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主星核心区, 公主府邸。
一座呈现倒置四面锥体形状的建筑,仿佛一座悬浮于地面的银色利刃,底部尖锐刺入地壳,顶部平台悬浮于云层之上,将帝国统治美学具象化了出来——精致、冷酷、充满压迫性。
“醒醒。”蓝西没有一点颠簸地停稳飞船,本想揉揉罗绪的脑袋叫醒他,又觉得这个举动似乎有些亲密过头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还好罗绪“适时”地将双眼睁开一条缝,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她才轻声道,“我们到了。”
透过飞船被调至透明状态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那座利刃般的建筑,罗绪问:“这是哪儿?”
蓝西:“我的……住所。”
倒置四面锥形的建筑表面流动着半透明的淡金色力场,阻挡着一切试图擅闯的外来人,但凡有人未经允许试图进入,力场会自动升温,将目标瞬间碳化。得益于这种威慑,建筑周围环绕出大概半径一百米的“净空区” ,没有任何植被与装饰,有的只是一片灰白色。
除此之外,锥体四面嵌有微型光子炮台,平时收缩如鳞片, 如遇敌袭则会展开如机械羽翼一般的炮口, 进行无死角的扫射。在如此密不透风的防御下,这处住所唯一能进入的通道是底部悬浮的磁轨平台,需要通过瞳孔、基因与精神力三重验证来确认身份。
蓝西驾轻就熟地一一通过,这才进入玄关。
“你回家的工序比造一台机甲的工序还繁琐。”罗绪忍不住吐槽道。
通过闸门时,他眼尖地瞥见闸门旁边的墙上用帝国通用语鎏金刻着一句“为了帝国的最高荣耀”,又一言不发地移开了目光。
锥体没有窗户,仅以表面的纳米级缝隙透入光线,内部光源的亮与暗完全由人工调控,蓝西道:“打开灯,亮度50%。”
“好的。”霍普的机械音响起,不亮也不暗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建筑内部很空旷,整体呈纯白色调,嵌入墙面的冷光金属线条缓缓移动,模拟着星轨的运行,除此之外,整栋房子都仿佛一间巨大的战术沙盘室——客厅正中央,全息投影实时模拟各星系战况,半空中还悬浮着没来得及关闭的防御部署图。
蓝西“哔”地一声遥控关闭了部署图,站在一旁的嵌入式武器柜前,道:“随便坐吧,霍普,收拾一下客卧,再做点饭……对了,你爱吃什么?”
罗绪还没来得及回答,霍普抢先道:“殿下,厨房里没有食材了,只有军用营养剂,按战斗等级编码存放。”
“……还不快叫人送来?”
“不用了。”罗绪打断她,“我刚刚吃饱了。”
他余光瞥见墙上的全息投影日程表——
05:00 体能训练(重力舱3倍负荷)
06:30审阅边境战报(配营养剂S-37号)
……
22:00 工作总结
每一项安排都精确到了分钟。
罗绪忽然明白为什么蓝西把这里称作“住所”而不是“家”,她在这里,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完美运转的战斗机器,整间房子里,没有一点儿人味儿。
“好。”蓝西也并没有勉强他,“那我先去洗澡了,等霍普收拾好屋子你就休息吧,有什么需求跟他说就好。”
“知道了。”
蓝西的卧室在二楼,她上楼后,很快传来哗哗水声,罗绪则坐在客厅,静静等待霍普指挥着家政机器人们一点一点地把东西归位,又为他收拾出来一间新卧室。
“罗绪先生。”一只机械手伸过来,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热巧克力放到罗绪面前的桌子上,“我的仿生人本体不在这,原谅我只能这样为您服务。”
“谢谢。”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还是扬起一个笑容。
“如果您真的感谢我的话,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罗绪:“……”
他没想到在蓝西这儿,就连人工智能都把人情世故学了个十成十。
“说吧,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公主殿下命令我整理房间,但是没给我上层阁楼杂物间的权限,我想请您帮我问问。”
“你怎么自己不去?”
“殿下沐浴时是惯例的独处时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罗绪眼底泛出一丝笑意:“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所以你坑我去?”
“我觉得,您是个例外。”
“……”
人工智能的声音质感非常仿真,以至于即便知道霍普只是在陈述自己心中的事实,罗绪还是有种它仿佛别有深意的错觉。
他意味不明地沉默着,但如果蓝西在场就能看出来他此刻的沉默并不是为难,也不是不情愿,而是微微的怔愣,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人意外的话,但那话分明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惊讶于竟然会被一个“他者”如此明晰地洞察。
“好吧。”片刻后,他才终于低头露出一个类似于自嘲的笑,“我去帮你问问。”
“罗绪先生,您真是我见过最人美心善的Omega,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您和殿下早生贵子、一胎三宝……”
“打住,你这都从哪学的?”
“……网络祝福用语大全?”
“以后少从那上面学。”
“好的,罗绪先生。”
一人一AI说着,来到了蓝西门前,罗绪抬手敲了敲门,却没什么反应。
“公……”不知为什么,这个称呼让他有些难以启齿,但直呼其名的“蓝西”更让他说不出口,于是他只好叫道,“蓝上将?”
屋内的水声没停,显然蓝西没听到。
“罗绪先生,我已经为您开了门。”
不知为什么,罗绪觉得面前这间屋子就好像潘多拉的魔盒一般,仿佛一旦打开,就有什么东西要彻底改变了。
而霍普就像具象化后的欲望,在他耳边恶魔低语道:“罗先生,您可以开门了。”
罗绪打开了卧室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敞着门的衣柜,蓝西的衣柜中挂满同款银白军装,连睡衣都是帝国制式。衣柜的主人似乎并不擅长整理东西,只是把衣服一水儿丢在衣柜里,霍普见状,叹了口气,从天花板伸出来一只机械手,任劳任怨地叠开了衣服。
“殿下就是这样,因为平时太忙了,所以从来都没空整理……”
动作间,一条腰带忽然从衣服堆里掉了下来。
罗绪看到那条腰带的瞬间,瞳孔倏地缩小了——
那是一条磨损的棕色皮质战术腰带,是那一堆从颜色到形制都没有任何区别的制服中,唯一的私人物品。
罗绪眼疾手快地捡起来,腰带内侧手感粗粝,他一翻,果然看到那里刻着一行字,虽然字迹已经被刻意磨花了,但还是能依稀分辨出,那上面写着——
“思辨胜于盲从”。
罗绪的双手显而易见地颤抖起来。
“罗绪先生?”霍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没事。”他强装镇定,将腰带递给机械手,“替你们殿下收好。”
“好的,罗绪先生。”
“她……”罗绪似乎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但还是很快地组织语言问道,“她没说过这条腰带的来历?”
“并没有。”人工智能机械的声音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罗绪那方才神采奕奕的眉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冷了下去,结了霜一样。
“这条腰带有什么问题吗?”霍普问,“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帮您转告殿下。”
“没有。”罗绪飞快地回答,“只是很久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腰带了,看起来很复古。”
“或许这是一条来自过去、有故事的腰带吧。”霍普的声音听起来若有所思,“殿下经常会把它翻出来,但是却从不告诉我它的来历,罗先生,您知道吗?”
仿佛冰雪消融,和煦的暖意一点一点泛上罗绪眼底,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不知道,替她放好吧。”
“好的,罗先生。”
他终于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水声暂停,蓝西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霍普要收拾阁楼,问你要权限呢。”
“阁楼?”蓝西的声音中带着点疑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自己家还有那么个地方,“稍等,我马上洗完。”
“好,那我在客厅等你。”
蓝西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穿着睡衣,顶着干爽的棕栗色卷发下了楼。
“走吧。”她道。
“好的,殿下。”霍普道。
罗绪一言不发,过于自觉地跟在了后面。
电梯门口,蓝西回身看他:“你也来吗?”
“不行吗?”罗绪面无表情地反问。
连穿着睡衣时都一丝不苟的上将抿抿嘴,似乎一时找不到阻止的理由——虽然这是她家,她根本就不用费心找什么理由。
得到默许,罗绪一路跟着她走到了阁楼上的房门前,虹膜识别“滴”地一声通过后,古朴的木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
蓝西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整个房间都被暗红色丝绒帷幕占领了,灯光渐次亮起,一点点照亮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房间最中央,一副巨大的半身像挂在墙上,画上的男人眉眼秀气,骨骼深邃却不失柔和,身穿旧蓝星风格的白袍,手持调色板,金发如阳光流淌,湖水般湛蓝的眼睛却没什么光彩,仿佛正透过画作,看着眼前的两位来访者——那是他被女皇“收藏”前,给蓝西留下的最后一幅肖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