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吧。”
离开审讯室后, 蓝西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从终端上调出来一份作战报告,全息投影到桌面上, 示意罗绪凑过来看。
帕尔默一直等在蓝西的办公室,看见她的举动,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上将,这可是机密……”
蓝西一抬眼,便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帕尔默一哽, 不敢违背蓝西的命令,只好恨恨地瞪了一眼罗绪,自己让到了一边。
罗绪对帕尔默的不满置若罔闻,像绕过一滩空气一般径直从他跟前走过,带起一阵好闻的风, 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帕尔默在心里把罗绪撕碎了一遍又一遍,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却最终也不敢在蓝西面前说什么,反倒是蓝西,她的目光一直在罗绪身上,眼睛瞥见他苍白的唇色,垂眸顿了两秒,说:“帕尔默,去帮我拿点点心过来。”
帕尔默错愕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上将,这里可是您的办公室,您忘了之前我好心给您带饭被您罚跑十圈的事了吗?工作时间不能儿戏,更不能随便吃东西,这是对军部的不尊重,更是对帝国的不尊重,这不是您的原话吗!”
蓝西:“……”
罗绪好整以暇地转头看她。
“……让你去就快去,别那么多废话。”蓝西的脸上难得在工作时间出现了表情——她瞪了帕尔默一眼。
帕尔默气得鼓鼓囊囊的,却还是攒着气,出了门。
“咳咳……”蓝西清了清嗓子,示意罗绪看向桌子上的作战报告。
罗绪虽然没接受过军部的正统教育,但好歹拥有那么多年年的实战经验,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便看出来了这是什么东西:“是艾珈他们发回来的?”
蓝西点头。
“他们动作还挺快。”
蓝西弯曲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就没看出什么别的有用的?”
罗绪苍白的唇角弯了弯,莫名泛出一丝粉红的血色来,他将身子弯得更低了,几乎和蓝西脸挨着脸:“不如殿下说说,想让我看出什么来?”
蓝西将右腿搭到左腿上,翘着二郎腿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你如果连这都需要我教的话,那也担不起'顾问'的名头,我看……也不用和我一起去第七星系了。”
罗绪垂眸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用那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报告的某处,那里显示着艾珈和威尔总结出的,怪物出没最频繁的位置。
——第七星系。
虽然只是坐标上一个意味不明的、小小的点,但罗绪与蓝西一样,在这片星域中征战多年,只需要一眼,就能凭借四周星球的位置分布认出来,那是第七星系的位置。
“故意挡住文字,只给我看这一张语焉不详的图,殿下这是故意考我吗?”他眼角弯弯的,显然并不是真的生气。
“是又怎么样?”蓝西抓住那根手指,轻轻摩挲着指尖被修剪整齐的圆润指甲。
十指连心,罗绪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脖颈处泛起了粉红色,猛地抽回手:“现在有这份军报佐证,想必那个秘密实验室的位置,就在第七星系无疑了,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敲门声“笃笃”地响起来,蓝西一声“进来”的话音刚落,帕尔默就端着一盘用新鲜水果点缀的奶油蛋糕推门而入,堂堂上将的副官,竟然因为一个星盗俘虏被当作仆人用,他满肚子不服气,一点儿没给罗绪好脸色,直接把托盘递到罗绪手上:“罗先生,请吧。”
罗绪却毫不在乎他的无礼,甚至微微一笑:“多谢了,副官先生,刚好是我最爱吃的。”
无论现在罗绪做什么都只会被帕尔默视作挑衅,他几乎气得头上冒热气了,蓝西慌忙打圆场:“帕尔默,我要去一趟第七星系,帮我准备我的私人飞船,注意,这一次,我的形成必须对所有人严格保密。”
“第七星系?”帕尔默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上将,最近帝国不太平,您去第七星系做什么?”
“我说了要保密。”
如果放在平时,此时的帕尔默一定会立刻闭嘴然后按命令去为蓝西准备相关事宜,但此刻她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没动,而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蓝西,问:“上将,您是打算,这次连我也不带吗?”
蓝西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房间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她开口,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我是这么打算的。”
下一秒,帕尔默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正往自己嘴里塞蛋糕的罗绪,奶油粘在他的嘴角,粉红色的舌头一卷,便卷走了那一点奶油,蓝西看到这一幕,似乎有那么一秒的神情放松了许多,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她听到帕尔默问:“那他呢?”
“上将,您准备带着他吗?”
蓝西似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必如果不是帕尔默实在得力,跟着她的时间又长,这会儿早就被赶出去了。不过她也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帕尔默的声音瞬间变得激愤起来,“上次在第九星系遭遇刺杀,您和他忽然消失,从那之后就性情大变,一定是他在捣鬼吧?殿下,您从前可不会不顾自身安危,单枪匹马地去救一个俘虏!”
“还是个出身贱民的俘虏!”
“够了。”蓝西终于变了脸色,她皱着眉头,眼神和语气中都带着警告,“以后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类似的词,否则……”
“你就自己递交辞呈吧。”
帕尔默脸色大变,一瞬间几乎是铁青着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上……上将……”
蓝西叹了口气:“你这些年在我身边,工作勤勤恳恳,我全都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把你升到副官的位子。”
她本想抬手拍拍帕尔默的肩,但手腕稍微动了一下,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又尴尬地垂下:“但我身边的人,无论出身怎么样,从前是平民还是贵族,我都希望,他们能拥有一颗能够理解'平等'这个词真正含义的心。”
她刚才让帕尔默交辞呈的话说得重,吓得帕尔默现在一句顶嘴的话也不敢再说了,嘴唇翕动两下,嗡嗡道:“是。”
“嗯。”蓝西点头,“去办吧。”
“等等。”帕尔默刚要离开,又被罗绪叫住,“副官先生,帮我叫一个人过来。”
心高气傲的副官握紧了拳头,硬生生把某种情绪压回了心底,但却装不出波澜不惊的语气,生硬地问:“谁?”
“卡恩。”
帕尔默下意识扭头看向蓝西,试图从她眼中看出否定的暗示,可惜蓝西虽然眉眼之间写着疑惑,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
帕尔默走后,蓝西才瞥向罗绪:“你准备带卡恩一起去?”
罗绪一笑:“殿下,上次您'秘密'出行前往第九星系,可总督路德却提早得到了消息,甚至还能准备好一切,专门等待您上门。而这一次,虽然您吩咐了所有人要对这件事保密,但是您有没有想过,这一次,就连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下的怪物样本,都能突破重重监管,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我们如果不采取点措施,只是口头交代保密,在海德拉家族的内应眼里,和裸奔又有什么区别。”
蓝西沉吟片刻,抬头道:“你说得对,那你说,该怎么做?”
她从小到大学的都是作战的战术和治国理政的学问,从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伪装、如何欺骗、如何使用障眼法,因此在这方面,她很乐于欣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并虚心求教于自己面前这位从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此间好手。
·
当天傍晚,第七星系边缘一颗为数不多拥有名字的小行星——艾伦星上,一架不起眼的飞船降落在着陆场上。
就像蓝星时代伟人的名字有时会被用来命名道路和公园一样,艾伦星用斯图亚特家主的名字命名,彰显了帝国对斯图亚特家族的尊重。
一对贵族夫妇带着仅有的一位仆人缓缓从舱门踱步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女性Alpha ,她柔顺的栗色卷发被精心盘起,点缀着细碎的蓝宝石发饰,衬托出修长的脖颈。妆容掩盖了她眉宇间的凌厉,突出了鼻梁上那颗小痣的独特风情。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银灰色丝绸长裙,裙摆如水般流淌,领口处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纱长外套。优雅,矜持,带着顶级贵族Alpha特有的、不容侵犯的高傲气场。
“想必这位就是艾琳娜·冯·斯图亚特女士吧!”早就等在一旁的侍者见状立刻凑上来,热情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他心里清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这位艾琳娜只是来自掌控虫洞晶体的斯图亚特家族一个不起眼的旁□□也是姓斯图亚特的贵族,绝对不容怠慢。
“主人说您因为'长期精神紧张'来疗养,恰好今晚有个慈善晚宴,主人命我问问您,有空拨冗前往吗?”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Omega丈夫,侍者跟着看过去,眼睛立刻亮了,心中不禁感叹这位斯图亚特女士的好福气。
他的Omega丈夫有着一头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被服帖地拢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过于苍白的脖颈。温润的灰蓝色眼眸透着水色,却同时流露出一股淡淡的疏离感,看着清冷,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但款式相对保守的象牙白休闲西装,领口系着温莎结,外面罩着米色的羊绒开衫,完美符合一个依附于强大Alpha妻子的、温顺内敛的Omega丈夫形象。
“这位就是塞巴斯蒂安·冯·斯图亚特先生吧!”侍者一年到头要接待上百位贵客,一眼就看出那过分挺直的脊背和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抹去的警惕,透露出些许不协调,于是试探问道,“是一路远道而来太累了吗?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就去帮您回绝主人,他想必不会生气的。”
“放松点,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还没说话,艾琳娜就率先开口,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耳坠,声音里有几分慵懒和居高临下的宠溺,用贵族Alpha对Omega伴侣的典型口吻说,“我们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参加军事演习的。”
她伸出带着丝质手套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塞巴斯蒂安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回头对侍者道:“今晚的晚宴我们会去的,毕竟是你家主人的一片好意,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
“不过我丈夫好像有点累了,我想带他先回去休息一下,顺便换身衣服,没问题吧?”她说的虽然是疑问句,语气中却容不得半分质疑。
侍者当然连连答应,将二人送上车后,这才准备离开,走到半路,心里又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两人坐在悬浮车后座,如胶似漆的,正悄悄黏在一起咬耳朵,耳语完又对视着笑了起来,俨然一对真正的、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
看见这副场景,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