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虞一开始没打算接受他的邀请, 但她实在拗不过东北大哥的热情,再加上对方说有事情找她,最后还是和髭切坐上了这趟顺风车。
上车后她才发现后车座上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张教练道:“这是我家姑娘, 刚刚就是为了接她放学才借了髭切兄弟的雨伞。本来准备把她放回家后把雨伞给你们还回来, 结果这丫头听说我要给你们还伞, 说什么也要跟过来, 倔脾气一个。”
祝虞友善地对小朋友笑了笑, 从自己包里翻出来几块填肚子的小饼干塞给她。
小朋友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姐姐”, 听到张教练介绍说她上次吃到的甜点就是祝虞亲手制作的之后, 眼睛几乎要变成了星星眼挂在她身上。
“好喜欢姐姐!”小朋友的认知中只有爸爸和妈妈才能天天给她做好吃的, 于是非常天真地说,“姐姐姐姐, 你可以当我的妈妈吗?”
祝虞:“……”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听见这小孩在叫自己家主“妈妈”的髭切:“……”
孩子亲爹张教练:“……”
张教练尴尬得在车里出了一头汗:“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哈……祝小姐别当真,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夸你做饭好吃!”
祝虞:“没关系, 我知道。”
张教练转头又和髭切解释,非常熟练地掏出来翻译软件, 擦着额头的汗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髭切兄弟你也别当真, 我没有抢你女朋友的意思,我对天发誓!要是我说一句假话就天打雷劈!”
髭切看了他一眼。
祝虞刚想说他其实没听懂小孩说什么,但嘴还没张开就看见汽车玻璃窗外的阴沉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电闪雷鸣。
小朋友:“哇——爸爸刚刚这道雷好响耶!”
张教练:“……”
祝虞:“……”
髭切笑眯眯的:“哦……所以张教练方才说了什么假话吗?”
小朋友:“爸爸你说假话了吗?”
祝虞看着张教练百口莫辩的绝望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先是给小朋友把饼干袋撕开, 用饼干堵住她的嘴。
然后又拆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髭切的嘴里,推了推他的胳膊把手机塞进他的手中,一眼看穿了他不高兴所以就折腾别人的本质:“别恶趣味逗人玩了,闲得无聊就给我打游戏。”
髭切:“……哦。”
把两个年龄四舍五入差不多的小孩哄好,祝虞重新转头对张教练说:“刚刚你说找我有些事情?是什么事情?”
太靠谱了,祝小姐。
某种意义上深受付丧神脱线性格摧残的张教练感激不尽。
他把着方向盘,开始说起正事:“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九月底的时候会有一个比较大型的剑术比赛在隔壁市举行,武馆里相关课程的教练要去当裁判,基本是都要去——”
祝虞:“裁判?他不能吧?他都没有裁判证啊。”
“嗐,我说基本都要去的意思是有裁判证的去当裁判,没有裁判证的,按照馆长的意思,就是也要去观摩一下。”他说完这话,又悄悄说,“其实说白了,就是去撑场面的。咱们武馆这次是协办方之一,人多显得气派。而且这种大型比赛,说是让学员们去看看,也能激发他们的兴趣。”
他通过后视镜非常可惜地看了一眼髭切:“如果他可以参加比赛其实更好。”
祝虞选择性忽视了他的后半句话。
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她本来想要直接拒绝,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似乎、大概……自从髭切显形后,这一个月的活动轨迹就是“家,武馆,商场,饭店”四点一线,活动范围完全被圈在了她的身边。
而且因为她自己已经把大学所在的城市逛了个遍,没有任何再闲逛的热情,所以完全没想到在暑假的时候虽然不能带付丧神出远门,但可以带他在附近旅游。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要出去转转,是不是已经默认了他不该离开她的身边、本就该被她圈在身边的意思啊?
……难道是因为我平时老对他说“你不要太特立独行”、“不要太引人注目”,所以压抑了自己作为新生付丧神好奇的探索欲吗?
亏我一直说要考虑付丧神的心理健康,竟然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祝虞内心深处后知后觉地升起了一丝丝的愧疚。
她咬了咬自己口腔的软肉,忽然问道:“如果去的话要去几天?怎么去?”
张教练没想到她松口得这么轻易,后半截劝解的话卡在喉咙,停顿了一会儿才干咳一声回答道:“去三天,但其实不强制待够日子,人够的话稍微露个面就离开也行。出行方式是坐大巴——因为有些学员还是未成年,所以会给他们的监护人预留位置,估计到时候还会有些空余座位。如果祝小姐不放心他一个人,你也可以跟他一起去。”
然后他比较详细地说明了一下这三天的安排。
祝虞认真听了听,发现她完全可以等付丧神参加完比赛后带他顺便在隔壁市逛一逛。
除了因为髭切没有身份证所以不能安排住宿过夜外,好像其他的事情完全没有问题。
就算是不能过夜,他们也可以当天去当天回。虽然时间紧张了一些,但好歹也算是一次外出旅行。
从精力值来说,她虽然很符合大众对于脆皮大学生的印象,但她也不是没干过特种兵式旅游。至于付丧神——祝虞非常怀疑让他三天三夜不睡觉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左思右想,感觉好像没什么不能答应的,于是又开始询问一些细节,为半个月后的第一次双人旅行做准备。
在她筹划旅行的时候,髭切其实也没闲着。
他单手撑着下巴,非常熟练地帮祝虞把游戏里今天的日课做了,然后就开始打新活动。
要是让祝虞自己来,她还会有点兴趣地猜猜翻出来的卡片究竟是哪一振刀。但是髭切完全是从第一格开始打,直到打到九宫格的最后一格,翻到谁算谁,出阵纯当练级,对是不是新刀没有一丝兴趣。
小朋友在此期间一直好奇地盯着他的动作。
她当然看不懂他在干什么,在好奇观察了五分钟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髭切听到声音看了她一眼。
小朋友和他对视,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扒着驾驶座的靠背把自己亲爹的手机偷过来——她其实见过髭切的,知道这个哥哥非常可怜,无家可归还不会说中文,张教练教过她怎么和他说话。
后排两人一刀的位置本来是小朋友在最里面,然后是祝虞在中间,最后是髭切在另外一头。
但刚刚那句惊天地泣鬼神的“妈妈”叫出来后,付丧神就把挂在祝虞左胳膊上的小朋友拎下来放在了他的右边坐好,变成了“祝虞,髭切,小孩”这样的座位,物理意义上隔开了两个人。
此时祝虞还和张教练沉迷于聊天,没人注意到这一小孩一刀在做什么。
于是小朋友装模作样地,学着大人一样“喂喂”两声,压低了声音小小声重新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髭切:“在找弟弟哦。”
小朋友:“哥哥还有弟弟吗?哥哥的弟弟在哪里呀?只能在手机里面见到吗?”
髭切:“有一个弟弟呢,弟弟在很远的地方——或许被叫做老家?总之,的确是只能通过手机见到呢。”
小朋友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弟弟好可怜呀,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吗?”
髭切随手点着屏幕上的出阵队伍:“是呢,暂时还不能。”
小朋友似懂非懂,小脑袋瓜努力理解着:“那……姐姐知道弟弟吗?”
髭切认真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考虑什么。
小朋友茫然地和他对视。
髭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像是没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祝虞和张教练,想了想,向小朋友招了招手。
他把手机的音量按小,用气音说:“她知道哦。而且,她以前……非常喜欢弟弟呢。”
这话听在小女孩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姐姐以前和弟弟是爸爸妈妈!
小朋友:“!”
人类幼崽的大脑迟缓地转动,试图理清这个关系:爸爸说过哥哥和姐姐的关系就是他和妈妈的关系。但是哥哥又说弟弟和姐姐的关系是这个关系……
“那、那哥哥现在和姐姐在一起,弟弟知道会不会生气呀?”她茫然地问。
髭切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略带困扰却又理所当然的表情:“这个嘛……没办法呢。现在是我陪在家主身边呀。”
虽然他说了“家主”这个称呼,但在小朋友听来自动代换成了“姐姐”。
信息量过大,人类幼崽的cpu烧掉了。
她看看很会做小蛋糕是祝虞姐姐,又看看身边笑眯眯有虎牙的髭切哥哥,小脸上写满了“听不懂,但感觉好怪”的震撼。
直到把髭切和祝虞送到楼下,张教练带着自家闺女回到家,进门换鞋时发现她还是迷茫的表情,忍不住逗她:“这么喜欢你的祝姐姐吗?魂都要放在她身上了,还回家吗?”
小朋友猛地抬头看他,鞋都没换就扑过去:“爸爸,我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张教练蹲着帮她脱鞋,随口说:“什么秘密?”
小朋友来了精神,立刻把她和髭切的对话结合自己的理解,叽叽喳喳地复述了一遍:
“髭切哥哥有一个弟弟,在很远的老家不能出来!哥哥说姐姐以前超级喜欢那个弟弟的,但是哥哥说没办法,现在是他陪着姐姐!”
张教练:“……”
他没蹲住,一个后仰摔在了地上。
张教练拿着自己闺女的鞋满脸茫然,信息像炸弹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弟弟在老家?不能出来?——是说在日本的弟弟还被困在家族里吗?
祝小姐以前非常喜欢弟弟?——家族联姻还是一见钟情?
现在和哥哥在一起了?哥哥还说“没办法,现在是我陪着姐姐”?但是弟弟也知道——不是,你们三个这关系不对吧?
这、这难道是什么跨国版本的兄弟阋墙、横刀夺爱的虐恋吗?
张教练张着嘴巴,无论旁边小孩怎么推他都没有回应,还在自顾自震惊。
……怪不得髭切兄弟刚才听到我姑娘喊祝小姐“妈妈”的反应那么微妙。
……原来他自己就是“你把我当兄弟,但我想抢你老婆”吗?!
……但是他弟弟竟然知情且没有任何表示!
张教练脑补了一整部狗血大家族伦理剧,再看旁边小孩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表情,顿时觉得冷汗又冒出来了。
他干咳两声,严肃说:“姑娘啊,你看,这件事……是髭切哥哥和你祝姐姐的隐私,我们不可以到处乱说,知道吗?要帮他们保密!”
小孩用力点头:“嗯嗯!我知道!弟弟好可怜,哥哥……哥哥好像有点坏坏的?他竟然抢东西诶……”
她的小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情。
张教练:“……”
别说坏坏的了,既然是大家族,说不定哪天弟弟就杀上门讨说法来了……那我到时候该帮谁呢?
张教练陷入了沉思。
“你沉思什么?”
祝虞莫名其妙地看着身后的付丧神。
她走进单元门了,一转头发现付丧神还站在单元门外没进来,撑着伞站在瓢泼大雨中,像是在cos什么苦情剧男主一样。
髭切转了转手中的伞柄,伞面上的水珠随着旋转的动作飞出去斜斜的弧度,他笑道:“没有什么呀,只是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呢。”
祝虞闻言,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大雨、单元门、他在外面她在里面……
祝虞警惕:“眼熟归眼熟,你不许把伞丢了淋雨去摘花,这次我不会再给你擦头发!”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眼熟。
当初她第一次带付丧神出门,刚刚回来就下雨,而这振刀站在雨里不进来,最后还摘了朵月季在她生气的时候送给她。
也是从那朵月季开始,祝虞给家里买了花瓶。既然买了花瓶,那不能总是空荡荡地放在那里,于是又开始插花。
一开始是付丧神随手从花池里挑了好看的花带回来,然后被祝虞指着标语以“不许当偷花贼”制裁了——被祝虞押着非常诚恳地对着只剩枝条没有花朵的花之路易十六诚恳道歉,说出“嗯嗯,八幡大菩萨也会保佑你们之后长出脑袋的”这类话。
再之后就是祝虞闲来无事在花店买花。除了她之前比较喜欢的山茶花,就是髭切比较喜欢的龙胆花。
祝虞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觉得她当初真好哄。
但付丧神这次倒是真的没淋雨。
他走进单元门收了伞,和她一边上楼一边慢悠悠问:“诶……为什么这次不能帮我擦头发呢?”
祝虞瞥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因为某振刀现在有御守了,八成品呢,随身佩戴呢,区区雨水应该不在话下吧?”
髭切:“刀不擦干水会生锈的。”
祝虞:“你现在是人。”
髭切:“我可以是刀。”
祝虞:“。”
她觉得省略号都不足以表达她听到这句话的无语。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祝虞拿出钥匙开门,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髭切把雨伞放到了屋外的架子上。祝虞换好拖鞋,一转头,却看到付丧神正站在玄关,微微歪着头,浅金色的发梢确实沾染了些许湿气,大概是他之前在棚子下面躲雨时不小心沾上的。
他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茶金色的眼眸无辜又期待地看着她。
祝虞一开始还假装没看到,后来发现这振刀真的能在玄关站到天荒地老一样,最终鼓着脸气呼呼地从卫生间拿了毛巾出来盖在他的脸上,胡乱擦了一通后对他说:“自己擦!”
付丧神“唔”了一声。
祝虞本是转身要走,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没擦头发,而是拉着她的手腕笑眯眯问她:“家主不问我和那个小朋友说了什么吗?”
“?”祝虞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了什么?你不是在给她看膝丸长什么样子吗?”
她的确是没怎么注意旁边那一刀一小孩在干什么,光听见了一溜串的“哥哥姐姐弟弟”,像是在念什么绕口令一样。
髭切:“嗯……”
祝虞不太理解他忽然提到这件事是做什么,但既然提起了张教练,于是她也顺嘴把九月底可以带他出去玩的事情说了一下。
“我看了一下校历,正好还赶上学校运动会可以多放假几天,我们可以先去那边玩一天,回来后我再带你在这边玩几天!”
祝虞兴致勃勃地规划:“虽然假期的时候出去旅游到处都是人挤人,但是我们放假前两天出去玩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而且我还有一个舍友正好就是隔壁市的,她给我推荐过一些人少的旅游景点,非常适合一日游!”
髭切对于她说的话没有任何意见,只道:“出去玩的话,还要和本丸的刀剑们通讯吗?”
祝虞卡壳了一瞬。
她挠了挠脸颊,犹豫片刻说:“看情况吧?如果太累了或者在外面不方便就算了。不过通讯器我一直在随身携带啦,更改通讯时间或者有急事,都可以很快联系到。”
她说完,发现付丧神像是很高兴的样子,没给自己擦头发,反而先用毛巾擦了擦她刚刚洗手后留下的水渍。
祝虞:“怎么了?”
“没什么哦。”髭切低头给她擦手,语气轻快回答道,“只是很高兴啦,因为可以和家主两个人出去玩——”
祝虞:“怎么,这会儿又知道你现在是人不是刀了?”
髭切把毛巾盖在自己脑袋上,顶着它慢悠悠去了卫生间。
“因为家主喜欢现在我作为人的状态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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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带猫出去玩,人好。
猫不高兴了就折腾人,猫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