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父亲。”蓝西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落在罗绪耳朵里,其震撼程度却不亚于一场地震。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父亲?”
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女皇在皇宫中有几个固定的Omega ,虽然帝国很忌讳外界这么评价,但实际上其本质和封建糟粕中的妃嫔制度有些相似。
那几位“嫔妃”的存在并不是秘密,他们无一不是出身贵族,相貌身份也从来没隐瞒过外界,因此连罗绪也知道,眼前画上的这个男人,显然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位。
蓝西看到他如遭雷击的表情,脸上浮现出一抹“我早知道会这样”的笑意:“怎么,堂堂帝国唯一的公主竟然是私生女,很让你惊讶?”
“……有一点。”罗绪老实承认,他忽然想起,蓝珞确实从没对外公布过蓝西父亲的身份,因此外界也对这件事的真相众说纷纭,甚至有科学家十分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地向媒体分析说,蓝西是蓝珞通过科技手段自体繁殖的产物,而蓝珞这么做的目的是保证皇室血统的绝对纯正,正因如此,自蓝西出生后的这些年,她才再也没有生出别的孩子。
而此刻,众多为帝国未来“殚精竭虑”的专家求而不得的真相,竟然就这么被蓝西轻飘飘一句话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罗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受宠若惊。
而在他还怔愣在门口的时候,蓝西已经率先走进屋子,回过身来对他道:“愣着干什么?进来吧。放心,不会因为你知道了这点秘密就让你人间蒸发的。”
她好像在跟罗绪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房间里物品的摆放,一边拂去一张照片上的尘埃,缓缓开口:“我父亲叫凯撒,是个画家——感觉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这个职业现在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她慢条斯理地在书桌角落拾起一张泛黄纸片,罗绪视力很好,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地看到那张纸片上画着一幅画,从稚嫩的笔触来看,那应该是蓝西幼年涂鸦。
画上,一艘飞船穿过一片蝴蝶形状的星云,三个小人坐在飞船上,其中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的那个兴奋地伸出手,指着远方的蝴蝶星云,看装束和长相,显然正是蓝西、蓝珞和凯撒。
更引人注目的是纸片的背面,用彩笔写着“和爸爸去蓝星”,现在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人用红笔划掉,改为了“为帝国而战”。
霍普没有这间房间的权限,没有经过蓝西的允许,即便是以无实体的状态也进不来这里,罗绪没说话,房间里一时静得只剩下了呼吸声。
“看来你的童年过得很幸福。”不知过了多久,罗绪才意味不明地轻声说。
“或许吧。”蓝西抬头,静静地看着墙壁,也或许是看着从墙壁纳米级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她微微靠在墙上,蝶翼一般的肩胛骨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只手平举在胸前,一只手将那张童年涂鸦举到胸口的高度,静静地端详,仿佛在透过那幅画看向别的什么东西:“其实我父亲……不是自愿的。”
罗绪身形一滞。
“那时候的帝国,还存在着'艺术'这种东西,所以即便留影技术早就足够先进,我母亲还是会时不时叫人进皇宫为她画像,而凯撒就是其中一名画家,或许那也是他一生不幸的开始。”
“要知道,整个帝国都是女皇的所有物,更何况区区一个Omega,他们两个人的匹配度不低,所以很快我父亲就怀孕了。他性格非常温柔,在确认怀孕到剩下我整个期间,都再也没有尝试过逃离,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母亲政务繁忙,身边也长长有他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罗绪听她的遣词造句,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父亲,而是在从第三视角出发,客观地讲述这段“历史”。
“他会教我画画,甚至会读诗——那时的帝国就已经几乎没有文学的存在了,他却还是私藏了几本诗集,我母亲宠爱他,也没追究,只是在知道以后没收了那几本诗集,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蓝西的大拇指轻轻摸索着手中泛黄的纸片,“这幅画,应该就是我在那个时期画的——我希望笑容能重新出现在父亲脸上。”
她抬手,忽然调暗了灯光,抬眼,发现昏暗中,罗绪的双眼亮得吓人。
“罗首领,你听说过蝴蝶星云吗?”
“蝴蝶星云,一片行星状星云,蓝星时期的旧编号是M2-9,是两颗相互绕旋的行星在垂死时“回光返照”,喷涌出灼热的气体而形成的。气体在扩散过程中形成美丽而罕见的双叶形结构,在古蓝星人眼中,看起来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因此得名。”罗绪的声音非常冷静,堪称一板一眼。
在罗绪沉静的叙述中,蓝西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无数浮光掠影似的回忆片段,在不可逆转的时间之河中溯游而上,最后停在一个阳光昏黄的下午,皇宫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下,凯撒柔软的金色头发因为刘海有些长,微微遮住了眼睛,让小小的蓝西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看见长而翘的睫毛在发丝下轻轻眨动的轨迹。
“爸爸,它为什么会变成蝴蝶形状啊?”她看到自己指着面前百科全书上的全息照片,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如果从科学的角度分析,”凯撒的声音非常温柔,轻声细语到甚至有些柔弱,“它是两颗恒星在生命末期,互相围绕着抛旋时,喷出的气体朝着特定方向运动形成的天文景观。”
蓝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
“不过,如果从人文的角度出发,我更愿意说,这只生活在宇宙中的'蝴蝶',这抹振翅的宇宙幽光,是一处遗迹,是恒星葬礼上飘散的磷火,亦是文明重生的原始胎衣。双星在引力和辐射的角力中撕碎彼此躯壳,迸溅的骸骨却裹挟碳氧结晶,在亿万年的沉寂中漂流成弦。”凯撒的语气中带着笑意,蓝西抬头,正对上那双像天空又像湖水的眼睛,清澈而又柔和地看着她,看着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血脉和亲人。
“终有一日,某颗荒芜行星的冰川深处,会有新生恒星从蝴蝶残翼里破茧——最绚烂的诞生,向来以最暴烈的死亡为薪柴。”
“蓝西,记住,真正的艺术是反抗。”
这下她更听不懂了,在年幼帝国公主不解其意的注视下,凯撒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画笔,道:“来看爸爸画画吧,怎么样?”
那个瞬间,蓝西第一次觉得,这位向来温驯的父亲,眼神中闪烁着令自己捉摸不透的光芒,而那大海一般辽远而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注视着她从年幼不懂事的公主,长成了如今独立坚强的Alpha上将。
一直到此刻,他仍在某处,用满含着祝福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凯撒彻底销声匿迹之前,他曾经答应过,要带我去看蝴蝶星云。”蓝西说道,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肖像画。
“销声匿迹?”罗绪微微蹙眉,“他不在帝国了?”
蓝西摇摇头,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我好像……记不清了。”
“罗绪,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记忆好像少了一段。”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小孩变成青年的,更记不清父亲是怎么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的。我试图问过母亲和姨妈可她们都只说他还好好地或者,却对他的去向讳莫如深。”蓝西将目光投向罗绪,“不仅如此,我似乎还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每次午夜梦回,他的影子呼之欲出,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迫切而又热烈,好像在问:那个人,会是你吗?
这些话大概在蓝西心里憋了好久了,刚才罗绪跟着上楼,她没阻止,大概也是因为她其实内心深处也渴望有一个人能诉说。
罗绪低头,不着痕迹又有些窘迫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努力控制着发抖的声线:“我听说大脑某些片区受损会出现这种症状,不知道蓝上将之前有没有做过这方面的检查……”
“呵……”他话没说完,就听到蓝西自嘲地冷笑一声,“看来是我说的太多了。”
“走吧。”蓝西直起靠在墙上的上身,“这里面没什么好收拾的。”
罗绪跟在蓝西身后,脚步略过门框时,却偶然瞥见门边的架子上,在横七竖八的杂物之间,一本纸质书静静地躺在其中。
不知怎么的,他眼疾手快地一抽,那本书便被他灵活地拿在了手中,抖落了封面上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
在纸质封面上,华丽的字体写着《古蓝星诗集》几个字。
蓝西后脑勺像是长了眼,回头问:“怎么了?”
罗绪火速把拿着书的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殿下,罗先生的房间已经收拾完毕,随时可以入住。”二人刚出门,霍普便出声提醒。
“嗯。”蓝西看起来兴致缺缺,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带他去吧,我去休息了。”
“好的,殿下。”
天花板上降下了一只机械手,冲罗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罗绪跟着它走。
蓝西为罗绪准备的房间和整个住所的基调一样,简洁却缺乏人情味儿。
“罗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祝您做个好梦。”
机械手在空中花哨了行了个礼,罗绪看得啼笑皆非:“谢谢。”
他作势准备去洗澡,但是却在霍普退出去的瞬间,立刻坐到椅子上,翻开了一直被他背着手藏在身后的《古蓝星诗集》。
这本书与蓝西住处的风格格格不入,又放在存放凯撒物品的屋子里,一看就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罗绪翻开,还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字,一根风干的银杏树叶就从书页间滑落下来。
虽然这东西在如今的社会已经几乎见不到了,但罗绪这些年征战星际,见多识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植物标本做的书签。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签放在桌子上,生怕弄坏了这根易碎的古董,继而翻开诗集的扉页。
一行显然不是印刷体的字迹映入眼帘——
“自由是月光,照进所有铁铸的窗。”
这年头,已经没什么人会用手写字了,这是谁的字迹?
罗绪接着往下翻,发现几乎每一页上都有手写的注脚,字迹隽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自己对艺术与生活的感受,从遣词造句的习惯上来看,他觉得这些像是凯撒写的。
这些字与扉页上的字在字体上有明显的区别,显然是两个人写的。
——那么扉页上的字,究竟是谁留下的?
他将诗集的封面擦干净,珍重地把书藏到了枕头底下,余光瞥见桌上那枚银杏树叶做的书签。
书签的主人一定非常珍爱它,才会用一些方法改造它,让它这么多年都不至于枯萎碎裂。罗绪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霍普。
“罗先生,有什么事?”霍普礼貌地停在门口,没进来。
“你们殿下让我告诉你,去买点东西。”
“请问殿下需要购买什么?”
罗绪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
次日清晨,罗绪被一阵高昂的歌声惊醒。
他睁眼起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有气无力地喊道:“霍普……”
“罗先生。”
“能不能建议你们殿下换个起床铃?我认为每天用这种风格的曲目叫醒自己,很可能会对心脏有害。”
“罗先生,这是帝国国歌,并不是公主殿下的起床铃,公主殿下在五点整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妥当,开始工作了。对了,她让我转告您,今天有需要您陪同的行程。”
罗绪才想起来昨晚在客厅看到的那张非人行程表,问:“什么行程?”
“殿下受罗纳德先生邀请,要带您出席学术交流会后的酒会。”
“好……对了,昨天嘱咐你办的事办了吗?”
“您放心,已经准备妥当。”
“那就好。”罗绪一边起身,一边把睡衣从身上换下来,“你们殿下喜欢什么音乐,能不能把每天早上七点播的歌曲换一换?”
“抱歉,权限不足。建议:帝国国歌每日07:00准时播放。”
“……”
换上蓝西为他准备的定制衬衣和剪裁贴身的笔直裤子,罗绪下楼来到餐厅,看见这处府邸的主人正背对他坐着,和一盆开满粉白色小花的绿色植物面面相觑。
蓝西听见声音,回过头,表情空白:“这是你让霍普买的?”
“殿下,难道不是您托罗先生让我去买的吗?”可怜的人工智能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
“当然是你们殿下的嘱托了。”罗绪大言不惭,“只不过她自己可能忘记了。”
他看着蓝西:“这是月见草,生命力很顽强,适合新手养。”
“谁说我要养了?”蓝西条件反射似的反问,而在她的诘问中,罗绪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被选择性透入的阳光下,月见草的花朵在空气里微微摇曳,仿佛闪着光。
花盆处贴着便签:每周浇水5mL 。
注意到蓝西的目光,罗绪微笑着提醒:“每次浇水都要亲力亲为,不能让霍普代劳哦。”
“我哪有空干这个……”在罗绪的注视下,蓝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闭上嘴,改口道,“……好吧。”
住所中,冰冷的家具渐渐染上阳光的温度,从前每一处无声控诉着帝国冰冷秩序的角落里,都在蓝西未曾察觉的裂痕中,悄然渗入了月见草有着蓬勃生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