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撂下这句话之后, 赌桌前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然后——
口哨声、喝彩、争辩、谩骂一同响了起来,混成一片吵得人耳膜生疼的喧闹声,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名神秘的黑衣人,则将他们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穿过几条小径,轻车熟路地在如同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一般的天堂羽中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空气里弥漫着星际尘埃和劣质润滑油的混合气味,废弃的七号泊位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货运机械臂像史前巨兽的骨架,沉默地指向昏暗的天顶。这里远离黑市中心的喧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和某种管道泄露的嘶嘶声。
那个神秘的身影,裹在厚重的、几乎融入阴影的斗篷里,站在泊位中央,背对着唯一的入口通道。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却蓄势待发的利剑,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她几乎刚刚站定, 就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在空旷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人影出现在入口的光影分割线上。
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三人的出现, 她转过身,叫出了三人的名字:“帕尔默,艾珈,威尔, 你们来了。”
艾珈红发及肩、嘴里叼着半截自卷烟,眼神锐利如刀,不耐烦地眯着眼打量这个半夜把他们叫来黑市的不速之客。
威尔·林则跟在艾珈身边,仍然是那套经典皮肤,棕色卷发、脸上带着雀斑,看起来有些紧张。
帕尔默率先停下脚步,目光锁定那个背对他们的身影,眉头紧锁,然而,他不过盯了那个身影数秒,眉头就倏地松开,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上将?”
黑色身影缓缓转过身。
斗篷的兜帽滑落,栗色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比往常的颜色要暗了许多,鼻梁上那颗标志性的小痣清晰可见。
——真的是蓝西。
她将脸露了出来,短短几日,神态却与从前截然不同,看着几乎像变了一个人。
她眉眼间不再有帝国公主或最高上将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眼底深处却跳跃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帕尔默,艾珈,威尔。”蓝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艾珈吐出一口烟圈,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她眯起眼打量着蓝西,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您在黑市赌局玩得挺大啊,'颠覆帝国'?这赔率够买下半个小行星了吧?”
威尔则显得有些局促,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声道:“上将,您……怎么约我们来这里?外面风声很紧,如果被人发现您从住所出来了,会出大乱子的。”
蓝西没有回答,沉静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帕尔默脸上。
“我很好。找你们来,不是叙旧。”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我需要人手,做一件事。”
帕尔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声音发紧:“上将,无论您要做什么,请先明确告诉我们目标。您的身份……现在很敏感。女皇陛下和枢密院……”
“目标?”蓝西打断他,黑色的眼眸像两口深潭,直直看进帕尔默眼底,“深渊之塔。目标人物:罗绪。”
空气瞬间凝固了。
“劫狱?!”帕尔默猛地站直身体,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上将,那是深渊之塔!裁决骑士团的老巢!阿特利·唐那家伙就是个铁疙瘩!进去就没人出来过!”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威尔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深……深渊之塔?那个传说中……关押着帝国最穷凶极恶罪犯的地方?上将,这……这不可能!那里的守卫级别是帝国最高!量子加密、精神力屏蔽场、仿生狱卒……”
艾珈手中的烟明明昧昧,将她的神情映得模糊不清。
而蓝西只是抬眼看着他们。
帕尔默似乎此时终于确定蓝西真的是认真的,他像被重锤击中,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痛苦和坚决。
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上将!请您三思!这……这是叛国!是直接对抗帝国!对抗女皇陛下!深渊之塔关押的是帝国重犯,罗绪他……他是星盗首领,是摄政官大人亲自下令……”
“我知道。”蓝西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我知道那是深渊之塔,知道阿特利·唐,知道守卫森严。我更知道,罗绪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帕尔默:“他不是因为星盗的身份才被关进去的,帕尔默,是因为我。”
帕尔默痛苦地闭上眼:“即便如此,上将,您是帝国的剑!您的职责是守护帝国的荣耀和秩序,而不是……而不是为了一个Omega星盗去冲击帝国的核心监狱!这会让您万劫不复!会让帝国蒙羞!女皇陛下……”
“够了!”蓝西的声音陡然拔高,信息素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扩散开来,并非压制,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心,让艾珈和威尔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帕尔默更是身体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帕尔默,看着我!”
帕尔默艰难地抬起头,迎上蓝西的目光。
“告诉我,”蓝西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愿意帮我吗?”
对于此刻的帕尔默来说,这无疑是对灵魂的拷问,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颤抖着,眼神剧烈地挣扎。帝国的荣耀、对女皇的忠诚、军人的天职,与他亲眼目睹蓝西的荣光、与她共同经历的战场情谊,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时间仿佛静止了。
废弃码头的风声、管道的嘶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帕尔默粗重的呼吸声。
“上将……”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挺直脊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在此刻凝固成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蓝西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帝国|军礼,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
“上将……” 帕尔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您曾是我最敬重的长官,是帝国的骄傲。”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但帝国的荣耀高于个人,高于一切。女皇陛下……是帝国的象征,是星穹之主在人类大地上的代行者。”
他的眼神避开了蓝西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我,帕尔默·柯尔特,帝国皇家卫队上校,您的……副官,效忠帝国,至死不渝。我……无法跟随您执行这项……叛国行动。”
话音落下,沉重的死寂笼罩了整个七号泊位。
艾珈掐灭了烟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帕尔默,有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威尔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看看帕尔默,又看看蓝西,大气不敢出。
蓝西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本该翻涌着惊涛骇浪,可此刻却全都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和剥离。
帕尔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等待着雷霆之怒或最后的命令。
然而,蓝西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的质问从未发生:“很好,帕尔默上校,我明白了你的立场和忠诚。”
她向前一步,目光不再看帕尔默,而是转向艾珈和威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决断:“那么,你的任务结束了。从现在起,我解除你作为我副官的职务。”
帕尔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敬礼的手缓缓放下,指尖冰凉。
蓝西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回军部去,去向你的女皇陛下复命吧。”
帕尔默僵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看着蓝西,这个他曾誓死追随的上将,此刻像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星海。他明白,是自己亲手斩断了这条纽带。
但他也明白,他该忠于的是女皇,而不是公主,更不是……眼前这个决心颠覆一切的上将。
“……遵命,上……公主殿下。”帕尔默最终艰难地吐出这个称呼,再次行了一个礼,动作沉重而缓慢。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蓝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然后猛地转身,步伐沉重而决绝地走向出口,高大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孤独和萧索。
未几,他回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今天的事,我当做不知道,不会告诉任何人。”
说完,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废弃的泊位里,只剩下蓝西、艾珈和威尔。
“你们呢?”并没有太多的多余的情绪,蓝西似乎很快接受了帕尔默并没有接受她橄榄枝的事实,重新转向剩下的两人问道。
艾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刚才的压抑都吐出去,她重新点上一支烟,火星映亮她面无表情的脸:“如果我说……”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
“我|干的话,”她看向蓝西,眼神灼灼,“能得到什么好处?”
蓝西似乎低头思索了片刻,半晌才抬起头:“如果你愿意的话,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副官。”
她说着,忽然苦笑一声,“虽然现在看来,这个位置似乎并不能给你一个好前途,如果你也想走的话,请便吧……”
从前她以为自己一人之下,可以做任何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今天她才明白,原来她身边群狼环伺,每时每刻,都不得自由。
“可以。”
蓝西意外地抬起头。
艾珈烦躁地把那头红发往后一捋:“别自作多情了,是命运总是把我推向更难走的那条路。”
“哦,对了,我跟你干的话,我要艾瑾得到破格进入高级学校的机会。”
“没问题。”蓝西一口答应,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救出罗绪之后,我还是公主的话……”
艾珈就跟没听见后半句一样,向后一瞥:“你呢?”
威尔赶紧上前一步,虽然还有些紧张,但眼神里充满了坚定:“我……我对监狱系统不熟,不过……可以学。”
蓝西看着眼前仅剩的、愿意追随她走向深渊的两人,冰冷面具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裂开般的暖意。
她微微颔首,走到泊位边缘一个废弃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屏幕上快速划过,调出一副复杂的全息星图,其中深渊之塔所在的暗星带区域被高亮标记。
“计划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