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艾瑾似乎并没有给他们把他送去做检查的机会。
次日一早,他捧着一盘点心,怯生生地找到蓝西。
按照计划,自由军并不打算在K-32上停留太久,经过了昨晚的小插曲,蓝西迅速地开始规划撤离的路线——这会比他们来时还要复杂,毕竟他们不能放着新收集到的物资,还有因为蓝西的演讲而振奋,加入了自由军的平民们不管。
这样一来, 轻装简行是绝对做不到的。
为此,蓝西和罗幻青、文代塔等人几乎讨论了一晚上。
然而,当她疲惫地打开房间大门时,却撞上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艾瑾年轻的脸像一颗脆生生的桃子,大概没想到蓝西会突然打开门, 脸上除了意外与错愕的神情之外, 还多了一抹粉嫩的红晕。
“首领……”他愣愣地张开嘴,不知为何不敢直视蓝西, 脸上多了一抹羞怯。
“怎么了?”蓝西也有些愣住了,语气公事公办地问, “是有哪里不适应吗?”
艾瑾连连摇头:“不是的,首领,我看您最近好像很累,我怕……自己会给你们添麻烦, 所以做了这个。”
他稍微将手向前伸了伸,蓝西这才看到他手里端了一盘点心,因为意外而神情微微怔忪:“这是……?”
“这个是用本地的一种根茎做的甜糕,我试着加了点糖……您要尝尝吗?”艾瑾连忙介绍道,他仰着脸,眼神纯净又带着一丝期待,让人难以拒绝。
蓝西不忍心拒绝,于是用手拿起来一块,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吃:“基地的食材有限,你竟然还能做出来这么好吃的点心,这是难为你了。”
艾瑾眼睛一亮,露出了点真心实意的开心来:“只要首领喜欢,我做多少次都……”
“罗,你也来尝尝,真的很好吃!”
“不辛苦……”
艾瑾话音刚落,就看见蓝西身后,罗幻青和文代塔等人鱼贯而出,罗幻青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确实不错。”
接着文代塔也似笑非笑地飞过来一个眼神:“谢啦。”
说罢扬长而去。
“艾瑾。”蓝西似乎并没注意到这三个男人眼神中的交锋,只是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你没事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快回去休息吧?”
她拍拍艾瑾的肩膀——那是一个完全不带任何暧昧色彩的动作,说:“我还有事,就先不陪你了,有问题都找你姐就行,她都能帮你解决。”
“………………”艾瑾的目光紧随着那道连头也不回的背影,半晌,才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过了一个下午,傍晚时,蓝西正准备回屋,却看到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似乎蹲在路边,手上不住地在画些什么。蓝西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在做什么?”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身后,艾瑾吓得一激灵,眼角竟然微微泛红,泛起了泪花。
“抱歉。”蓝西见他被自己吓哭了,赶忙道歉,“吓到你了吗?怪我,平时这么走路习惯了。”
艾瑾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手中的尖锐金属片在废弃金属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抬起头,眼角泛红,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受惊后强忍泪意的模样,更显得那张白皙的脸庞脆弱易碎。
“没、没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动作却欲盖弥彰,反而更引起了蓝西的好奇。
“是什么?给我看看?”蓝西放缓了声音,尽量不吓到他。
艾瑾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块粗糙的回收金属板,上面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彩色矿石颗粒研磨成的颜料,绘制着一幅画。
画面抽象而朦胧,深蓝色的背景上点缀着细碎的白色光点,仿佛星空。
星空之下,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轮廓,翅膀的边缘用了些许紫色和金色的矿石粉末,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微光。
艾瑾的笔触虽然稚嫩,甚至有些笨拙,却奇异地充满了一种脆弱而执着的美感。
“首领……我……”艾瑾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试着画了画……在这里找到了一些有颜色的石头……磨碎了……想起了以前母亲还在时,偶尔提起过的一些关于古地球艺术的零碎知识……觉得,或许您会喜欢?”
他怯生生地将画递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仿佛捧出的不是一幅画,而是自己赤|裸裸的、小心翼翼的心脏。
蓝西接过来,目光落在画上,起初只是觉得这孩子有心了,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找到寄托,但看着看着,那抽象的用色,那蝴蝶翅膀上大胆却又协调的金紫交错,那种试图在压抑中表达奔放和自由的意图……莫名地触动了她脑海深处的某根弦。
这画风……竟隐隐让她想起了父亲凯撒——那个金发碧眼、如同天使般美丽却一生被束缚的男性Omega艺术家。
父亲也喜欢画蝴蝶,喜欢用对比强烈又充满生命力的色彩,在皇室的规训下偷偷描绘着不被允许的自由。
一种混合着怀念、酸楚和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她看着艾瑾,眼神不禁柔和了许多:“画得很好,很有天赋。谢谢你,艾瑾,我很喜欢。”
艾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受宠若惊的红晕:“真、真的吗?首领喜欢就好!”
他像是获得了什么无上的奖励,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看着他这副如获至宝的样子,蓝西不知怎么的喉间一哽。
只因为她的一句夸奖,就值得开心成这个样子吗?
蓝西心中升起一种过于盛大到以至于堪称荒谬的,过誉的感觉,接着不可遏制地感到一股子有些恶心的甜腻,但她看着眼前人真挚的眼神,又觉得不至于此,于是抬抬手摸摸他的头,就匆匆离开了。
傍晚,临时基地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众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
气氛虽然因资源匮乏而算不得热闹,却有一种同甘共苦的踏实感,大家大声谈笑着,交换着一天的经历。
然而,在这片逐渐融洽的氛围中,有一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艾瑾没有加入任何一圈人,他独自坐在远离火光的一处阴影里,蜷着腿,膝盖上放着一本从废墟里找到的、封面残破不堪的旧时代纸质书。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跳跃的火光只能照亮他一半的侧脸,勾勒出精致却落寞的轮廓。
他不吃东西,也不与人交谈,只是偶尔,会极其快速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被众人围在中间、正在讨论事情的蓝西身上。
那目光专注而复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依恋?
每当蓝西似乎有所察觉,即将看向他这个方向时,他又会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住所有情绪,只留下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一副仿佛因被孤立而羞涩不安的样子。
那种欲拒还迎的姿态,那种脆弱与孤独交织的气质,在他白皙精致的容貌衬托下,确实极易激发人的保护欲,尤其是对蓝西这种本质上负有极强责任感的人。
一次,两次,三次……
蓝西终于无法忽视那道总是黏着在自己身上、又迅速躲开的目光了。
她停下和罗幻青的交谈,再次望向那个角落,艾瑾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书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书页。
一个白天才送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画、眼神亮晶晶地说“只要首领喜欢就好”的少年,晚上却如此孤独不合群地躲在阴影里……
蓝西微微蹙起了眉。
不对劲。
这一天下来,艾瑾在自己面前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送点心、送画、现在又是这副引人注目的孤寂模样……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戳中她内心柔软或愧疚的地方。
起初她只当他是缺乏安全感,想要靠近领导者寻求庇护,或者是因为艾珈的关系对自己格外亲近些,但现在看来,这份“亲近”似乎过于刻意和集中了。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经历过地位带来的追捧,也见识过各种欲望和算计,艾瑾的这些行为,看似单纯,其背后隐藏的动机,恐怕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天真无邪。
蓝西的目光沉静下来,看着那个在阴影中显得无比单薄的身影,心中第一次对艾珈拼死救回的弟弟,升起了一丝清晰的警惕。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艾瑾,转而继续和罗幻青讨论撤离路线,但心思却已经无法完全集中。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文代塔却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艾瑾身旁的位置,未经邀请便毫不见外地坐下,甚至还亲昵地用自己的胳膊肘顶了顶艾瑾的,引起后者下意识的皱眉。
“哟,这不是有脾气吗?”文代塔自然没有放过他那点小表情,意味不明地挑衅道。
艾瑾立刻恢复了那副纯良无害的样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文代塔冷笑一声,“我只是觉得,你还真是个高手,总是挑选一种恰到好处的时机,不会过于打扰,却总能让人注意到你的存在。”
“这到底是无意的,还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呢?”
“要知道,我们首领最讨厌这种精于算计的人了。”
听到最后一句,艾瑾的表情终于完全变了。
他偏过头来,将自己的脸完全隐藏在篝火的阴影里,无论蓝西的视力再好,此刻也绝不可能能看清他的神色。
而他现在的表情几乎已经冷漠到了一种堪称阴毒的程度,就像一条瞄准猎物的毒蛇一般,直勾勾地看着文代塔,一字一句地轻轻启唇:“文代塔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