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蓝西眉尖蹙了起来, “这么着急？”
她心里记挂着罗绪，再加上刚刚与这位心思深沉的帕梅拉女士经历了一番唇枪舌战，即便她的精力是个无底洞,此刻都不禁感觉有些疲惫了。
但帕梅拉和埃德蒙似乎没有丝毫要体谅她的意思，执意道：“是的，今天恰好是工厂的开放日, '生命摇篮'代表了联邦最高水平的生产力量，我们想请您为联邦的科技实力做一个初步评估,今后才好进行下一步合作。”
“您知道的，”埃德蒙嘴角锋利的线条若隐若现，“联邦崇尚'效率至上'。”
“……”蓝西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感觉吗？即便只是拒绝一项自己没有丝毫兴趣的社交活动，也要左思右想地产生这么多顾虑。
“……好。”蓝西道，“不过……天黑之前, 我要回到住处。”
“没问题。”帕梅拉爽快地答应了。
毕竟,什么时候天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悬浮艇并未飞向城市外围的工业区，反而向着星球更核心、更洁净的区域驶去。
最终,它停靠在一座通体覆盖着柔和乳白色生物聚合材料、外形如同巨大莲蓬的建筑前,建筑入口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行散发着微光的联邦箴言铭刻在门楣上——
“未来在此孕育，和谐永续长存”。
帕梅拉·索恩议员亲自陪她一道来到了门口，她穿着鸽派标志性的浅蓝色制服，笑容温和富有感染力：“蓝西女士,欢迎来到'生命摇篮'——联邦最尖端的生物工程与意识进化研究中心,这里代表着我们通往永恒未来的基石。”
她的介绍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辉：“我们致力于突破血肉的桎梏，探索意识永生的奥秘。在这里，痛苦将被终结，疾病将被征服,个体的潜能将在更优越的载体中得到无限释放。”
说完，她将目光目光投向蓝西，仿佛无比真诚：“我相信，像您这样追求变革的智者，一定能理解并欣赏我们所描绘的蓝图。”
她说完，上前去与守卫耳语了几句，才重新微笑着朝蓝西看过来。
蓝西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心中却疑窦乍起——
鸽派领袖亲自引导参观这种核心设施？这会不会有些反常？
但也或许这位鸽派的领袖真的只是觉得蓝西刚才的一番“炫技”让联邦有些挂不住面子，所以这才特地带她来见识见识联邦的科技实力？
她不动声色地跟随帕梅拉走进建筑内部。
这里的内部环境与外部一样纯净，光线柔和，空气带着清新的、但却明显属于人工合成的植物气息，墙壁是流动着舒缓数据的柔性屏幕。穿着无菌服的科研人员安静地穿梭，一切都显得高效而和谐。
帕梅拉引领着蓝西穿过一条条洁净的通道，介绍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关于基因优化和疾病预防的项目。
蓝西注意到，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会在他们经过时微笑着冲他们致意，每个人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可以说完美到了极点，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蓝西却觉得看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这些人明明是人类，却比人工智能更像人工智能。
“前面就是我们的'未来孵化场'，展示了意识融合技术的最新突破。”帕梅拉在一扇巨大的、印着双螺旋与齿轮交织图案的合金门前停下，笑容依旧完美，“这是联邦科技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我相信它会给您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不过……在此之前，”帕梅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为难的神色，“我必须要告诉您，这处实验室并不隶属于鸽派，我能拿到的权限有限，如果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蓝女士您见谅。”
蓝西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隶属于鸽派，那就是鹰派的领地了？
但显然这位看似和气实则狡诈的鸽派领袖并没有给蓝西多少思考的时间，门无声地滑开。
一股冰冷刺骨、混合着消毒水、金属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有机溶液的味道，瞬间冲垮了外面用化学合成的植物香气营造的和谐假象，猛烈地灌入蓝西的口鼻！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战场残酷的蓝西，也瞬间瞳孔骤缩，血液几乎冻结！
这是一个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惨白刺眼的无影灯从高耸的穹顶投射下来，空间被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自动化流水线填满。
而流水线上，成千上万个透明的培养舱紧密排列，如同蜂巢。每个舱内，都悬浮着一个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人类胚胎或胎儿！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幼小的生命体，正被精密的机械臂进行着改造！
细如发丝的纳米导管刺入胚胎娇嫩的脊椎，闪烁着电火花的探针深入胎儿尚未成形的大脑，冰冷的合金骨架、闪烁着红光的微型处理器、缠绕着神经束的仿生线路……被一丝不苟地“嫁接”、“融合”进那些柔软、脆弱、还在微微搏动的血肉之中！
一些胚胎在剧烈的改造中无声地痉挛、溶解，化作培养液中的一团浑浊血污，立刻被流水线末端的机械臂清理、回收。而少数“成功”的个体，则被注入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液体，加速生长，最终成为一个个半人半机械、闭着双眼、毫无生气的“产品”，被传送带运往幽暗的深处。
空气中，一个温柔、空灵、毫无感情起伏的女声在循环播放，与这荒诞恐怖如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最恐怖的对比——
“血肉终将腐朽，唯有意识永恒。拥抱进化，步入永恒……”
“血肉终将腐朽，唯有意识永恒。拥抱进化，步入永恒……”
“拥抱进化，步入永恒……”
“步入永恒……”
这声音如同魔咒，回荡在这片由生命和机械构成的屠宰场上空。
蓝西僵立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滔天的怒火几乎冲破她的理智。
她看着那些被当作零件般拆解、组装的生命，看着那些尚未见过阳光就被迫与冰冷的机器融为一体的胚胎，看着那条高效运转、漠视一切痛苦的流水线……
联邦所标榜的“和谐”与“未来”，其内核竟是如此令人作呕的、对生命本质的亵渎！
“索恩议员！”蓝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旁边依旧维持着温和笑容的帕梅拉·索恩，“这就是你所谓的'生命摇篮'？这就是你们通向'永恒未来'的道路？用机械肢解生命，用程序抹杀灵魂？！”
帕梅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变得异常冰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审视：“蓝西女士，我说过，这里并不隶属于鸽派。”
蓝西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愣了一瞬之后忽然明白了她邀请自己来参观这里的用意。
因为鹰派在议会上率先同意了蓝西等人以先进技术交换情绪消除豁免权的提议，所以鸽派领袖自然会认为，蓝西在进入|联邦以后，会天然地对鹰派有种亲近感。
所以……蓝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刚才会议上的那两名鹰派科学家，实际上也是她试探的一环？
“您还是太'原始'了。”帕梅拉抿嘴一笑，“如果米路·李——哦，也就是鹰派的领袖在这，一定会说，您被帝国的血腥和情感所束缚，无法理解更高层次的进化。血肉之躯是脆弱、低效、充满痛苦的载体，意识才是本质！我们并非'肢解'生命，而是在升华它！将宝贵的意识从这注定腐朽的牢笼中解放出来，赋予它更强大、更永恒的形态！这才是真正的仁慈，真正的进步！”
她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看看这些胚胎，它们避免了生老病死，避免了情感的折磨！它们将在'摇篮'中直接获得最优化、最理性的形态！这才是我们为全人类创造的、没有痛苦的'和谐'未来！您带来的技术，最终也会服务于这个伟大的目标！放下您无谓的愤怒和同情吧，蓝西女士，加入我们，拥抱真正的进化！”
她声情并茂地演讲完毕之后，又忽然诡异地微微一笑：“当然，这并不是我的想法，这些都是鹰派对外发表过的言论。”
“进化？”蓝西当然知道她这是在通过让她见识这些完全悖离她价值观的实验，从而企图分化鹰派和她这个第三方势力，好让她死心塌地地为鸽派卖命，但她也明白，这个实验室之所以存在，说明鸽派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认同的，否则两派之间的斗争早就吧这间泯灭人性的实验室变成牺牲品了！
蓝西于是怒极反笑，笑声在这冰冷的地狱里显得格外刺耳，“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没有灵魂的机器零件，这叫进化？这叫谋杀！这叫对生命最彻底的背叛！”
她指着流水线上一个正被强行植入巨大视觉处理器的胎儿，声音斩钉截铁：“不管是鹰派还是鸽派，你们不是在创造未来，你们是在制造地狱！用效率之名，行灭绝人性之实！”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靠近蓝西这条参观通道的培养舱突然剧烈震动，舱内的液体翻滚沸腾，舱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里面那个看起来大约七八个月大、已被融合了部分机械下肢和脊柱接口的胎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新生儿的懵懂，也没有被改造后的机械冰冷，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纯粹到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仿佛它残存的人类意识在融合的折磨中突然爆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警报！7-B-2301号样本出现未知意识波动！能量过载！稳定性崩溃！” 冰冷的警报声瞬间取代了那个温柔的女声广播。
“砰！”
培养舱的强化玻璃轰然炸裂，混合着营养液和血水的液体喷溅而出！
那个半机械的胎儿随着液体摔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微弱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它残缺的身体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而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则在此刻死死地望向了蓝西的方向！
帕梅拉的脸色终于变了，温和的面具出现裂痕，她厉声对旁边的安保机器人下令：“样本失控！启动紧急回收程序！净化污染！”
数台安保机器人立刻亮起红色的警戒灯，举起捕捉臂和高压电击器，冷酷地扑向地上那个挣扎的、融合失败的“产品”。
蓝西看着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看着机器人冰冷的捕捉臂，看着帕梅拉眼中毫不掩饰的、对“瑕疵品”的厌恶和毁灭欲……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联邦这层光鲜亮丽、追求和谐的皮囊之下，冰冷、残酷、反人性的本质，终于在此刻赤|裸裸地、血淋淋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