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罗纳德解开的?”文代塔的语气中满是怀疑,似乎到现在都还不相信自己处心积虑设计的陷阱竟然这么容易就被蓝西破解了。
蓝西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收起投影,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手指稳得可怕,瞳孔在强光下仿佛冷血动物一般收缩着,文代塔看着她从容的样子,心中侥幸的火苗终于一点一点熄灭了。
“这是你专为罗纳德设计的分子式,并且你笃定在所有研究人员中,我最信任罗纳德,一定会让他主导解毒剂的研制工作——这一点你并没有猜错。”蓝西说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俯身低头看他,“你错就错在,对自己的筹划太过自信,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可能出现的变数。”
“罗纳德从事化学研究很多年,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思维定式, 你洞悉了他的所有思路, 于是专门针对他脑回路的'死角'设计了毒物的分子式, 他也果然如你所料陷入了研究僵局,但要打破这个僵局也很轻松——只需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变量,可以是突然从某本专业书籍上获取的灵感,可以是灵光乍现的灵感, 也可以是一个人——一个专业能力与罗纳德等同, 或者稍逊于他也没关系,却能带领他走出死胡同的人。”
“就在刚刚,这个人出现了,她是朱蒂。”
文代塔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 蓝西把他的情绪尽收眼底,轻笑道:“没想到吧,Alpha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有时两个Beta,甚至Omega的力量也能胜过一位强大的Alpha。”
“确实……是我输了。”漫长的沉默过后,文代塔终于认输一般,颓然地垂下了头。
白色顶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透明琉璃一般易碎的外壳,但同样也是这样一个人,却能笑着看蓝西亲手将毒素推入罗绪体内,看着他咯血、脆弱、濒死。
蓝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文代塔对面,抬手示意单面镜子那侧的艾珈关闭摄像头,悬在刑讯室天花板四角的全息摄像头熄灭了红点,她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文代塔,他仿佛一条搁浅后彻底放弃挣扎的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所以现在能说了?”蓝西略微偏头,侧目看他,这个角度大概能露出她四分之三的侧脸,微微低头时,竟然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邪肆和攻击性来。
文代塔有些犹疑,但他并没有犹疑多久,他深深地看着蓝西的目光,似乎在权衡这位帝国公主兼上将在内心深处真正对于帝国的忠诚程度,但他并没有犹豫多久,整个人彻底靠到椅背上,蓝西知道,那是他彻底放松的标志。
原来她对帝国的忠诚在文代塔心中被待价而沽后,竟然只值这么点踌躇的时间,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文代塔抬起脸,瘦削的下巴被强光勾勒得越发棱角分明,像一把闪着寒光的钢铁匕首,他没回答,反而先反问道:“殿下,您听说过CX-297红矮星自然衰变的事情吗?”
蓝西一愣,她急得之前从第九星系离开时,霍普曾经在飞船上给她科普过这件事,那时他们发现,宁家不法收入中的很大一笔,都被用于了“ CX-297残骸采购”, CX-297是一颗非宜居恒星,在自然衰变后产生了爆炸,其爆炸释放的伽马射线瞬间汽化了三颗星球,致使15亿平民灰飞烟灭。不仅如此,星球爆炸后留下的辐射尘埃形成了“死亡星带”,导致邻近星系癌症率飙升,新生儿畸形,而在此之后,为了平息舆论,赛博罗斯家族宣称这次灾难属于“宇宙自然选择”,星语者教团亦称“罪人遭天谴”。
如果不是星辰之泪的主要原料星烬的本体就是CX-297爆炸产生的辐射尘埃,蓝西大概早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但她也着实没想到文代塔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和星泪有什么关系?
等等……这问题甫一冒出来,蓝西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星烬……赛博罗斯……星泪,无数千丝万缕的蛛丝马迹如草蛇灰线,终于在此刻宛如一颗颗散落的珠子,重新被文代塔的一句话串了起来。
为什么用星烬?为什么偏偏选中赛博罗斯家族?蓝西直觉,这一切的选择都不是文代塔随机进行的,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异常处心积虑的筹谋,或许为的,就是未来某一天能像他计划中那般,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地说出真相。
而这一切都因为蓝西的介入而胎死腹中。
不过蓝西有种感觉,她自己在其中的角色,也不是文代塔随机选择的结果——他是故意选中她的。
可是为什么?
她强行稳住声音,强装没听懂他话中的暗示,问:“知道,这和星泪有什么关系?”
文代塔讥诮地一笑,不知是在讽刺她的迟钝,还是在讽刺她此刻的粉饰太平:“如果我说, CX-297的爆炸,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自然衰变,而是彻彻底底的人为,殿下,您信吗?”
他这话仿佛一颗惊天巨雷,“轰”地砸在蓝西脑门上,几乎把她砸得眼前一黑,彻底维持不住表面上的从容,厉声问道:“怎么可能,谁有那么大本事,你哪来的消息?证据呢?”
“一个人确实干不了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但一个家族可以。”文代塔仿佛看穿了蓝西的心思,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最不愿意听到的那个答案,“半个月前,联邦在三颗无归属的边缘贫民星球上发现了稀有资源光冕矿,而赛博罗斯家族的核心技术就是恒星能源采集技术和建立光冕能源网,光冕矿显然是实现其技术垄断和维持能源网络的核心原料,如果被联邦抢先占领这三颗星球,赛博罗斯的垄断地位将彻底崩塌,你觉得,到了那时候,他们还能维持自己在帝国境内的地位和风光吗?”
“为此,他们制订了引爆计划:赛博罗斯家主下令在其中一颗红矮星,也就是CX-297内部植入了'坍缩炸|弹',并将其伪装成了非宜居恒星自然衰变,这才守护住其技术和资源的垄断地位,殿下,这个解释,您满意吗?”
赛博罗斯的家徽——地狱三头犬的标志,连带着家主布鲁克·赛博罗斯那张阴影下的脸浮现在蓝西脑海中,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群人能做出这种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她还是压下内心的波涛汹涌,问:“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文代塔幅度极小地勾起一边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我会知道,是因为在爆炸发生时,我的母亲——主星派遣前往CX-297星球上的医疗官,正在带队救治病人。”
“她甚至正在和我进行视频通话,但只要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齑粉……”
蓝西瞳孔骤缩。
“爆炸和自然衰变的场景,我身为学者,怎么会分辨不出来?在那之后,我截获了赛博罗斯家族的内部通讯记录,发现爆炸人为操控的证据……但是所有的证人,都被灭了口。”他苦笑着,“通讯记录可以被指控伪造,又没有人证,就算殿下您觉得我在说谎,我也毫无招架之力。”
蓝西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文代塔的复仇动机很充分——母亲死于红矮星爆炸,而赛博罗斯掩盖真相,迫于权势,他无路可走,只能选择了将事情闹大,引起蓝西注意,并趁机试图通过直播将真相公之于众。
知道真相之后,她心里那块巨石不仅没放下,反而更难受了,并非因为悬而未决,而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彻底压住,喘不过气来。
蓝西忽然有种感觉,文代塔他伤害罗绪、挑选罗绪下手,或许是对她的测试。
难道在他眼中,自己已经被归为可以策反的那一类人了吗?
这个念头在蓝西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又被迅速压下,她强行集中精神,问:“所以凯莉嘴里的'好烫'和'不想死',也跟爆炸有关,对吗?”
文代塔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在爆炸时化为灰烬的,不只是那三颗怀璧其罪的星球,还有所有当时生活在上面的人类。当熊熊大火吞没生命,留下的只有一星半点的星际尘埃,这些尘埃就是'星烬'。”文代塔有气无力地说着,“事后,为了掌握更多赛博罗斯的罪证,我收集了很多星烬,在解析时奇异地发现,由于爆炸发生和死亡的突然性,许多星烬中的人类细胞甚至仍能进行某些特定的生化反应,其中一种,就是致幻。”
他忽然直直地看向蓝西,眼中的光芒近乎犀利不可直视:“也就是说,高浓度的星烬在进入人体后,会使人脑产生强烈而逼真的幻觉,而那幻觉的场景,正是遗者死前的执念。”
——“这火好烫。”
——“我不想死。”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我去死?”
蓝西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星球上的居民,在这场权力与资源的角逐中无疑是最为无辜的存在,可他们却荒诞地为此付出了最为惨痛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殿下,”蓝西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神色,只看到文代塔半眯着眼睛,汗水泪水乱七八糟挂满了眼睑,就这么自下而上地看着她,“您如果打算将我交给军部,我绝不反抗。”
蓝西侧脸微微一抬下巴——她怎么觉得文代塔这话里有股别的意味?硬要说的话……好像有股茶味。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两步:“你说的事情,我会去核实,但你犯下的罪责,也容不得包庇。”
全息摄像头上面的红点再次亮了起来,蓝西转身,准备退出房间。
在她平稳的脚步声中,文代塔喉间发出了几声古怪的轻笑。
“殿下,为什么您身边那位星盗首领那么神通广大,被帝国和联邦围剿多年仍能一次又一次地全身而退,但却能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轻易地撂倒,您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吗?”
蓝西的脚步终于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