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基地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只有人造大气层边缘泛起的一丝灰白,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但对于艾珈而言,这一夜漫长如永恒。
她独自幕天席地地在基地中坐了一夜,面前放着那套为艾瑾准备的、看起来狼狈不堪的逃亡者衣物和一些伪造的、能增加可信度的“蓝星内部动荡”的零星数据碎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指尖冰凉。
答应?还是不答应?
让艾瑾回去,无异于将他再次推入那个吃人的魔窟,帝国对待叛徒和失去价值的棋子有多么残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她拼尽全力才将他带离的地方。
可是……不让他去呢?
蓝西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价值。”
“也是我们获取罗幻青消息……可能最快的途径。”
罗幻青……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艾珈心中最后的犹豫,她想起K-32废星外,那台银色机甲决绝地冲向裁决者的身影, 想起蓝西这几日强撑的平静下那几乎要碎裂的眼神。
自由军不能没有首领, 而首领不能永远被困在无望的等待和焦灼中。
还有艾瑾自己……他那扭曲的、对权力和认可的渴望,或许只有在这个极端危险的舞台上, 才能找到一种畸形的满足, 甚至……一线生机?
把他永远关在这里, 他只会彻底腐烂。
一种沉重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她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是为了大局, 还是为了给艾瑾那扭曲的人生一个或许能赎罪的机会, 她都只能点头。
天光微亮时,艾珈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挣扎和恐惧都压入肺腑最深处。她拿起那套衣服和数据芯片,步伐沉重地走向禁闭室。
当她再次打开那扇门时, 脸上的所有脆弱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属于军官的、冷硬的决断。
她把东西扔到艾瑾面前。
“穿上,芯片里的东西记熟,然后彻底销毁。”她的声音沙哑,却没给艾瑾留下任何反抗的余地,“这是航线图和接应点的暗号,我们会在约定时间尝试联络你,但一旦进入帝国疆域,你只能靠自己。”
艾瑾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种混合了惊喜、疯狂和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一把抓过衣服,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姐姐……你终于……”他想说些什么,却被艾珈冰冷地打断。
“别叫我姐姐。”艾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被她强行压下,“从现在起,你是自由军的逃犯艾瑾,因为不满蓝西的统治和无故囚禁,拼死逃出,要向帝国投诚。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如果你敢泄露半分真正的计划,或者做出任何危害自由军和首领的事情……”
她没有说完,但那双黄色的眼睛里迸发出的锐利寒光,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艾瑾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一些,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放心,'长官',我知道该怎么做。”
次日,一艘看起来经历过剧烈磕碰、引擎甚至冒着些许黑烟的老旧救生艇,歪歪斜斜地闯入了帝国外围防线的一个哨所探测范围。
刺耳的警报立刻响起,几艘帝国巡逻艇迅速将其包围,能量武器锁定了这艘明显不速之客的小船。
“停下!立刻表明身份!否则就地击毁!”公共频道里传来巡逻队长冰冷的警告。
救生艇的舱门艰难地打开,一个身影连滚爬爬地跌了出来,出现在对方扫描屏幕上。
他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污痕和惊慌失措的表情,红色的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是艾瑾。
他举起双手,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极度恐惧又夹杂着迫切的声音嘶喊道:“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我是自己人!我……我是从自由军那边逃出来的!我有重要情报!关于蓝西!关于他们的基地!我有重要情报要献给摄政官!献给女皇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惊恐而断断续续,却完美地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自由军、蓝西、重要情报。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进行快速的识别和评估。扫描光束在他身上来回扫过,确认他没有携带大型武器,生命体征也显示出极度的虚弱和紧张。
“……自由军的逃犯?”巡逻队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和鄙夷,“谁知道你是不是那群叛军派来的奸细?”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艾瑾几乎要跪下来,演技逼真无比,“我是艾瑾!我姐姐是艾珈!蓝西她疯了!她囚禁我!她要杀了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求求你们,带我去见能管事的人!我的情报非常重要!耽误了时间你们担待不起!”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将一个走投无路、急于寻求庇护并试图用情报换取生机的叛逃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显然,帝国|军方对“艾瑾”这个名字及其与艾珈的关系有所耳闻。
最终,频道里传来新的指令,冰冷而谨慎:“关闭你的引擎,放弃所有抵抗。我们会派牵引船接管你的破船。如果你有任何轻举妄动,格杀勿论!”
“是!是!谢谢!谢谢长官!”艾瑾忙不叠地答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表情。
救生艇的引擎熄火了,像一块真正的太空垃圾般漂浮在原地,一艘帝国牵引船缓缓靠近,伸出机械臂,将其牢牢捕获。
艾瑾顺从地让帝国士兵给他戴上抑制手环,被粗鲁地推搡着押解进帝国巡逻艇内部,在进入船舱的前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属于蓝星的星域,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戏幕,正式拉开。
·
绝密生命维持中心的冰冷寂静被短暂地打破后,再次回归死寂,只留下一个空置的休眠舱和空气中未散的营养液气息。凯撒没有丝毫停留,将一件备用研究员的白袍扔给蓝珞,示意她遮掩面容,便率先向着出口潜行而去。
蓝珞踉跄地跟上,长时间休眠的肌肉萎缩和神经迟钝让她动作僵硬,但被迫休眠前的事情犹在眼前——路易斯的生命、凯撒十余年的自由,都因为她的优柔寡断和软弱而被献祭。
于是此刻,求生的本能和被凯撒话语激起的、对抗蓝玲的决心支撑着她,竟然可以正常行走,看起来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她胡乱地将白袍罩在身上,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她相较于那个完美克隆体而言更显“粗糙”的真实面容和那双此刻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凯撒对这里的结构似乎异常熟悉,他避开主通道,利用通风管道和维修通道快速移动。蓝珞沉默地跟在后面,努力适应着虚弱的身体和这突如其来的巨变。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条连接实验区与外部通道的狭窄走廊时,迎面撞上了一队正在执行例行巡逻的帝国士兵。
“站住!”为首的士兵立刻举起能量枪,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从这里出来?”他的目光狐疑地扫过凯撒虽然大部分被兜帽遮住,但还是有几缕漏出来的金发,又看向后面那个身形不稳、低着头的研究员。
凯撒脚步一顿,身体微微绷紧,准备随时应对最坏的情况。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蓝珞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将兜帽向后掀开少许,露出了她的脸。
尽管脸色苍白,带着病容,眉宇间甚至因为长期休眠而有些未曾打理的杂乱,但那张脸——与端坐在王座之上、被全帝国民众每日瞻仰的“女皇”一模一样的脸——还是瞬间震慑住了面前的士兵。
“陛……陛下?!”士兵们瞬间愣住了,下意识地就要放下武器行礼,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困惑和惊疑。
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是女皇的脸没错,但感觉……太不一样了!
王座上的女皇永远完美无缺,神情威严而空洞,眼神冰冷如同精密仪器,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如同没有生命的玉雕。
而眼前这位……她的眼神是活的!
里面有疲惫,有紧张,甚至有几分他们从未在“女皇”脸上见过的、属于人的仓促和……一丝强撑的威严。
她的皮肤不像投影和官方影像里那么完美无瑕,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看起来甚至……有点虚弱?而且,她怎么会穿着研究员的白袍,从这种内部通道里出来?还和一个身份不明的金发男人在一起?
“让开。”蓝珞开口了,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是属于真正统治者的语气,而非人工智能模拟出的冰冷音调。
士兵们更加犹豫了,面面相觑,枪口不自觉地下垂,却不敢完全让开道路。
这太诡异了!
凯撒见状,低声道:“没时间了。”
他暗示蓝珞继续施压。
蓝珞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眼神一厉:“我的命令,你们也敢质疑?立刻让开!”
就在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人味”的威压震慑,即将服从命令的瞬间——
“哦?我亲爱的'妹妹',你这是在命令我的士兵吗?”
一个冰冷而充满戏谑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蓝玲在一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去而复返!她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目光如同毒蛇,牢牢锁定了蓝珞和凯撒。
“我倒是小看你了,我的圣咏者大人。”她的视线转向凯撒,嘲讽道,“不仅从笼子里跑了出来,还顺手偷走了我最珍贵的'藏品'?”
她的出现让原本就紧张的局势瞬间降至冰点。巡逻的士兵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将武器再次对准了蓝珞和凯撒。
蓝玲一步步走近,她的目光在蓝珞那张真实的、带着活人气息的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浓烈的嫉恨和厌恶。
“弄个赝品过来就想唬住我?”她嗤笑一声,显然将蓝珞当成了凯撒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模仿女皇的冒牌货,或许是为了扰乱视线,“真是拙劣的伎俩。看来你们是打算一起去陪那个姓罗的废物了……”
她话音未落,示意护卫上前抓人。
然而,就在护卫即将动手的刹那——
蓝珞忽然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蓝玲!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悲伤,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彻底背叛后的痛楚和……属于真正蓝珞的、仿佛在她面前会被洞悉一切的洞察感。
“姐姐。”
蓝珞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力量。
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称呼。
正准备下令格杀勿论的蓝玲,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嘲讽和残忍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死死地盯着转过头来的蓝珞。
太像了……不,不是像!
那种眼神……那种只有在她们姐妹独处、在她撕下所有伪装时,蓝珞才会露出的、带着失望和看透一切的眼神……那种她模仿了十几年都无法真正复刻的神韵……
人工智能绝对模拟不出的、独属于真正蓝珞的……灵魂的光彩。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荒谬却唯一的可能性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蓝玲的大脑!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难以置信地微微张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调尖利:
“……蓝珞?!真的是你?!你怎么会……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