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破天荒地这么识趣,立刻将虚影缩回黑箱子里,然后从黑箱子里伸出两条腿,机械狗一样噔噔噔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蓝西和罗绪两个人,不知为什么,罗绪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却又带着点近乡情怯的害怕。
“那道眼角的伤疤, 是为了救我才留下的。”那是个陈述句,并非疑问句, 甚至与其颇有些强势的意味。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用医疗舱祛掉,一直留着这道疤,是为了纪念,还是……忘记我?”
罗绪身子一僵, 一股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他心中油然升起。
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忘记?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舍得忘记她?
“抬起头,看着我。”蓝西虽然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语气跟往常比也没什么中气,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无法违抗她的命令。
“罗绪。”她说, “还是……我应该叫你,罗幻青?”
罗绪猛地抬起头。
仿佛是蓝西对他那句“你都想起来了”的无声回应,蓝西又将他的名字在唇齿间碾过一边——
“幻……青……”
罗绪就像对这两个字过敏一样,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嘴唇翕动了一下, 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蓝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罗绪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地开口,不再是那个残暴神秘的星盗首领,而是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私塾里敏感又倔强的少年。
“都是……都是我。”他声音沙哑,“罗幻青……是路易斯老师给我的名字。罗绪……是老师死后,我流亡时用的假身份。”
“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在我还生活在第七星系繁荣星上的时候,我还有一个名字……”
“——我叫罗。”
“从出生开始,我就没见过爸妈,更不知道自己的爸妈是谁,只有同样生活在贫民窟的长辈告诉我,我的父亲姓罗,因此他们就叫我罗——没有名字,这种情况在贫民窟很常见,在那个地方,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第七星系上充斥着贵族对底层人的剥削掠夺,他们草菅人命,或者说……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因此我一直非常恨贵族和皇族,认为他们都是一群……'虚伪的鬣狗'。”
蓝西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他骂自己的话,现在想起来,不仅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心疼。
“之后,一个年轻的女人收养了我,我也因此得以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直到……饥荒的爆发。”
蓝西想起,这件事罗绪之前在她面前提过,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患有严重的进食障碍,那时她还曾经与罗纳德推测,这场饥荒很有可能源于宁家投放的“枯萎III型”,用于测试饥荒病毒的威力。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的养母她……她是宁家的私生女。”罗绪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压抑的痛苦,“她一直渴望得到本家的认可,傻乎乎地以为只要立下功劳就能回去……所以,当宁家的人找上她,让她在繁荣星秘密试验一种'新药'时,她……她答应了。”
蓝西的心一沉。
“那根本不是什么药。”罗绪的手指紧紧攥起,关节处泛着白,仿佛骨头就要刺破那层苍白得皮肤一般,“那是'枯萎III型'病毒——她成了宁家的伥鬼,眼睁睁看着那些吃了她分发下去'药物'的人……慢慢'枯萎'……面黄肌瘦,无论吃多少都无法吸收营养,最后像干柴一样死去……她自己也……”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她死后,宁家为了灭口,也为了警告其他'妄想者',派人用带有强烈侮辱性质的冷兵器……处理了她。”
他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所以我恨……我恨所有的贵族!我觉得你们骨子里都是冷血的怪物,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
“所以你在私塾一开始那么讨厌我?”蓝西轻声问。
“是。”罗绪承认,“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直到……”
直到巷战那次,直到她为他挺身而出。
他顿了顿,情绪稍稍平复以后,继续道:“养母死后,我再次无家可归,正好在差不多的时间,海德拉家族开始在贫民窟'收集'那些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孤儿,我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想制造完美的战争机器……我在实验室里看到了太多……恶心的东西。”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后颈,直到现在,那里仍有一道极细微的疤痕,“但后来……似乎是我精神力过强的缘故,以他们那时候的技术,还无法对我进行彻底改造,所以……我成了失败品,被当做废品处理,差点被注射安乐死扔进乱葬岗……是一个同样被关押的孤儿撞翻了实验员,我才找到机会逃出来……”
“但是……那个实验在我身上留下的烙印,却永远也洗不掉了。”蓝西陡然想起他们在海德拉的地下实验室中,看到那些实验体后颈处的标记,大概明白了罗绪为什么会对那种烙印感到如此耻辱和恶心,下一秒,果然听到他继续道,“我受不了那种被|操控、被改造的感觉……还有那个代表奴役的双蛇衔尾印记……所以我……我自己剜掉了腺体。”
“那时我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流浪,伤口感染,发着高烧,以为自己快死了……然后,想着反正一了百了,就算死了我也不想带着那个恶心的印记去死,于是挥刀剜下腺体,就在那个瞬间,我遇到了路易斯老师。”
“他选中了我,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个家……并且让霍普……为我制作了人造腺体。”他看向蓝西,“所以我说,路易斯是我的老师,也是你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蓝西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罗绪指的是二人在前往宁家实验室的路上,他忽然背诵许多路易斯语录被电晕后,迷迷糊糊之间被蓝西诈出来的话。
那时蓝西还以为“也是你的”这四个字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名词,以至于她觉得罗绪是在话说了一半之后突然应激醒了过来,才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现在看来……他当时说的是——
“路易斯是我的老师,也是你的。”
这是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时精神力紊乱,迷迷糊糊,正是因为从内心深处,他从未真正防备过她,而是信任着她,才会脱口说出这句话。
至于霍普……
蓝西忽然想起,在霍普将自己放逐前,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罗绪的人造腺体上面有他制造的痕迹,那时她没当回事,没想到他们真的在那么早之前就产生了联系。
“老师给我起名叫'幻青'——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罗绪忽然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天上的皎皎星河,“你看,天上的星空,亘古以来从来没有改变过,即便人类已经离开蓝星,奔向宇宙,却还是改变不了自身渺小的事实。”
“老师是想告诉我,在漫长的时光场合中,宇宙亘古不变,但人却终究会如星辰一般寂灭。”
蓝西心头一动,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路易斯想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但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来理由。
“后来,在私塾中,我认识了你……再后来,是那场巷战。”罗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伤疤——那确实是被他刻意留下的,没什么原因,他只是……不想忘记,也害怕忘记。
“我把那几个Alpha引开之后,他们把我打晕,并且用能量匕首划破了我的眼角,就在对我挥下屠刀之前,老师赶到了,他救了我,并且在我醒来后给我交代了很多事情。”罗绪一顿,好像并不愿意再回忆当时的场景,“老师当时……应该已经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刑有所耳闻了,他告诉我,他会把霍普留给你,并且尽力保留无法被任何人更改的最大权限,同时……”
“他请求我,能在他死后,继续辅佐你。”
但他没想到的是,蓝玲竟然会对自己的亲外甥女进行人体改造,不惜使用忠诚芯片也要让她继续为帝国,又或者说,是为她自己的欲望而鞠躬尽瘁。
“老师改革失败,被……”罗绪的声音低沉下去,“临死前,他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在我被当作共犯抓进深渊之塔后,他在最后一刻从系统中抹去了我的名字,为我和真正的星盗罗绪交换了身份,从此我便流亡域外,成为星盗,一方面是为了活下去,另一方面……我想用我的方式报复帝国,报复这个毁了他、也毁了很多人的制度。”
罗绪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非常复杂,似乎欲言又止,眼神的最深处,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自我厌弃:“后来我才知道,罗绪曾经也作为实验品参与了战神计划,他就是那个在最后关头撞开实验人员,帮我们逃出去的孩子。他也成为了泄露的实验品中的一个,与我不同,他有别的际遇,后来不知道怎么成了星盗,但因为经历过实验而精神极度不稳定,暴躁易怒,才会中了帝国的陷阱,被抓进深渊之塔。”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让帝国急欲得到的东西,那时他的身份信息被高度加密,除了深渊之塔的负责人门罗·艾文之外,没人知道他的长相,老师因此才得以为我和他换了身份。”
他无父无母,只知道自己姓罗,后来路易斯给了他罗幻青这个名字,又在死时收回,为他更名罗绪。
而最终,他却又变成了那个无父无母,如域外无主的荒芜小行星一般漂泊的“罗”。
“他又救了我一次……”罗绪的肩膀颓然地落下,将脸埋在了两只手中,深深吸了口气,“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两次偷了他的名字,又偷了他的人生。”
蓝西很想拍拍他的背安慰他,但她此刻却只能被迫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
“至于门罗·艾文先生……”罗绪的声音闷闷地从手掌中传来,“他是老师的挚友,但同时,也不愿背叛帝国,所以只好……选择了自|杀。”
蓝西像当头被人打了一棒,心中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所以……他是为了成全挚友,又不愿失去对帝国的忠诚……这才会……”
罗绪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蓝西由衷感叹,“帝国还有这样的人物……”
古蓝星时期人们常说“忠义难两全”,想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吧。
“老师……我知道,他最大的遗憾就是理想未成。”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蓝西,眼神中五味杂陈,“然后……我听到了你的消息,帝国新的战神,最高上将……但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曾经在私塾里是什么样子,我不相信你会完全变成帝国的武器。”
“所以你来帝国,故意被我抓住是……”蓝西想起联邦“婚礼”那夜,罗绪承认自己来帝国就是为了策反蓝西,却没有告诉她这么做的原因,现在看来,他是想让蓝西继承路易斯的意志。
“是。”罗绪坦然地承认,“我想看看,那个曾经的蓝西是不是还在,我想……把你拉回来。因为我知道,整个星际,只有你可能继承路易斯老师的意志。只有你,拥有实现他理想的力量和地位。”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地补充:“也因为……我答应过老师,要守护你。”
他终于将深埋心底的所有秘密和盘托出,包括他的恨、他的痛、他的使命,以及那份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从年少时便悄然种下的复杂情感。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罗绪不敢看蓝西,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蓝西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深沉的、仿佛理解了所有痛苦过往的平静和……一丝温柔的痛惜。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握紧了他的手,“辛苦了,幻青。”
罗幻青深深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鼻头一酸。
他以为自己应该早就不会哭了。
自从做了星盗首领,不管是下属还是伙伴,总说他看起来有些阴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为他背负了太过沉重的仇恨。
老师、同伴,还有……喜欢的人,他谁都救不了。
做了星盗之后,又免不了为了大局做一些烧杀抢掠的事,从此以后更加无法自洽,更加厌恶自己。
直到今天。
更何况……
罗幻青的表情忽然有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空无一物的后颈,少见地有些期期艾艾地问:“你不介意吗?我的……残缺。”
无论怎样,无论……还有没有办法重新安装人造腺体,他的残缺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可是蓝西那么好,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与卑微到尘土里,与蝼蚁无异的他,注定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这样的人,不仅愿意与他并肩而立,还愿意让他成为她的伴侣。
……他配吗?
他是不是……奢望的太多了?
“……傻瓜。”
漫长的沉默过后,就在罗幻青几乎以为蓝西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的肩膀却忽然一沉。
纵然四肢麻木,脑袋也晕晕乎乎的,蓝西却把着罗幻青的肩膀,借力半坐了起来。
她忽略了怀中Omega因为错愕而陡然变得僵硬的身体,就着这个姿势,脖子穿过他的颈侧,然后……
在那个被罗幻青认为无比丑陋的、烙印在后颈上的疤痕上,低头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触电一般的感觉顺着后颈传入四肢百骸,大脑中白光闪过,有那么一瞬间,罗幻青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他声音颤抖,就像被一团棉花塞住了喉咙,又痒又涩,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需要腺体确认你……”蓝西的声音在他耳边闷雷一般响起,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因为你的味道,早已刻进了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