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代塔那近乎直白的警告, 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艾瑾最敏感的神经。篝火的光芒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跳跃,那双原本试图维持纯良的眼眸深处, 瞬间结满了冰冷的寒霜。
艾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再也听不出丝毫怯懦,只剩下一种被戳穿伪装的阴冷敌意。
文代塔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让,只有科学家洞悉数据异常般的冷静审视:“意思很清楚——离她远点, 你的把戏,我看得很清楚。”
艾瑾闻言,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竟缓缓勾起一个与他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充满恶意的笑容:“你看清楚了又怎么样?姐姐信我,首领……现在也信我。你一个后来者,凭什么阻拦?”
他特意加重了“后来者”三个字, 仿佛在强调自己与蓝西更“亲近”的关系。
“就凭我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算计她。”文代塔冷冷道,站起身, 不再看他, “你好自为之。”
说完,文代塔转身离去,而艾瑾也恢复了刚刚那副单纯无害的样子,不着痕迹将目光落在蓝西身上,看到她并没有注意这里这才放下心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又变得阴恻恻的,站起身来,也跟着离开了。
文代塔不知道的是,这次短暂的、隐藏在阴影下的交锋,彻底点燃了艾瑾心中的毒火。
在他的认知里,文代塔和他就是同一级别的竞争者,甚至更可恶——这个冷冰冰的、毫无情趣的科学家,竟然敢如此直接地羞辱和破坏他精心布置的接近计划!
他对文代塔的恶意迅速累积、发酵,远比对待那个他暂时还摸不透底细、且与蓝西关系更深的罗幻青要强烈和急切得多。
从此,两人之间的暗斗几乎摆上了明面。
文代塔更加寸步不离地以“汇报工作”、“技术讨论”为由跟在蓝西身边,物理隔绝艾瑾的接近。而艾瑾则更加努力地扮演着脆弱、懂事、富有艺术气息的受害者角色,在蓝西面前对文代塔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畏惧和疏远,仿佛被对方莫名敌视而受了天大委屈,反而更引得艾珈和部分不明真相的人对他心生同情,连带着文代塔在自由军中的声望都一落千丈。
然而,文代塔没想到,转折竟然来得这么快。
在离开K-32之前,自由军决定进行最后一次一次外围资源勘探任务,目标是一处帝国废弃的矿坑深处可能遗留的能源核心。任务小队由经验相对丰富的文代塔带队,成员包括几名士兵和……自告奋勇来“见见世面、锻炼一下”的艾瑾,罗幻青和蓝西则留守基地主持大局。
矿坑内部结构复杂,通道因年代久远和爆炸变得极不稳定,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有害气体的味道。
勘探过程起初还算顺利,文代塔全神贯注地操作探测仪器,追踪着微弱的能源信号,艾瑾则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表现得异常乖巧,甚至有些胆小,紧紧跟着前面的士兵,不时用担忧的眼神打量周围摇摇欲坠的支架。
就在文代塔根据仪器显示,即将进入一个侧向的、看起来相对稳固的巷道时,艾瑾突然怯生生地说:“文、文代塔教授……那个通道看起来好像不太稳……我刚才好像听到里面有细碎的落石声……您一定要小心啊。”
他指的方向,略微偏离了仪器指示的最佳路径,指向一处看似结实、实则因地下应力早已形成脆弱平衡的岩石平台下方。
文代塔蹙眉看了他一眼,仪器数据和直觉告诉他正确的方向不是那里,但艾瑾那副“我害怕但我更担心你”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真诚。
或许是被之前的对抗影响了判断,或许是一丝不愿被这少年比下去的不快作祟,文代塔冷淡地回了句:“我知道。你跟紧队伍,别乱走。”
说完,却鬼使神差地朝着艾瑾暗示的那个方向多迈了一步,想更仔细地查看一下那个平台的结构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有隐患。
就在他踏上那块区域边缘的瞬间——
“轰隆隆!!”
根本不是细碎落石声!而是整个平台结构无法承重,骤然崩塌的恐怖巨响!
“教授!小心!”士兵的惊呼被淹没在岩石碎裂的轰鸣中!
文代塔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他整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随着无数碎石朝着深不见底、布满尖锐金属残骸的矿坑深渊直坠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文代塔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本能,猛地甩出随身携带的牵引索钩,钩住了边缘一块凸起的、相对坚固的金属横梁!他的身体猛地顿在半空,剧烈摇晃,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黑暗,碎石还在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快!拉教授上来!”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冲过来。
而始作俑者艾瑾,则站在绝对安全的地带,脸上瞬间切换成无比惊恐和自责的表情,甚至立刻挤出了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喊道:“天啊!文代塔教授!都怪我!我明明听到声音了却没坚持拦住您!呜呜……您千万别有事啊!都是我不好!”
所有人听到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演出,都忍不住想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不怪你”,只有悬在半空、惊魂未定的文代塔,在混乱中抬头的一刹那,清晰地捕捉到了艾瑾低头“哭泣”时,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而恶毒的弧度。
是他!果然他是故意的!
文代塔心中怒火滔天,但自己现在已经命悬一线,他怕自己万一再说什么刺|激到了这个疯子,他真的会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把他推下去!
为了保命,文代塔把所有的咒骂都咽回了肚子里,只能大喊道:“快给基地发信号求援!”
矿坑的紧急求救信号立刻传回了基地,蓝西和罗幻青收到信号后第一时间带人赶来救援。
看到文代塔悬在深渊之上岌岌可危,蓝西心头一紧,立刻指挥救援,然而横梁因为承受重量和不断崩塌的碎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不行!横梁要断了!直接拉会一起掉下去!”一名士兵喊道。
“固定点!需要另一个固定点!”蓝西迅速判断局势,目光扫过四周,发现另一侧有一根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支撑柱,但距离文代塔有一段距离,中间是塌陷区。
“给我绳索!”蓝西毫不犹豫地命令道,将一端固定在稳固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我过去固定第二牵引点!你们准备同时拉!”
“蓝西!危险!”罗幻青急道,想拦住她。
“没时间了!”蓝西语气斩钉截铁,已经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她在摇摇欲坠的断壁边缘疾奔,利用突出的岩石和钢筋作为落脚点,情形一时间惊险到了极点!
就在她即将到达支撑柱,抛出牵引索的瞬间,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崩塌!
“首领!”众人惊呼!
蓝西身体一歪,险些坠落,虽然及时稳住,但手臂在尖锐的岩石上狠狠擦过,顿时鲜血淋漓!
她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奋力将牵引索套在支撑柱上!
“快拉!”
两边同时用力,终于将文代塔从死亡边缘拉了上来。
文代塔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剧烈喘息,第一件事就是指向艾瑾的方向想说什么,却因为吸入过多粉尘和惊骇过度,剧烈咳嗽起来,一时说不出话。
蓝西也被拉了上来,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衣袖,她疼得额头冒汗,却先看向文代塔:“没事吧?”
文代塔艰难地摇头,目光死死瞪着躲在人群后面、还在“啜泣”的艾瑾。
救援成功后,队伍匆匆返回基地医疗室,医生一路上都在忙着给蓝西清洗缝合伤口,虽然过程疼得几乎想让人咬舌自尽,但蓝西硬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罗幻青则一直站在旁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蓝西鲜血淋漓的手臂,想着她刚才为了文代塔那般不顾自身安危的惊险举动,再联想到近日艾瑾和文代塔那些围绕蓝西的明争暗斗,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酸意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唯一的医疗舱被让给了文代塔,在他接受检查时,等在外面的医生为蓝西包扎好了伤口,就先离开了,房间中只剩下蓝西和罗幻青。
后者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了蓝西的身上。
“蓝西。”不知道为什么,蓝西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一转身,就看到了罗幻青深深的眼眸。
“怎……怎么了?”她突然没来由地感觉有些心虚。
“文代塔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帝国的时候,蓝西明明说是自己亲自把他流放到域外星系的,为什么后来在教团星系时他又会出现?又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准确地找到蓝西的位置?
还有他闯入自己房间时说的那番话……什么“还她自由”,如果放到现在,罗绪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他恨文代塔的春秋笔法,恨他那些见不得光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恨……那个反应迟钝,看不清这些人心思的蓝西。
“你说什么呢?”蓝西只觉得他的醋意来得莫名其妙,“我们只不过是朋友啊。”
“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朋友,就值得你这么舍生入死地保护他。”
罗幻青猛地一步上前,抓住蓝西未受伤的那只手腕,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格外冰冷嘶哑。
他的浅蓝色眼睛里翻涌着受伤、愤怒和一种近乎失控的嫉妒,死死地盯着蓝西,仿佛要一个答案。
蓝西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质问弄得一愣,伤口疼痛加上疲惫,让她一时也有些火气:“罗幻青,你发什么疯?当时那种情况,换做是任何队员我都会去救!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任何队员?”罗幻青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讥讽和不信,“那你为什么不等更好的时机?为什么非要亲自去冒那个险?!你就没想过万一你掉下去了怎么办?!为了他,值得吗?!”
“你……”蓝西气得一时语塞,伤口更是疼得钻心。
她张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因为她不敢相信此刻面前质问她的人是罗幻青。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救人而已。
蓝西黑沉沉的眸子看向罗幻青时充满不解,仿佛再问: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