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打扰您,殿下。”霍普的声音从房间外面响起,似乎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为蓝西留足了隐私空间,所以才没有操控广播在房间内说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与平时华丽而高昂的音调有些微妙的不同,但没等蓝西捕捉到那点不同来自什么地方,霍普就已经再次开口道:“您收到了一则来自军部的紧急消息,我想,您需要看一下。”
蓝西“啧”了一声,虽然不情愿到了极点,但身为公主与上将,她深知自己的肩上的责任,因此,这一声不耐烦的发泄,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点了。
她认命地拾起被扔到地上的终端,却在看清那行文字的瞬间瞪大了眼——
边缘星系哨站被袭击, 全军覆没!
来不及多想, 蓝西披上衣服站起来:“帮我准备车, 我要马上前往军部。”
“是,殿下。”霍普说完,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疑,“不过……检测到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仍然高于正常值, 您确定您的易感期已经过去了吗?”
没人比上将本人更清楚体内躁动的不安因子,于是蓝西适时地沉默了。
霍普大概没有哪一次比现在还有眼力见了,他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发生,建议您带上配对的Omega一同出行哦。”
躺在沙发上装死躺尸的罗绪听见动静下意识轻颤了一下,却没什么动作,继续闭着眼睛挺尸。
在场的两人都知道人工智能嘴里说的“不必要的麻烦”是什么,身为顶级Alpha ,蓝西更是心有戚戚。
在Alpha云集的军部,就曾经出过这么一桩事故,有一位新婚的Alpha士兵,在易感期尚未结束的时候被紧急召集出去出任务,因为被迫与Omega妻子分离后激素水平没能及时调节过来,他在任务途中易感期返潮失控,肆无忌惮地释放出Alpha威压,不仅让在场的所有Alpha都失去了正常的工作能力,还因为没有及时得到Omega的安抚释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将Beta们也大都打成了重伤。
从那以后,一般军部出任务都会随军配备一到两名Omega ,以备不时之需。
蓝西这种级别的,一旦真正陷入暴走,即便是代表帝国最强实力的军部Alpha们也无一不得臣服,如果要强行帮她纾解,除了与她匹配度达到99%的罗绪,别的Omega大概要非死即残。
所以,不管怎么说,这一趟,罗绪是非去不可了。
他叹了口气,缓缓支着胳膊起身,身上的薄毯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皮肤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在一道如有实物的目光中,罗绪伸长了胳膊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衬衣,却因为体力不支,胳膊根儿上打颤,脱力一软,差点跌坐到地上。
蓝西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剥离,因此眼疾手快地第一时间扶住了他,又将衣服递到他手上,才瓜田李下地拉开距离——她用余光瞥见了罗绪咬紧的后槽牙,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某处不可言说的酸软,又强撑着不想发出声音,所以死死地咬着下唇。
殊不知,他这幅样子在蓝西眼里,比门户大开时更让蓝西心痒一百倍。
她凭借过人的意志力强行把自己按到离罗绪最远的一处椅子上坐好,佯装专注实则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制服,却在罗绪再次伸手去够裤子时,再次第一时间将黑色西裤送到了他的手边。
罗绪:“……谢谢。”
因为客观条件的限制,等两人出门时,已经过了十分钟了,这放在以前的蓝西身上是天塌了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一辆银色悬浮车划过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军部大楼门口,蓝西身穿笔挺制服从驾驶座走下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罗绪修长的右腿从车门处迈出来,身形瘦削而挺拔,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勾勒出优越的身形,他从容地走下车,丝毫看不出一刻钟前的狼狈模样,只有站稳前微微趔趄的步伐出卖了他,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扶住车门,就已经被蓝西扶住了小臂。
二人面无表情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抬脚走进了大门。
帕尔默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见他们分开之后,才识趣地迎上来:“上将,大家都到齐了。”
蓝西微微颔首,随他坐上了同往顶层的电梯。
帝国|军部最高指挥中心,会议室中。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阴影尽数汇聚于此。除了坐在主位的高大女性之外,所有人在蓝西推门进来时都起立向她问好,蓝西一一向他们点头致意,而她自己则在得到蓝珞的首肯后,才坐到了会议桌最前端的位置,罗绪和帕尔默则被留在了门外——他们还没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熏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焦躁和一丝……恐惧。巨大的环形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星图下方不断重复播放的、仅有不到五秒的残缺影像上。
那是来自“铁砧”哨站最后传回的监控画面,在信号中断前捕捉到的最后一个镜头。
一个身形扭曲、远超人类极限高大的灰白轮廓,以鬼魅般的速度撕裂了最后的戍星军士兵。画面剧烈晃动、雪花闪烁,但在彻底黑屏前的最后一帧,它被定格、放大、高亮处理,因此才使在座的军部高层和贵族们得以看清,在灰败如死尸的皮肤上,虬结盘踞着荧荧发绿的、如同活体电路般的脉络,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幽光。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或者说,那两团在模糊影像中依旧清晰燃烧的、毫无理智可言的幽绿磷火。它正低头撕咬着什么,画面边缘能看到一只无力下垂的手臂和喷射状的深色污迹,镜头无需下移,所有人也都对那是什么心知肚明。
“嘶……” 不知哪位贵族倒抽一口冷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威廉·斯图亚特声音发颤,脸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他身边的宁家代表宁新觉虽然强作镇定,但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死死盯着那怪物皮肤下的荧绿脉络,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绝非自然产物!
“全身骨骼扭曲……信息素腺体被彻底撕裂……” 蓝珞冰冷的声音念着现场报告,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众人心头,“'铁砧'哨站除士兵弗恩外全员确认阵亡。信号中断前,邻近三个哨站同时报告遭遇类似袭击,通讯正在陆续失联。”
恐慌像瘟疫一样无声蔓延。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视底层士兵如蝼蚁的贵族和高层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种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纯粹的、非人的恐怖。他们赖以维持统治的武力,在画面中那个怪物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充斥着“星盗新武器”、“联邦生物兵器”、“异形入侵”等毫无底气的猜测。
“安静。”
一个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端坐于最高位的女皇蓝珞用手指敲敲桌面,却比任何警报声都震耳欲聋。她身上华丽的皇袍在冷光下闪烁,但那张美丽却缺乏生气的脸,此刻更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环形会议桌另一端,那个自始至终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上。
——蓝西。
她穿着一丝不苟的银白帝国上将制服,肩章上的荆棘王冠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栗色的卷发纹丝不乱地束在脑后,露出凌厉的眉眼和鼻梁上那颗标志性的小痣。
她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后靠,黑色的眼眸如同深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平静地注视着全息影像中定格的怪物,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习。而如果罗绪在场,大概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搭在臂弯处、无意识摩挲着腰带边缘的指尖,察觉到那被完美压抑的、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凝重。
贵族们的目光也随着女皇的视线聚焦在蓝西身上。复杂的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畏惧她的力量,依赖她解决危机,又隐隐忌惮着她本身。
“帝国最锋利的剑,” 女皇终于开了口,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缺乏温度的威严,“边境的阴影正在吞噬帝国的荣光。戍星军的鲜血,需要敌人百倍偿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蓝西:“蓝西上将。”
蓝西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军刀。她面向女皇,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我命令你,即刻率领精锐部队前往受袭星域,” 女皇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查明袭击来源,歼灭所有威胁帝国安全的异端! 帝国之龙的怒火,将涤荡一切污秽! ”
“为了帝国的最高荣耀。” 蓝西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惶惶不安的贵族面孔,最终再次落回女皇身上。
“女皇陛下!”威廉突然猛地站起来,在一众参会者震惊的目光中反驳道,“公主殿下是唯一的皇储,这次任务异常凶险,对方甚至不一定是人类,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蓝珞无声地抬起眼皮,冰冷的视线落在威廉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你现在的话,是代表你自己,还是整个斯图亚特家族?”蓝珞问道,声音中明明没有丝毫情绪,威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危险。
“……我自己。”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勇气将整个家族拉下水,毫无底气地回答道。
女皇抬起下巴微微一偏,一直如一团庞大阴影一般守在她身后的阿特利·唐立刻向她微微颔首,走到威廉身边,将毫无反抗之力的斯图亚特未来家主一把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威廉失声喊道。
“如果不是作为斯图亚特未来的家主,您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请跟我离开。”
“你什么意思!”
威廉刚喊一半就愣住了,他明白过来,女皇刚刚问他是代表自己提出抗|议还是家族,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无声地攥紧了拳头,咬咬牙,不过几秒钟,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着肩膀道:“我……是我胡言乱语了,抱歉。”
威廉的异议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飞快地拉开帷幕,又飞快地落幕。
蓝西仿佛事不关己一般,静静地冲在座各位颔首致意,果断地抬脚离开会议室。在她转身时,银白的披风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的瞬间,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军帽戴到了自己头上,阴影下,没人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洞察。
“在离开之前,陛下,我有一件事想向您汇报。”那道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落在赛博罗斯家主身上,后者敏锐地感受到之后,不禁汗毛竖起,登时攥紧了拳头。
这点儿小动作当然逃不过蓝西的眼睛,但她却纹丝未动,只因为面对养尊处优的老贵族,她拥有实力上的绝对自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女皇淡淡道,“不用说了。”
她的眸光低垂着扫过在座所有人,经过布鲁克·赛博罗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时,后者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然而下一句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蓝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赛博罗斯家族擅自爆破红矮星,在准备和实施过程中,都不可能做到完全悄无声息,所以蓝珞知道这件事,蓝西并不意外,她惊讶的是,三亿人口化为齑粉,数不胜数的人辐射病缠身,这样的惨痛后果在蓝珞嘴里,竟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小事而已”。
布鲁克明显地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常颐指气使的态度,抬着下巴示|威一般看着蓝西,连带着胸前地狱三头犬形状的胸针也仿佛抬起头,挑衅地看过来。
在他有恃无恐的目光下,蓝西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后槽牙紧咬着,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遵命”,说罢转身就走。
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蓝珞,在蓝西的身影消失在合金门外后,微微垂下眼帘。在她身后巨大的落地舷窗外,是虚假的人造星穹,而那不断闪烁的星辰中,一点红光一闪而过——是一台微型监控摄像机。
穿过无数数据构成的洪流,会议室中的画面实时出现在一台全息投影仪前,站在投影仪前面的女人身临其境,看着面前仍在窃窃私语的贵族们,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看着全息星图上被标注为“高危”的边境星域,除了她自己,没人听到她的喃喃低语——
“肮脏的实验,但……有用的工具。正好,借这怪物的手,试试我们最锋利的剑……究竟还有几分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