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丸是知道“男朋友”是什么意思的。
之前在演练场和其他本丸演练时, 他曾经遇到过一振膝丸。
虽然在交手时便感觉另外一个本丸的自己心情格外烦躁郁闷,几乎到了影响攻势的地步。
不过膝丸没有什么多管闲事的想法,他作为队长和同样作为队长的【膝丸】礼貌地说了一句“感谢指教”, 随后就想离开。
但【膝丸】扫了一眼他的身后, 冷不丁说:“你的家主也没有来吗?”
膝丸没有说话, 另外一振薄绿发色的付丧神抿了抿唇, 避开他的目光, 声音压得很低:“算了, 想也不是家主要和现世的男朋友结婚所以准备辞职了……多谢指教。”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带着同样心情不好的一队付丧神, 留下在原地茫然的膝丸。
那时的他其实不是很清楚在如今这个时代,“男朋友”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记住了【膝丸】的家主拥有“男朋友”之后的结局。
再后来, 就是狐之助某一天单独找到了他,让他复述一遍那振膝丸当时对他说了什么。
膝丸按照记忆如实说明,问它发生了什么。
狐之助舔了舔爪子:“那个本丸的审神者在递交辞职申请的当晚,被付丧神神隐了。”
膝丸怔了一瞬。
从狐之助这里,他听说了【膝丸】的结局。
——因为拒不交出审神者,所以在神域破开后, 被甲级特殊部队的队长一箭射杀了。
“【膝丸】和审神者有婚契,也是因为婚契, 审神者的真名才泄露出来。”狐之助说, “嘛, 那位审神者大人最初没有想辞职的,但因为要和男朋友结婚,所以她想和本丸的刀剑把婚契解除。但包括【膝丸】在内的刀剑都不同意。他们争吵了三天,再加上她的男朋友想让她回现世工作,于是她一气之下递交了辞呈。”
之后狐之助说了什么, 膝丸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原来“男朋友”的存在是高于婚契的吗?即便与付丧神有了婚契,也会为了现世的男朋友,不惜撕毁婚契辞职离开吗?
而如今,他听着祝虞绞尽脑汁地和他解释“他是男朋友——不对他不是,他只是名分上的而已!”、“因为男朋友这个身份能解决一些问题,所以他才会是”、“我没有真的和他在一起,我没有在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和人搞暧昧啊! ”
他安静且耐心地听完了,在祝虞忐忑不安的目光注视下,对她说:“既然这样,那我不介意被误会,我也可以帮家主解决问题。”
髭切:“哦呀。”
祝虞:“……啊?”
髭切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但祝虞急得面红耳赤。
“这不行呀!”她急急忙忙说,“你不可以——你不介意,但我介意啊,不可以有第二个男朋友!”
就算是名分上……现实中一个人究竟怎么可以有两个男朋友!
这样就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问题更大了啊!
祝虞慌张得就差跳起来了,但她还没有长篇大论地给付丧神解释为什么,就听见他说:“家主是说,只能是兄长,不能是其他任何刀吗?”
祝虞想说并不是只能是你哥,而是我当时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现在既然都是他了,那当然不能说换就——换好像也可以,但别刃可以,你是真的不行,和哥哥刚分手转头就和弟弟谈上,这更让人清白扫地了啊!
然而只从事实上来看似乎的确是他说的那样,于是她匆匆地说了一句“是”,还没把接下来的“但是”两字补上,就又被打断了。
“虽然是兄长……但我还是想问家主一个问题。”
祝虞喋喋不休的嘴巴顿住了。
与她相反的是原本饶有兴趣看着她紧张解释的髭切忽然侧首看了过来。
膝丸极少见地没有看兄长的目光。
他只盯着祝虞的面庞,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家主,”他轻声问,“您不会离开的,对吗?”
祝虞:“……”
她原本的情绪倏地停滞。
三秒钟后,祝虞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为什么你每过一段时间就要问我一遍这个问题?”
从第一次通讯时问到现在……好像之前每次和他隔着影幕见面时他就要问一遍这个问题吧?
来到现世后倒是没问过了,还以为是这孩子的分离焦虑在终于见到她后缓解了。
祝虞非常欣慰,甚至想着既然这样能让分离焦虑缓解,那以后回本丸了,估计本丸的付丧神们也不会像是现在这样总是焦虑。
但是怎么今天又在问她啊?
难道有没有男朋友的话题会触发“分开”的关键词吗?
膝丸:“因为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他极为专注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唇角拉平到近乎是面无表情。
祝虞难得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来自武器的攻击性。
她本能地抗拒压迫感,甚至都不愿意和体型太强壮的人近距离相处,发觉这种极强的压迫感时只会选择逃跑。
但眼前的付丧神刚刚还被她靠着睡觉、不久前还可怜巴巴地垂着眼睛对她说不要把自己卖掉、前几天还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涂药。
这种潜移默化抹除距离和淡化攻击性的影响还是很明显的,至少这次祝虞虽然依旧不太习惯,但她也难得地没有躲开。
算了,既然他总是在担心,那我允许他每次怀疑时就来向我确认一遍,算是之前的补偿吧。
祝虞在心中想着。
她生怕他再提起来什么“我也可以”的惊悚话题,这时候他问出这个问题反而是转移了注意力。
于是祝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放下警惕,甚至还伸出手把他挡住一半眼睛的刘海撩了起来,完整露出两只收缩成一条竖线的茶金色眼眸。
她认真道:“你、髭切、或者是本丸里的刀剑……我不会离开的。既然我当初让髭切以人身的状态活动,那我就不会把你们像是冰冷的死物一样随手抛弃。”
因为他们付丧神好像莫名在意这个,所以祝虞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除非是死亡降临。”
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了吧?
祝虞在心中想着。
毕竟人和付丧神的寿命本就不同啊,付丧神可以青春永驻、传承千百年。可人类至多只能活一百来岁,死亡就会悄然降临。
祝虞对人类终将一死这件事看得挺开的——毕竟她本就是在普普通通的人类社会中长大的,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即便再富有、再有权势的人也不能避免,那她又为什么能避免?
她是二十一岁,又不是十一岁,世界观虽然因为超自然力量破碎过一次,但最基本的认知还是很难改变的。
就像她偶尔还是会因为内心深处不相信灵力的效果所以让术法失败一样,即便身边多了一群年龄以百为基本单位的长生种,祝虞还是认为人类的寿命本就是有限的,她依旧会在某一天被死亡夺去生命。
她以为自己做出了这样具体的承诺,眼前的付丧神焦躁不安的情绪会得到缓解、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但事实却是她的手腕忽然一紧,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后颈,扣着她的脑袋压了过去。
“家主认为死亡会将我们分开吗?”薄绿发色的付丧神与她抵着额头,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祝虞:“……”
她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那只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极有存在感地压在她的脖颈。
她感受到了付丧神温热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看到了付丧神紧缩的、已经完全变成浓金色的竖瞳。
祝虞感到一种莫大的茫然不解。
“死亡也不足以验证承诺的永恒吗?”她极为困惑地说,“但死亡已经是人类可以达到的终点了。”
——但那不是付丧神的终点。
他的眼睛明明白白地透露出这个意思。
……那你想要怎样呢?
……你觉得究竟怎样,才能让人类飞跃死亡、抵至永恒呢?
祝虞的眼睛也明明白白地透露出这个意思。
她和他对视着,看到他像是从她困惑的表情中察觉到什么一样,忽然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留下了最脆弱的茫然。
“兄长当然可以是您的男朋友、您的恋人……兄长本就有资格成为。”
“但是……”
明明动作表现得强硬,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浓金的色彩几乎要从眼瞳中溢出。
“但是、我也是家主的刀,就算不是兄长的这些身份,也不要把膝丸丢掉……可以吗?”他低着头说,“即便、作为兄长的附庸。”
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正要把他推开的祝虞:“……”
她所有推拒的动作,都在那双几乎要淌出浓金色液体的眼眸注视下,僵在了半途。
明明没有任何人捂住她的口鼻,她也没有屏住呼吸,可空气却像是从这里一点一点抽离,浓稠潮水般的情绪将她缓缓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语完全被这样一双眼睛堵在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听到自己说:“……不要这样。”
“你是你,他是他,即便不是附庸或是其他什么身份,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我知道你是膝丸。”
恍惚间,有一只冰凉的手捏着下巴转了过去,把她强行从浓金的潮水中拽了出来。
她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没有开灯的昏暗屋中,望见了另外一片金色的潮水。
“弟弟说出来很惊悚的话呢。”两振一具的另外一位声音很平静地说,“但是再说下去,可真就要变成鬼了哦。”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说着,伸手想要将明显已经大脑宕机的家主从同样神智有些不清楚的弟弟怀里捞出来。
难得的,膝丸本能地收紧了手臂。
髭切:“……”
虽然在理智回归、察觉到是谁在接近后,薄绿发色的付丧神便松开了手。
但他方才极细微的一丝抗拒的占有,还是没能逃过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兄长。
髭切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眯起了眼眸。
祝虞是注意不到这点的。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膝丸的怀里转移到髭切的怀里,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客厅转移到了卧室。
等她从宕机的状态清醒过来时,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已经把她按在了床上,把她睡觉时经常抱在怀里的大型毛毛虫抱枕塞到了她的怀里。
“水在桌上,手机在这里,晚饭在路上。”他一一清点着说,“我和弟弟要出去一趟哦,家主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哦,再睡一觉也可以。”
祝虞很想和他说我明明刚刚睡醒,就算再喜欢睡觉也不可能现在再睡一觉吧。
但她看着髭切的眼神,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髭切拍了拍她的脑袋以示安抚,转身就要离开时被祝虞叫住了。
“其实、其实也还好啦……”她这样说着,目光躲躲闪闪地不敢看他,“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就是表达担心的方式有点、嗯……有点直接。”
髭切停住脚步。
他看着给自己弟弟找补的祝虞,忽然笑了一下:“家主这样偏心弟弟吗?”
祝虞:“……”
她非常小声地说:“那怎么办啊,我又不能不管他。”
他只有一个弟弟,但她也只有这一振膝丸啊。
她这样想着,在髭切走后,还是没忍住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自己桌子前坐下。
祝虞看着面前的两振刀发呆,看了一会儿,忧愁地咬住了自己的指甲。
“所以你们真的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吗?”
她困惑地问:“说着自己是刀,但却将‘喜欢家主’、‘想要和家主一直在一起’挂在嘴边……说这些话的时候,究竟是想作为武器一直被我使用,还是想作为人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呢?”
从很久之前就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因为搞不懂,所以按照他们说的,只将他们当做武器。
……可武器会因为被抛弃而流泪吗?
明明说出那样大逆不道、处在危险边缘的话,是该惩罚的,否则就会被试探底线一般地得寸进尺。
可祝虞想着最后那双泫然欲泣、似是被抛弃小狗般的茶金色眼睛,还是只伸出手,屈起指节敲了一下面前付丧神的本体。
她趴在桌子上看着本体刀,还是没忍住地把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
“好好分清楚什么是喜欢再来说这些话啊。”
要不然……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话语……
我真的会以为你在求我也喜欢你——作为爱人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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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人类跨越死亡的办法是神隐。
是的,虽然动不动就说神隐的是哥切,但若论认真程度,因为他一直过得很幸福(指一显形就在和家主过二人世界,弟弟虽然没见面但家主也很喜欢弟弟),所以他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开玩笑逗人玩。
反而是小鱼以为很老实安全的弟丸更危险一点点。当然了,属于是那种兄长说不行,他的确就不会做的类型。
本章其实可以配合第三十三章食用,关于当初膝丸咽下去的话是什么,比这再委婉一点……
哥切当初看出来了,不过他也挺苦恼怎么能不让弟弟变成鬼,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辛苦一下家主三人行算了(……)
话虽如此,真的神隐那就是be了,所以寿命论的问题当然不会用神隐来解决,会是其他办法[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