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旅行前一夜。
祝虞收拾东西时, 付丧神蹲在她的旅行包旁边,茶金色的眼珠随着祝虞来回走动的动作转动,听到她自言自语地念叨“身份证身份证在哪里”, 然后就这么静止地站立在沙发前, 忽然拿着手机开始敲敲打打。
髭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下一步动作, 于是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祝虞眼睛还停在手机上计算路程和时间, 满脑子都是各种数字在打架, 发觉衣角被扯动时看也没看就说:“等会儿你再说话, 我先算完这个东西。”
髭切眨了眨眼, 收回手。
两分钟后, 祝虞算完东西,终于抽出一丝注意力低头看了一眼旅行包旁边的付丧神:“怎么了?你要带什么东西吗——本体刀不许带, 管制刀具坐不了交通工具。”
髭切用手指点了点被她放在茶几上的感冒药:“家主的病没有问题吗?”
祝虞:“我还好啦,只是有一点流鼻涕和嗓子疼,其他的没有什么症状。”
她的感冒的确是没有好,但祝虞觉得没什么问题,只要再吃两三天的药估计就完全痊愈了。
相较于她的小感冒,还是难得一次出去玩比较重要。
当然, Plan B还是要提前做好的。
“如果明天晚上我的感冒忽然严重到不足以让我们半夜赶车,那我就在那边订一个酒店或者民宿暂时住一晚上。”祝虞说, “你没有身份证, 所以到时候就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不许突发奇想做出什么其他行为!”
髭切乖乖点头:“好哦。”
祝虞摸了摸他的脑袋,由衷地希望明天的旅行他可以表现得像是现在这么乖巧省心。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祝虞出门前再次检查旅行包里的东西。
隔壁城市的气温和祝虞现在待的城市气温差不多,前几天下大雨降温,这几天却又热得像是回到了夏天。
因为只出去一天, 祝虞甚至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带,只多带了一件外套以防夜晚降温。其他的零碎物件自然也是能少带就少带,轻装上阵。
“身份证带了,学生证带了,现金带了,充电宝带了……”她盯着旅行包里面的东西念念有词,觉得自己好像带全了,但好像又没有。
直到付丧神出现在她的眼前,祝虞才恍然大悟地眼睛一亮,重新回了一趟卧室,把一直在充电的通讯器拿上,塞进随身携带的小包中。
嗯,虽然只是去一天就回来,但是时之政府说只有通过通讯器才能定位她的位置,为了安全还是带上吧。
髭切看到了她的动作。
“家主有和时之政府说自己要去另外一个城市玩吗”他说。
祝虞:“当然啊,我都和白鸟训练官请假了,他们当然知道。”
虽然祝虞不觉得自己会倒霉到一出远门就出事,但她个人还是很惜命的,早早就报备了这件事。
而且她昨天也和本丸的刀剑们顺便提了一下她明天要出去玩,所以大概没有通讯。
然后他们的反应也的确是各种各样的都有,非常和性格契合:有关注她要去哪里旅游,也有好奇问她可不可以把照片发过来了,更有直接问她是不是要带髭切一起去。
后一个问题她老实回答了,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被动答应了很多“那主君以后也要带我们一起去玩哦”的撒娇卖萌请求。
——然后在场面彻底失控前,被卡着时间进来的髭切掐断了网线。
某种意义上,这是祝虞头一次感谢他救场救得这么及时。
髭切笑眯眯的:“不用谢哦,毕竟是有些家伙太过分了,对吧?”
这句话祝虞当做耳旁风没听见。
等到她和髭切走到集合点时,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大巴旁边忙活的张教练。
对方正在和一个学员的家长沟通,祝虞站在他的身后等他说完话,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上好啊,张教练。”
她说这句话只是礼貌性地想打声招呼,毕竟看都看到了。但张教练回头看见她时脸色惊慌了一瞬,在瞥见祝虞身后背着旅行包跟过来的付丧神时更是变得惊恐,几乎是从原地弹射起步。
还维持着伸手姿势的祝虞:“?”
我今天的装扮很奇怪吗?
祝虞在心中不太确定地想着,悬停在半空的右手转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张教练似乎也在祝虞茫然的目光下意识到了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他干咳一声,眼神游移一瞬,故作镇定说:“早啊早啊,祝小姐。”
他领着祝虞和髭切上了身后的大巴,然后给他们挑了一个最后排的角落位置,然后说:“我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到体育馆,到时候髭切兄弟听安排就行,不出意外的话,你待一两个小时就可以走了。”
“这期间祝小姐也可以看一看,或者在体育馆附近转一转也行。”张教练道,“今天体育馆里面除了剑术比赛还有其他比赛。”
待他走后,祝虞把刚刚顺路买来的面包拿出来,分给髭切一个。
但在对方伸手来接时她却忽然收手,盯着他若有所思:“付丧神会晕车吗?”
髭切:“?”
祝虞想了一会儿,还是把面包递给他:“我觉得你们付丧神应该不晕车,打架的时候立绘扭得跟陀螺一样。”
……无关机动值,上至太刀下至短刀都有。
髭切:“我没有。”
祝虞:“你的确没有,但你的立绘看上去也不像是会被晕车打倒的样子。”
髭切低头把面包包装袋撕开递给祝虞,然后把她手中没拆封的面包拿过来,慢吞吞说:“家主对我的立绘很有研究呢。”
祝虞咬了一口面包,幽幽道:“如果你连续玩一个除了立绘图片有点变化,其他单纯只是ppt放映的游戏八年,你也会对他们战斗时的立绘很有研究。”
大巴车陆续上人,大多是参加比赛的学员和陪同的家长,也有一些像祝虞这样被熟人捎带上的。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充斥着各种交谈声和零食袋的窸窣声。
祝虞和髭切坐在最后排的角落,位置还算宽敞。随着大巴汇入车流,窗外风景飞速倒退,没过一会儿就出现了付丧神没有见过的街市风景。
祝虞看着他略带好奇的目光在心中叹气。
她开始转移话题:“等你从剑术比赛那边出来,我们可以先在附近的景点逛一逛,中午吃个饭,然后顺着海岸线走——我舍友说最近几天海边有一些地方会有烟花秀,等我们看完烟花时间应该就差不多了,然后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因为隔壁城市不算大,景点也相对集中,如果脚程快并且没有意外的话,一天的时间的确是可以将大部分景点逛完。
烟花秀算是意外惊喜,祝虞还是直到昨天晚上才被她的本地人舍友告知了这个消息。
她拿出手机调出地图,和他头对头对照着地图指指点点。
髭切认真听了片刻,然后说:“我都可以哦,但是家主的身体可以支撑的了这一天的行程吗?”
祝虞:“虽然我之前和你说人类很脆弱,但旅游中的人类自带‘来都来了’的buff。况且前些日子的训练也不是白练的吧,我觉得我的身体素质比我之前强多了。”
至少我前几天体测八百米跑下来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髭切不置可否。
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景物飞速掠过。或许是睡得太晚,也或许是感冒药的作用,祝虞打了个哈欠,渐渐觉得眼皮有些沉重。
她摸出手机想要看会儿东西保持清醒,但脑袋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最终歪向了窗户的方向。
就在她的额头即将磕到冰冷的玻璃时,一只微凉的手及时垫在了她的额角和车窗之间,然后托着她的额头让她把头靠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祝虞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接触点,她的眼皮微微睁开一点,下意识地想要抬脸去看被她靠着肩膀的付丧神,但眼睛却被手掌盖住了,阻隔了玻璃窗外移动的刺目光线。
“醒得有点早吗?家主再睡一会儿吧。”她听到头顶传来付丧神熟悉的轻柔嗓音,尾音带着诱哄的意味。
祝虞:“唔……快到了记得叫我。”
她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动了动身体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没等髭切回答就安心地睡了过去。
髭切低头看她。
他的手掌依旧盖在她的眼睛上,随着汽车的颠簸,他的掌心中也感受到睫毛的轻微颤动,细细软软,像是羽毛搔过一样,留下似有似无的触感。
他的手掌动了动,慢慢下移。流动的光线不被遮挡,在骤然触碰到少女眼睑上时让她不太舒服地蹙了蹙眉,本能地想要侧头躲开,但这反而把自己的右脸颊送到了髭切的手中,柔软的脸颊被手指压出一点软肉。
嗯……
髭切有点好奇地感受着自己掌心的触感。
他不是没有触碰过自己家主的身体——不如说,他其实一直在有意识地让自己感受人类的身体和付丧神身体的不同。
于是他知道祝虞的手因为不常握刀,掌根虎口手指处都是柔软而没有茧子的,只有右手中指因为上学时经常握笔,所以留下了薄薄的茧子。并且因为她单手玩手机时喜欢用小拇指托着下部,小拇指的骨节也有微微的变形。
他也知道她不喜欢让人距离自己的脖子太近,大概是脖子很敏感吧,虽然每次都努力克制,但在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悄悄话时,她总是脚尖向外,有种要跑的想法。
但她对于别人碰自己的脸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反应,髭切曾经看到过她和其他女孩拍的照片,她们亲密得挨在一起,大约也是在这时习惯了他人的触碰。
在他的摸索下,他知道人类的身体和付丧神的身体是很不同的。
于是他开始想,那被身体所容纳的情感也是不同的吗?
家主清楚她自己每一次表现出来的情绪是怎样的吗?大概是知道的吧,毕竟是人类。
和她相比,作为付丧神的髭切清楚自己偶尔会不知道他是以一种怎样的情绪在看着她。
关于弟弟的情感,那是自他从锻刀炉中新生时便拥有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考虑,也不会改变什么——它只是客观地存在在那里,无论他们究竟为谁所拥有,无论他们是否兵戎相见。
但是关于这个靠在他肩膀上的孩子……
付丧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看着他的家主。
这是刀剑对于主人的依赖吗?是臣子对于主君的服从吗?或许有,但并不全是。
髭切之前并不在意这些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毕竟无论怎样,并不妨碍他顺应时之政府的征召,作为审神者的刀,为她扫除她想要扫除的敌人。
但现在,在她困倦地、依赖地、毫无防备地靠在他的肩膀时——
付丧神忽然想,我此时感受到的充盈于心、酸胀不堪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呢?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茶金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那些陌生的建筑、飞驰的车辆、熙攘的人群在他眼中倒映,却并未留下多少痕迹。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稍微向下动了动身体,让祝虞靠得更舒服一些。
客车进入黑暗的隧道,日光隐没,但他还是用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替她挡住了往后可能打扰到她的光亮
虽然还是不太清楚是怎样的情绪。
髭切慢吞吞地想着,但我知道,我现在只想让时间停留于此——
让那孩子做一个很好的美梦。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