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阳光金灿灿的,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与寒意,连空气都带着清新的暖意。
祝虞来这座城市时只想着待一天, 除了一个旅行包一个付丧神外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带。
结果等到要走的时候, 旅行包没了, 最开始穿的衣服扔了, 不仅多了一个装满药品的塑料袋, 还额外又领回来一个付丧神。
……后者的话, 也算是出门玩了一趟捡到一个付丧神, 勉强是意外收获吧, 证明她这趟没白来。
祝虞提前预约了跨城顺风车,两手空空地揣了个手机站在医院门口马路边缘, 转头和站在她右边拎着药品的浅金发色付丧神说话:“为什么刚刚让你回去拿充电宝你不去,非要让膝丸去?”
髭切稍微向她的方向偏了偏头,一本正经说:“因为高速丸的速度更快嘛,家主不是说车快到了吗?这是刀尽其用。”
祝虞还没来得及指责他这不叫“刀尽其用”,而是“欺弟霸主”的可耻行径,膝丸的声音就远远的从身后传来, 带着显而易见的崩溃:
“——不是高速丸!是膝丸啊兄长!”
髭切笑眯眯转头:“都说高速丸速度很快啦,家主看, 车也正好到了哦。”
祝虞:“……”
她颇为无语地摇了摇头, 在网约车停下后先打开后车座的车门把他塞了进去, 物理意义上隔绝了他的声音。
慢了一步走过来的膝丸看到髭切被她塞进去,本来在犹豫要不要让家主先坐进去他再进去,结果还没想好就同样被她拽着胳膊塞进车后座。
刚刚向旁边挪了挪,习惯性地让祝虞坐在旁边的髭切:“……”
膝丸暂且没发现他幽幽看过来的目光,还在调整位置, 抬头时正要让祝虞也坐过来,车后门就“嘭”的一声在他的眼前关上,车前门打开,祝虞泰然自若地一个人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膝丸的眼睛追随着她的行动:“……”
祝虞低头扣安全带:“看什么看,我要坐前面。”
髭切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不可以。”祝虞干脆利落地拒绝,借着后视镜瞪他一眼,“有地方坐,谁要和你们挤在一起啊。”
车辆起步,汇入奔涌的车流之中。
司机师傅倒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一个用中文两个用日语,偏偏交流看起来毫无障碍的三人组合——尤其是那个绿头发的小伙子,这种发型真的不挡眼睛吗?
不懂二次元透明刘海的司机师傅顺嘴和他们闲聊:“三位是趁着假期来玩的?是家住附近吧?”
只玩了一天、打了一夜的架、剩下的日子全部在医院渡过的祝虞:“算是吧。”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人,也没深究,乐呵呵地说:“那挺好,这季节来玩正合适,不冷不热的。不过前几天那场暴雨可真够吓人的,听说郊外还有片林子遭了灾,树倒了不少,也幸亏当时没人在那里,据说后面还来了救护车。”
祝虞:“……”
不是说这世界没有那么多观众吗?
她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两振刀。
髭切正支着下巴看向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膝丸坐得笔直,表情看上去很正经严肃,但他的目光显然也停留在窗外,眼中带着点欣然的好奇。
虽然表现很不同,但在祝虞的目光挪到他们的身上时,两双颜色弧度相近的茶金眼瞳不约而同转了过来,直直地迎上了她的注视。
“妹妹要做什么呢?”髭切笑眯眯地问,语气轻松自然,全然不顾旁边膝丸震惊到瞪大的眼睛。
在外面时,这振刀叫“家主”、“小虞”、“妹妹”的概率差不多,全看他当时的心情以及要不要故意逗人玩。
眼下就是处于心情一般般、但也不算差、所以乐意顺着人类社会规则称呼她的时候。
祝虞已经习惯了,只用目光点了点他:“不做什么,你老实坐好。”
髭切‘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只把下巴搁到车窗旁边,盯着外面飞速逝去的景象发呆。
他不说话了,反而是膝丸先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脸习以为常的祝虞,欲言又止。
不过在祝虞递给他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后,膝丸也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坐车回去要一个多小时,祝虞在副驾驶车座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开始玩手机。
玩着玩着祝虞就收到了荀芝给她发的消息。
非常悲惨的,在祝虞放假的时候她依旧在加班,直到今天假期都快结束了她才姗姗来迟地开启她的假期第一天。
祝虞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10:35——很好,很符合假期第一天的作息。
她和难得有时间的荀芝爽爽聊了半个多钟头,她说她这几天出来玩了,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玩尽兴,但好歹有了些意外收获,也不算是完全意义上的倒霉。
荀芝自然不知道她说的这些究竟是指什么,但还是很高兴地和她兴致勃勃地讨论了一番这个城市哪里好玩,祝虞现身说法给她分享了一遍路线和各种景点的测评。
【芝芝:哇这个烟花好好看,我有刷到视频说烟花秀的后面有人在求婚,你有见到吗?】
祝虞心虚回复:【忘记了,当时没有注意。】
荀芝发来一个眯眼笑的表情:【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了是吧。】
的确是被付丧神拉进怀里、近距离感受美颜暴击、大脑缺氧差点就要色心大发亲上去的祝虞:“……”
她急急忙忙地转移了这个有点危险的话题。
剩下的半个小时转眼过去,祝虞带着两振刀在小区门口下车。
她站在马路边在手机上把路费付完,膝丸老老实实地站在她的旁边看着她操作。
“钱付过去了。”她向司机师傅展示了一下手机上付款成果的界面。
司机师傅摆摆手,开着车扬长而去。
祝虞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暗自嘀咕:“不知道这么多天没回来家里怎么样……应该不至于有什么食物坏掉吧,我记得我出门前应该把该扔的都扔了……就是花瓶里的花应该都活不成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对膝丸道:“一会儿我们先回去把东西放下,然后我带你们出来吃饭,吃完饭后我们去超市给你买些日用品。”
说起来,膝丸现在穿的这套衣服还是在医院的时候买的。
因为他的出阵服太显眼了,并且上面沾着大片大片祝虞的血迹,这样穿出去保不准会被什么好心人士报警带进局子盘查,所以他来到现世的第二天,没空的引灯就指派有空的乱藤四郎带着他出去买了几套衣服暂时换上。
也不知道买衣服时究竟是乱藤四郎做主还是膝丸本丸的意见更多,祝虞凭直觉认为是本丸女装大佬乱酱。
同样是穿衣服,髭切的衣服是她买的,自然是符合她的审美点,她觉得好看的。
然而膝丸现在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也符合祝虞的审美,但就是莫名其妙有点不太一样。
比如黑色高领紧身上衣、稍微露出一点锁骨的针织衫、高腰直筒裤……
具体来说,就是“衣服好看,他穿的也好看”和“衣服好看,他穿的也好看,我喜欢”的区别——显而易见,膝丸属于后者。
要不是乱藤四郎不在,祝虞真的很想请教一下他给膝丸挑衣服时到底参照的是什么标准。
膝丸不知道仅仅只是一件衣服就能让她思考这么多,他听到了祝虞对于今天的计划,点头表示没有意见:“谢谢家主。”
祝虞:“不用谢,这可是刀剑反穿现世指南的第一条——作者是你哥。”
说到髭切,祝虞本是要问他家门钥匙是不是在他那里,一转头却发现根本没有他的身影。
祝虞:“……你哥呢?”
膝丸:“啊,兄长不是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了吗?”
一人一刀对视一秒,双双大惊失色。
祝虞手忙脚乱地掏手机试图给他打电话,在这期间膝丸甚至抬脚就想去追早就已经开走的车,被祝虞一手拉住。
手机铃声响了,却是在距离很近的地方。
祝虞拽着膝丸绕过小区门口的大树,在方才的视野盲区找到了正和一个白发老太太“相谈甚欢”的付丧神。
髭切(日语):“噢噢,我最近没有在呀。”
老太太:“小金咋去医院了?年轻人少熬夜,我看咱们院老陈家的姑娘就因为熬夜差点半夜猝死,救护车都来了,老吓人了!”
髭切(日语):“是的,我也觉得出去玩很高兴!”
老太太:“你也觉得吓人是吧,唉,年轻人就是得讲究点,要不然老了又是落下一堆病根!”
膝丸听着髭切流利的话语,大为震撼:“……兄、兄长竟然已经掌握意念聊天了吗?”
唯一既听得懂中文、又听得懂髭切在说什么的祝虞:“……”
她嘴角抽了抽,恰好此时髭切注意到她,很是高兴地对她挥了挥手:“这里这里——”
祝虞带着膝丸走过去,楼下的老太太非常热情地给她塞了一袋小西红柿:“这是我家种的西红柿,本来还说给你们送过去,正好在这碰上你哥!”
祝虞推脱不过只好接下,扯了扯旁边的膝丸,介绍道:“这是他弟弟、我哥哥,也是中日混血,目前在这里留学。”
老太太对他们家兄弟姐妹生出来三种发色的基因表示叹服,但在祝虞的一通胡编乱造下,还是相信了她的话,愉快地说:“好好,我知道了,小绿有空也来我家多坐坐啊。”
告别热情的老太太,祝虞转头盯着像是还没缓过神来的膝丸看了一秒,在他脸前招了招手:“在想什么呢?要回家了。”
膝丸:“……家主刚刚在说什么?”
祝虞:“?说要回家了啊。”
膝丸:“不是这句话,是上一句。”
祝虞:“上一句?我说你在这里留学——留学的意思是外国学生来这里读书,因为你的年纪比较适合所以就这么说了,有什么不对吗?”
膝丸看上去还是没有回神,只是无意识地攥住了她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的手,一副欲言又止。
祝虞歪着头和他对视:“?”
髭切把她的脑袋扶正,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呆呆丸在说家主刚刚是怎么叫他的。”
“怎么叫他的?”祝虞眨了一下眼睛,无比流畅地说,“哥哥吗?”
她眼睁睁地看着攥住她手指的付丧神剧烈地咳嗽一声,像是被呛到了一样脸色爆红。
膝丸:“这、这不可以吧?刚刚也是,兄长为什么要叫家主‘妹妹’啊!”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想这样叫吗?”祝虞想了想:“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叫我‘小虞’也可以。”
膝丸条件反射地去捂她的嘴,急得面红耳赤:“不要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说出来那个字啊家主!!!”
那个字由祝虞本人接受且承认的情况下说出来时,自带一股无形的力量。尽管刚来第一天就从髭切那里措不及防地得到了家主的真名,但在祝虞自己亲口说出来时,膝丸还是感到一种“家主和兄长单独相处的这一个月究竟已经到了哪种地步啊啊”的淡淡绝望。
祝虞:“唔唔!”
膝丸低着头对她碎碎念:“稍微有点危机意识啊家主,不要随便就将自己的名字交给付丧神啊,要是有不安好心的刀知道了,家主会很危险的……”
祝虞:“唔唔——”
膝丸担忧地说:“虽然我没有听说过本丸中有哪振刀知道家主的真名,但是、家主还是提高一点警惕吧,所有试图向家主讨要真名的刀都不能相信,如果有刀这么做,家主一定要告诉我和兄长啊。”
祝虞:“唔唔……”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直到祝虞的眼珠止不住地向他这边瞥、拼命眨眼睛的时候,才宽宏大量地走过去,把祝虞从自己弟弟的手底下解救出来:“哎呀,担心丸刚刚捂住家主的鼻子,家主要喘不上来气了——人类还是需要呼吸才能活的哦。”
说完这话,他又顺手拍了拍祝虞的脊背,想起那天看烟花时她自己屏气的样子,若有所思地说:“上次屏气的时间还是要比这次更久一点的吧?是因为受伤,所以刚刚练出来的一点肺活量又跌落回去了吗?”
好吧……感觉那位白鸟大人听说这件事不会开心的,家主应该也不会很开心——毕竟这说明她又需要重头开始再训练一遍。
他兀自思考着,没注意膝丸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直到祝虞缓过劲来拽了他一下才堪堪收回目光。
祝虞对他这种应激一般的反应还是有一点预料的。
她淡定道:“所以我说你要是能接受就这么叫,你要是接受不了就叫‘妹妹’嘛。反正在面对刚刚那个老太太时不许叫我家主,我也会叫你‘哥哥’——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啊!都说了多叫两次就习惯了——”
祝虞一开始没怎么注意髭切在她的社交圈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只要求髭切不要老是在外面叫她“家主”,至于其他什么称呼都任由他乱叫,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小事。
然后这种省事偷懒的做法就在她的好闺蜜荀芝那里得到了一个非常惨烈的教训,直接导致祝虞的个人清白遭到了史诗性地毁灭。
那天之后,祝虞痛定思痛,决定好好在不同人群里区分一下髭切的身份和她的关系。
有些称呼早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叫出来过,不好改变,祝虞只能尽量不让其他称呼混淆。
所以现在对于髭切和她是什么关系,在她的社交圈里有三种猜测:有觉得他们是情侣的——比如张教练、她的舍友;有觉得他们是兄妹的——比如小区的老太太和老大爷们;更有觉得他们既是情侣、也是兄妹的——比如荀芝。
相较于后者,还是前两者更能被接受一点。祝虞正在努力地巩固前两者这种认知,力求不让自己身败名裂。
她这样大致解释了一遍——省略“情侣关系”这部分时她瞥了髭切一眼,好在对方只是对她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没有对她的省略多嘴什么。
祝虞稍微松了一口气,在路上一边给初来乍到的膝丸恶补她和髭切的社交圈,一边故意给他脱敏一样,不叫他“膝丸”,而是左转右转绕着圈地开始叫他“哥哥”,从日语到中文,试图全方位让他熟悉这个称呼。
她这样做的结果还是很有效的,等到他们一路从小区门口走到进家门时,膝丸已经从最开始的坐立难安万分不适应,变成了可以勉强地应下,再在她强硬的要求下叫她“妹妹”了。
虽然他的表情还是有些僵硬、叫“妹妹”的读音也艰涩干哑,但好歹是能叫出口了,祝虞对自己的训练结果还是非常满意的。
出于习惯,她也踮起脚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饱含鼓励地放软了声音对他点头说:“嗯嗯,哥哥做得不错哦,奖励一下。”
感觉他的头发比髭切的还是要稍微硬一点的……
祝虞怀揣着这个念头,换完室内拖鞋后都没看手底下付丧神是什么表情,就飘飘然扬长而去了。
被她留在玄关的膝丸:“……”
髭切瞥了一眼他,“诶呀”一声,笑眯眯道:“奖励有点过头了呢,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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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买衣服小插曲:
膝丸(晕头转向试衣服):随便买两件不就可以了吗?
乱酱(推不存在的眼镜):心思上比不过那振刀,至少穿衣上要比得过吧!
乱酱(挑选各种很有小心机纯going的衣服):不要问为什么,穿就行啦!
膝丸(虽然不理解,但貌似和兄长穿的也没什么区别):好吧。
虽然但是,没有乱酱帮助下,单从祝装上来说,显然是另外一振刀的衣服更有心机一点吧(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