要被潮水淹没的错觉。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地毯绊倒,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按住了肩膀。
即便没有回头,她也知道那是髭切。
“家主,”面前影幕中的膝丸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茶金的眼眸直视着影幕中那双有些慌乱和些许困惑的眼睛,“我、我只是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瞥了一眼祝虞的身后——他的兄长单手按在家主的肩膀上,像是在扶住她。可在家主站稳后并没有收回手,似乎是饶有兴趣地在隔着影幕与所有刀剑付丧神对视。
像是觉察到他的目光,髭切悠悠地瞥了他一眼,带着一点轻飘飘的警告。
——【不要变成鬼哦,弟弟。】
膝丸心中那些疯狂叫嚣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制止了一样,他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本能地就将其咽了下去,无意识地说:“家主,您不会再像之前一样一声不吭地离开我们,对吗?”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在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观察着他和影幕另一端审神者和刀的三日月宗近:“……”
他把茶杯放下,幽幽地叹了口气。
以为他会问什么非常郑重话题的祝虞:“啊……?”
不是,你露出那么吓人的眼神,我都以为你要大庭广众下和你哥一样问我“可以神隐你吗”这句话了——结果就是这?
她被自己哽了一下,一边唾弃自己内心阴暗,一边对天发誓:“当然不会!我不是说了吗今天只是意外,是我们不小心被关在门外进不来家门,所以才来迟了。”
她再三强调:“我真的对你们没有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离开的想法。”
为了安抚情绪,祝虞甚至还把时之政府搬了出来:“最近是不是有人在装修本丸?本来是轮不到我们这种连审神者都不在的本丸的,是我和他们争取了好几天,才在最近就能装上。我都要装修家了,总不会再跑路了吧?”
这是弃猫效应吗?
她在安抚的过程中困惑地想,怎么感觉随着两次通讯的进行,本丸里付丧神缺乏安全感的状况越发严重了?
所以原来之前那位叫“引灯”的审神者给她发来的报告是这个意思吗?让她多多关注本丸付丧神的心理健康状况?
难不成以后她真的入职了,还要再兼任一下本丸心理医生?
她走神地想,没注意到影幕另一端有刀无声地对视一眼,然后在她说话停顿的间隙中插入进来。
“主人——乱也有一个问题哦!”橘发付丧神在原地跳起来,举着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什么问题,乱?”祝虞不自觉地用哄小孩的语调问。
乱藤四郎对她甜蜜蜜地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换上了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语气:“主人,你床上的那振刀,是髭切吗?”
祝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通讯器一直被她放在卧室桌子抽屉中,刚刚匆匆忙忙翻出来后也没来得及调整位置,所以摄像头对准的是她床铺的方向。
她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完蛋了,被子好像没有叠……
她满脑子都被这个尴尬的问题占据,没有意识到在乱藤四郎问出这个问题后几乎是同时安静下来、不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的本丸付丧神们。
“啊……是他来着。”祝虞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昨天晚上看恐怖片有点睡不着觉,然后就拿了他的刀辟邪——哦,在我家这边如果做噩梦,都是会拿一把剪刀放在枕头下面。太刀太大放不进去,所以就放在脑袋边了。”
三日月宗近:“哈哈,如果只是刀的话,的确可以理解呢,毕竟只是冰冷冷的玉刚和砥石嘛。”
今剑:“呐呐,主人,所以只要是可以辟邪逐鬼,任何刀都可以放在那里对吗?”
祝虞觉得他们两个付丧神的问题有点怪怪的,尤其是三日月——他这话说的,难道付丧神的本体刀不止是冰冷玉刚和砥石,还能像付丧神一样对周围事物有感知吗?
应该不会吧,如果真的会,那他为什么不直说?
所以只是把刀放在床上没什么不对吧,又不是让髭切这个付丧神和她滚在一张床上,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吗?
于是祝虞含糊地应了下来:“唔……好像是?”
但她这句话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原本很是安静的本丸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开始议论。
“啊啊,这种事情,的确有着把我放在身边就能不招来怨灵的说法哦。”笑面青江对祝虞眨了一下眼睛,“您想要我吗?”
“如果是驱邪避鬼,石切丸也可以啦!”今剑硬生生拽着石切丸挤出来,努力推销。
乱藤四郎:“只要是刀都有这种效果吧?还是作为护身刀的短刀更有优势一点!”
祝虞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们忽然就开始吵吵闹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不知是哪振刀大吼一声“不如编成部队,每六振刀负责一晚,轮流守夜”,她才大惊失色:“我的床没那么大,放不下的啊!!”
而且谁要床上放着六振刀一起睡觉啊?翻个身就会被硌醒吧?!
她好说歹说地制止了他们的天马行空的想法,最后靠着“今年年底——不,顶多再过三个月,本丸和现世的通道一定可以修好”这种究极杀招才终于结束了话题。
她结束通讯时心累地叹了口气,一回头却发现髭切靠在她的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点着膝丸的立牌。
祝虞刚刚松懈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刚刚摄像头照不到这里吧?”她凑过去紧张兮兮地问,“没有照到这个架子吧?”
髭切声音轻飘飘:“不知道呢,可能照到了,也可能没有照到……家主觉得呢?”
祝虞还真的没有印象有没有照到了。
她从没想过在卧室进行通讯,连被子都没叠,更何况收拾桌上的谷子展示架了。
她痛苦地捂住脸,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照到,别的还好说,但这可是真的贴脸开大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好像只有髭切和膝丸的立牌放在最前面,就算是照到了,那她唯一需要解释的刀就是膝丸。
膝丸……
祝虞沉默了许久,终于充满忧愁地问髭切这个当事刀亲哥:“你说,你弟弟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我知道他肯定是很敬爱家主的好刀,我说的是另外的私人情感——怎么每次我和他聊天,他不是哭就是瞪我呢?”
髭切:“……”
髭切:“……你刚刚说什么?”
他一瞬间以为祝虞说的不是日语,而是他听不懂的中文。
祝虞:“我说,他在私人情感方面,是不是有点讨厌我……或者害怕我?”
髭切难得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这句话不要让他知道哦,家主。”
祝虞茫然:“为什么?他会更讨厌吗?”
“不,”髭切深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他会绝望到想跳刀解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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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兄弟的默契也要用到这种时候吗》
《猫买回来怎么一直响》
《今天怎么没有长谷部的动静》
《原来是看到床上髭切时就嘎嘣一声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