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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作者:灯乾 当前章节: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7

这里与主星的“蔚蓝海岸”如同宇宙的两极——空气浑浊,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劣质燃料的刺鼻味和一种更深层的、绝望的气息。低矮、歪斜的棚屋如同癌细胞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锈迹斑斑的管道则如同巨兽的肠子裸|露在外,流淌着污秽的液体。天空被厚重的工业烟尘和破败的悬浮车道遮蔽,永远是一片昏黄。

所谓的“繁荣”,只存在于那些高高在上贵族们的报告中。

一辆外壳布满刮痕、涂装暗淡的旧式医疗悬浮车,艰难地颠簸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如果这条坑坑洼洼的小土路可以被称为街道的话。车内,蓝西和罗绪就着身上的衣服,再次进行了彻底的伪装。

蓝西把华贵的裙装留在了休息室,她身上穿着平民护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灰蓝色医疗制服,外面套着耐磨的帆布外套。栗色的卷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只戴着一副遮挡半张脸的防护镜,鼻梁上的小痣被刻意用深色粉底淡化。

她现在是莉亚护士, 隶属于尤金名下的、在边缘星域游走的慈善医疗组织“生命线”。

罗绪的变化更大。他穿着一套同样陈旧的男护士制服,显得更加瘦削。浅蓝色的眼眸被普通的黑框眼镜遮挡,眼尾的疤痕用特殊胶体模拟成一块普通的烧伤旧痕。

他刻意佝偻着背,收敛了所有锐气,眼神带着一种底层Omega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小心翼翼的麻木。

“从现在开始, 你叫罗恩。”卡恩点点罗绪,“是莉亚的助手兼伴侣,懂?”

在这个混乱的地方,一个Beta女性带一个Omega男性行动,是相对安全且常见的组合,卡恩为他们设计的配置非常合理,但蓝西还是对他现在的胆子之大叹为观止。她还没说什么,罗绪抬眼一个眼神,就好像空气中一把看不见的刀,把罗恩那根张牙舞爪的手指头吓得立刻垂了下来。

蓝西推开医疗车吱呀作响的后门,罗绪紧跟着跳下,两人肩上都挎着沉重的、印有褪色“生命线”标志的医疗箱。他们的到来,只引来几道麻木或警惕的视线,随即又被淹没在棚户区恒久的喧嚣和绝望中。

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腐|败的酸涩感。

“按计划,”蓝西安静地观察了几秒四周的环境,声音透过简易的呼吸面罩过滤,显得有些闷,“先去'鸽子窝'广场,那里人最集中。”

她指的是地图上一个勉强算开阔的垃圾倾倒场边缘,也是流民们默认的聚集点。

罗绪默默点头,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让他视野有些模糊的平光眼镜,刻意让肩膀塌得更厉害些,紧紧跟在蓝西身后。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混合着不明污物,几只皮毛油腻、眼睛泛着不正常红光的变异老鼠从垃圾堆里窜出,又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鸽子窝广场名不副实。没有鸽子,只有成堆的废弃物和一群群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人。蓝西和罗绪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角落,支起一张折叠桌,挂上“生命线慈善义诊”的简陋牌子。

有人注意到他们,下意识往反方向跑了几步——

无人上前。

冷漠和怀疑像一堵无形的墙。有人远远观望,低声议论;有人嗤笑一声,转身离开;更多人只是漠然地看着,仿佛他们是背景里新添的两件垃圾。

蓝西深吸一口气,解开医疗箱,拿出消毒器具和几样基础药品,动作麻利专业,罗绪则拿出一些简易的、用废弃包装纸包裹的合成营养块,放在桌角——这是“生命线”能提供的、除了医疗之外最实际的“善意”。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然没有半个人敢上前。汗水顺着蓝西的鬓角滑落,在满是灰尘的脸上留下湿痕。

不行,再这样下去,在慈善晚宴结束之前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收获,那不就白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佝偻的身影试探性地靠近。那是个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她捂着腹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死死按着右下腹。

蓝西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婆婆,您不舒服?”

她把声音放得非常轻柔,带着护士特有的安抚意味。

老妇人警惕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的药品和营养块,最终疼痛战胜了疑虑,艰难地点点头。

蓝西小心地搀扶她坐下,罗绪则默契地打开消毒灯,递上检查手套。

贫民窟里的人只要生病基本就是自生自灭的结局,更是这辈子都没见过医疗舱长什么样,还好蓝西之前上学的时候稍微学过一些医学相关的课程,否则还真干不了这活儿。

“急性阑尾炎,”蓝西低声对罗绪说,随即转向老妇人,“婆婆,您这里发炎很厉害,需要立刻处理,不然会很危险。”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挣扎着想站起来:“不……我没钱……我……”

“不要钱,”蓝西按住她,语气坚定中带着恳切,“我们是慈善医疗,免费的。相信我。”

也许是蓝西眼中不容置疑的诚恳,也许是剧痛让她别无选择,老妇人终于瘫软下来。

在罗绪用精神力悄然安抚其紧张情绪的辅助下,蓝西迅捷而精准地完成了手术——局部麻醉、消毒、切开引流脓液、清创缝合……她的动作流畅得如同艺术,完全不像一个只在边缘星域游走的普通护士。

罗绪则充当着完美的助手,递器械、按压止血、擦拭汗水,眼神专注。

整个过程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围观者,他们看着蓝西干净利落的操作,看着老妇人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看着脓血被清理干净,伤口被妥善包扎。窃窃私语声渐渐变大,怀疑的目光中开始掺杂着惊奇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当蓝西将一片止痛消炎药和几块营养块塞进老妇人颤抖的手中时,老人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住莉亚的手。

——这像是一个信号。

抱着高烧不退、哭闹不止婴儿的母亲冲了过来,被生锈金属划伤小腿、伤口深可见骨且明显感染的壮年男人一瘸一拐地靠近,咳嗽得撕心裂肺、咳出血丝的少年被同伴搀扶着挤到桌前……

蓝西和罗绪看着眼前逐渐攒动的人头,对视一眼,同时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接着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蓝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医疗知识储备和处理复杂外伤、感染的能力,她的手法高效、冷静,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果断。罗绪则像她延伸出的手臂,总能提前准备好她需要的物品,用恰到好处的言语安抚着焦躁的病人,同时他那属于顶级Omega的、被刻意收敛却依然存在的稳定精神力场,无形中抚平了许多人的恐惧和不安。

除此之外,他偶尔会“笨拙”地打翻一瓶消毒水,或是“不小心”被缝合针扎到手指,引来几声善意的哄笑,让贫民窟的这些底层居民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信任,在真实的救治行动中,在汗水和药水的气味中,在痛苦被缓解的呻|吟中,终于一点点地被建立了起来。

不知看到了第多少个病人,蓝西冲罗绪使了个眼色——时间不多了,然而她正在为一个长期关节疼痛的老矿工进行看病,实在走不开,罗绪心领神会,正准备离开,一个瘦小的、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像只受惊的小老鼠,悄悄蹭到了他的身边,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用废金属和线缆胡乱缠绕的“玩偶”。

“哥哥……”男孩的声音细若蚊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罗恩,“你的手……好厉害。你给阿吉哥哥包扎,他都不哭了。”

罗绪露出一个温和的、属于“罗恩”的笑容,蹲下|身:“我叫罗恩。”

男孩用力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会唱那个歌吗?阿吉哥哥自从腿断了,就喜欢听歌……”

他怯怯地窥着罗绪:“就是……'星语如锁链……神谕似谎言……'后面是什么?”

罗绪倏地睁大了眼睛!

然而小男孩并没有意识到罗绪的变化,他兀自小声哼唱了起来,调子虽然不准,但歌词正是那首被篡改的童谣!

“嗯?这首歌……听起来有点特别。谁教你的呀?”

男孩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好多人都悄悄唱!科尔哥哥教我的,他说……唱了就不怕了。”

“科尔哥哥?”罗绪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维持着温和的困惑,“他怎么了?为什么唱这个就不怕了?”

男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科尔哥哥……他以前可厉害了,是矿上最好的维修工学徒。可是……后来他不见了很久,回来后就变得好奇怪。总说身上疼,晚上做噩梦,好几次一边大叫着什么'不要扎我''有怪物'之类的话一边在大街上乱跑……再后来,他就教我们唱这个歌,说唱了心里就亮堂了,那些穿白衣服的坏人就找不到我们了。可是……可是前几天,他还是被带走了……”

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他是罪人,哥哥,是真的吗?”

“穿白衣服的坏人?”罗绪的心沉了下去。

“嗯!”男孩用力点头,“他们从黑色的车上面下来,车上面有……有两条蛇咬着尾巴的标记!”

他努力比划着。

双蛇衔尾!海德拉家族的徽记!

罗绪脑海中闪过那些怪物模糊的残影,只觉得那些残影几乎要与眼前众人重合,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能深呼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继续问:“那……除了科尔哥哥,还有谁会唱这个歌?他们是不是……也像科尔哥哥那样,曾经被带走过?身上也会疼?也会……唱那首歌?”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用力点头:“嗯!瘸腿的巴德叔叔会唱,他以前是开运输船的,后来被抓走,回来腿就瘸了,总说腿里有东西在爬!还有总咳嗽的莉莉姐姐,她被抓走前可漂亮了,回来后就一直咳,咳得脸都白了!他们都会唱!巴德叔叔说,唱这歌的人,都是被'地狱使者'摸过头的……”

男孩说着,脸上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罗恩哥哥,你说,我……我也会被抓走吗?”

罗绪的表情有一瞬间仿佛结了霜,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有莉亚姐姐和我在呢。这首歌……很好听,你唱得也很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在外面,要小心一点唱,好吗?只跟巴德叔叔、莉莉姐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再唱。”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紧了他的破玩偶。

这不是巧合!通过小男孩的叙述,他现在可以完全确定,这首被改编过的童谣,是独属于进入过海德拉实验室的受害者才会唱的!

可是为什么?

这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用血泪凝结成的微弱呐喊?是绝望深渊里自发亮起的反抗星火?这首童谣,是他们的接头暗号,是彼此确认“同类”的标识,还是他们对抗恐惧、维系最后一点精神不被彻底摧毁的武器?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科尔在审讯室时却矢口否认?还说什么“突然就知道了”?难道贫民窟的人真就这么蠢,连个借口都不会好好编?

罗绪脑海中突然闪过当时在第九星系自由星上的场景,同样出身贫民窟,可是那位反抗军的首领,显然拥有并不输给贵族的智力和辨识与应变能力。

在相同的成长环境中长大,他不相信两个星球的人会有这么大的资质差异。

太古怪了……难道这首歌还能是被海德拉家族植入到实验体大脑中的不成?

然而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罗绪便否定了自己。

这首童谣中,“须斩祭司冕”的攻击性和指向性都太明显,如果是海德拉做的,他们不可能与瓦尔基里这么明显地针锋相对。

这时,蓝西也结束了治疗,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矿工。她走过来,看到罗恩凝重的脸色,用眼神询问着他。

罗绪站起身,借着整理医疗箱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汇报道:“确认了。童谣是纽带,所有传唱者,都有类似科尔的经历——被印有海德拉标记的车辆带走,回来后有严重的身心创伤后遗症:疼痛、噩梦……这是大规模、系统性的绑架和人体实验留下的受害者群体。”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罗绪如此确凿的调查结果,还是让蓝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瘦小的、对未来充满恐惧的男孩,想起今夜病人们身上千奇百怪的病灶——其实如果拥有一台治疗舱,那些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病,可他们竟然连医生都请不起,许多人硬生生把自己从小伤拖成了残废。

——原来,帝国的根基之下,流淌的不是荣耀,而是这些无辜平民的血泪!

蓝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她快走几步,拉住男孩,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递给他一小包干净的绷带和几块额外的营养块:“拿着,照顾好自己。记住罗恩哥哥的话,要小心。”

她的声音温和,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

该离开了。

带着这沉重的真相,回到那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腐朽不堪的核心星域。这场在肮脏泥泞中开始的调查,必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而她和罗绪,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然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收拾东西,罗恩,”蓝西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护士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去下一个需要'生命线'的地方。”

她刻意提高音量,让周围关注他们的人听到。

下一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们带着从深渊里挖出的罪证,即将向那镀金的王座,发起无声却致命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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