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虞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的大脑胀痛, 痛到几乎有种魂魄离体的感觉,仿佛整个意识都被撕扯成了碎片。
身体在痛,精神也在痛, 耳边是嗡嗡的轰鸣, 混杂着遥远而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水幕的人声。
“……家主!”
“……灵力透支……发烧……”
“……稳定——”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 听不真切, 祝虞只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窟, 冷得她不自觉地就想将身体蜷缩起来, 无意识地向热源靠近。
“……家主?家主?”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有冰凉的手指贴住她的额头, 可更近处的是滚烫的体温,把她完全地裹住, 不留一丝缝隙。
是谁呢……?
会叫她家主……在这个时候,只有那一振刀吧……
祝虞模模糊糊地将头埋了过去,在冰冷的颤抖中,无意识地抓住最近处的热源,模糊不清地喃喃:
“髭切……我好痛……”
“……”
被她抱住的东西似乎忽然僵硬了一瞬,可紧接着就强行放松下来, 让她更软地靠住,不甚熟练地、安抚性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
她被裹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那人低声说:“快到医院了, 家主坚持一下……”
后半句话祝虞没有听清, 她把自己埋进了那人的怀里,意识完全坠入了黑暗。
她的思绪飘飘荡荡,一会儿是倾盆而下的暴雨,漆黑的树枝像是驱散不尽的鬼影;一会儿又是漫天绽开的烟花,向下流淌着绚丽的银河。
她不知道自己飘荡了多久, 眼前是飞速掠过、混乱而无序的图景。
时间在倒退,她看到了熟悉的动物园,看到了牵着她的父母,看到了小时候最让她害怕、嘶嘶吐着猩红信子的蟒蛇。
她被人流冲散,茫然无措地站在人群之中,想要回身去找父母,可一只冰凉的手忽然牵住了她的手。
“走丢了吗?”听不出男女的声音模糊地问
她努力地抬头,想要看清说话之人的脸,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被摸了摸脸颊。
“——回去吧。”另外一道声音说。
祝虞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抬头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目光茫然而没有焦点,只是呆呆地盯着一处,像是魂魄还飘荡在外一样。
“哎呀,家主醒了吗?”一道甜蜜柔和的声音冷不丁地在祝虞的耳边响起。
一张秀美柔和的脸庞忽然挤进了祝虞的视野,熟悉的茶金色猫眼对她眨了眨。
祝虞无意识地跟着他也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被付丧神伸手摸了摸额头:“唔,好像不是很烫了?家主感觉怎么样?”
祝虞:“……头疼。”
直到开口后,祝虞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是有多么沙哑。
髭切把她扶起来,顺手把枕头垫到了她的腰后,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一点一点喂下去,让她润了润喉咙。
“头疼吗?那位审神者貌似说这是正常现象——因为家主在最后把所有灵力都用完了,所以遭到了一点反噬,这几天应该都会有点不舒服。”
按照髭切的说法,那两个检非违使被消灭后,她就一声不吭地直接晕了过去。
引灯本来打算帮她先治一下外伤,但在听髭切说她本来就生着病后,考虑到自己不甚精通的治疗术,还是老老实实地半夜叫了个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医院。
也幸亏是送到了医院,后来所有人才发现因为她一直在淋雨,所以身体在后半程直接失温了,在之后又因为感冒加剧以及伤口发炎,又叠加了发烧。
他们忙活了大半个晚上,才勉强把祝虞从烧坏脑子的边缘救了回来。
而现在已经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了。
祝虞:“……”
原来我已经从变成傻子的悬崖边走了一圈回来了吗?
髭切给她喂水只一口一口地喂,像是生怕把她呛到一样。
祝虞喝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把纸杯从他手里抢过来自己抱着杯子喝。
髭切:“家主当时真的很惨呢。”
他坐在她的床边撑着下巴,盯着她苍白的脸色说:“浑身血淋淋的,到处都是伤口,冷得像块冰,但嘴里却一直在说痛……弟弟当时急得差点——”
“——兄长!”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薄绿发色的付丧神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语速急促,像是在听到这句话时就急急忙忙跑过来想要打断一样。
他的目光和捧着纸杯、呆呆看着他的祝虞对视一瞬,又触电般地移开,但很快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迅速将目光重新转移回来。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敢盯着她捧着纸杯的手指。
“……家主,您醒了。”他走进来,动作僵硬地把保温袋放在旁边桌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艰涩,“您感觉好一点了吗?这是我刚刚买的营养粥……兄长说您醒了可能会需要。”
髭切的话被他打断,也不生气,反而歪了歪头,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略带无辜和看戏意味的笑容:“哦呀,偷听丸来了啊。我正和家主说到你呢,说你当时——”
“兄长!”膝丸猛地抬头看向旁边似笑非笑的髭切,眼神里明明白白带着急切的恳切,慌张又窘迫,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别的话。
髭切眨了一下眼睛。
哦……不想让家主知道自己当时急得差点哭出来这件事吗?
好吧好吧,或许这对他来说确实是很大的惊吓?
比如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拉来了现世、什么都不知道就直面检非违使,以及……措不及防地就看见血淋淋的家主生死不知地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当时话都没有说完,脸色“唰”的一下就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呢。
髭切回忆着当时发生的事情,看到旁边的家主还在呆呆地盯着他的弟弟看,眼睛都不眨,满脸茫然。
他把空了的纸杯从祝虞的手里抽出来,顺便笑眯眯说:“哎呀,这个眼神……家主不认识可怜丸了吗?”
祝虞:“……”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先是转头看了一眼守在她床边、盯着她看的髭切。
然后才转回头,从上到下,极其认真地盯着站在侧面的膝丸。
“……你过来。”她说。
膝丸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了一秒后又在髭切的眼神下,意识到他应该蹲下来。
他僵硬地跪在地上,凑近了床上的家主,尾音都飘了起来:“……家主,我是膝丸。”
他的呼吸间是医院里不太好闻的味道,但随着与家主靠近,另外一股极淡极淡的、曾经在她发间嗅到的清香慢慢逸散过来。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痒,又有些艰涩。
这是什么味道呢?
是橘子、还是什么花香?
他胡思乱想着,忽然看到原本靠在枕头上的少女猝然逼近他,那股从未闻到过的气味毫无征兆地将他笼罩。
祝虞伸手,捏了一下眼前薄绿色付丧神的脸——实话说,没有髭切的好捏。
但是……
祝虞恍惚着,无意识地喃喃:“原来我没有在做梦啊……”
膝丸:“……”
髭切:“哦呀……”
听说祝虞已经醒来,急急忙忙就从外面向医院赶、刚刚敲门进来的引灯猝不及防被樱花糊了满脸。
在看清病房中的场景后……
“不要樱吹雪啊这里是现世!!!”他崩溃地大叫。
总而言之,在经过一阵兵荒马乱,罪魁祸首某樱花丸被他兄长罚去亲自把樱花扫干净后,引灯心累地搬了个凳子坐在了祝虞的面前。
“鱼前辈家的膝丸挺感性的,哈哈……”他干巴巴地说。
祝虞也不太知道这句话应该怎么接,只好套用万能句式:“呃,谢谢夸奖?”
引灯:“……”
他闭了闭眼,忽然就对为什么这位鱼前辈的髭切是那种性格有了一个非常完全的认识。
——你未免也太惯着他们了吧?!!
他再一次回忆起来两天前的那半个小时。
引灯也是人类,他也是在现世生活了二十几年才入职成为的审神者,换句话说他具有人类社会的常识。
作为正常人,他当然清楚一个正常人,面对一群血刺呼啦、身上布满可疑伤痕、还穿得各种奇奇怪怪手里拿刀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也是因此,他一开始不太想带祝虞去医院,因为这些事情很难解释。
……当然了,最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还是叫了救护车。
等车过程中祝虞的那两振刀是什么反应,是什么眼神,引灯已经完全不想回忆了。他怕回忆下去,他会再也不敢和家里那对源氏重宝说话……
至于下车后,面对医生的质疑他怎么解释的,那更是完完全全的灾难,是十几年后他都不想回忆第二遍的事情。
祝虞被送去治疗了,引灯的四振极短在救护车来之前就被他暂时压回本体收了起来,登记信息的地方只剩下了他和祝虞的那对源氏重宝。
于是最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引灯压根就不知道这位代号“鱼”的前辈真名叫什么、身份证号是什么、手机号是什么。
他和手中的表面面相觑,就在他破罐子破摔准备随便糊弄一下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那振浅金发色付丧神忽然开口道:“祝虞。”
在他目瞪口呆完全被震撼、膝丸瞳孔颤抖精神恍惚的注视下,这振浅金发色的付丧神抽出被他握在手中的黑笔,刷刷刷在表上填完了所有信息。
——他用的甚至还是中文!!
做完这些,他把笔重新塞到他的手里,然后笑眯眯说:“我是家主的刀,知道家主的名字,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两天之后的现在,趁着膝丸和髭切这两振刀被支走的间隙,引灯深吸一口气,极其严肃地将这件事复述给祝虞说了一遍。
祝虞认认真真地听完,然后眼中透出“就这个吗?你为什么这么严肃?”的意思。
“我知道啊。”她露出有点苦恼的表情,“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吧?你不知道,那只好让他来写了。”
引灯:“……”
重点是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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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灯(双手合十,看破红尘):希望我下一次的任务不是救被神隐的同事出来,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