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西猛地睁开眼, 罗绪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来人穿着一件材质特殊、看似朴素却隐隐流动着星辉光泽的深灰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金色面具,面具的造型简洁而冰冷,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永恒的冰霜,让人无法看透。
他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泄露, 气质如同深空般沉静而浩瀚。蓝西和罗绪不约而同地注意到,教团祭司对他表现出的恭敬,甚至超过了对大祭司的敬畏。
面具人的目光扫过蓝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只需要那一个瞬间, 蓝西就感到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被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穿了一般, 直抵灵魂深处,让她莫名地心悸。
不过还好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半秒,随即就转向了此刻正被两人架起、气息微弱的罗绪。
“放了他们。”面具人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古老的钟磬,却有着一股直达心底的力量。
“大人……这……”接过大祭司的眼色,一名祭司有些迟疑地说, “瓦尔基里公爵大人吩咐过, 这两个是重犯,需要长期静默……”
“我说,放了他们。”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增强,两名祭司瞬间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将请示的目光投向了大祭司。
大祭司沉默了。
蓝西感到来自星核的那股强大的精神力骤然间减轻直至消失,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得以分出神来观察眼前的场景。
两方对峙着,谁都不可能让步,而那两个小祭司大概是谁都不敢得罪,放开了罗绪,又在他踉跄一下时扶了他一把。
蓝西心下诧异,不动声色地看向面具人,心中惊疑不定——
这人到底什么身份?能把将瓦尔基里公爵当做靠山的大祭司制衡到这种地步?
所有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蓝西衣服被完全汗湿了,她坐在椅子上,胸膛不住起伏。
面具人最先动了,他没有看蓝西,而是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罗绪。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这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温柔的力道。
罗绪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稳稳地扶住了手臂。隔着粗糙的麻布袍,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修长而有力,带着一丝凉意。
“小心。”面具人的声音在罗绪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罗绪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丝,失明的双眼茫然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蓝西看着这一幕,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人到底是谁?为何能让教团祭司如此敬畏?他又为何要帮他们?
面具人扶着罗绪站稳,这才转向蓝西,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跟我来。”
“去哪?”蓝西的声音带着警惕和沙哑。
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离开这里,暂时。”
两名祭司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阻拦。而蓝西用余光觑着大祭司,发现他竟然也默认了这样的行径。
——或许对他来说,只要他们二人还在星核祭坛内,事态就仍然可以控制,所以此时与其硬刚,不如暂时让步。
这神秘人的本事竟然大到这种地步,竟然能让大祭司低头?
蓝西心中对这人的身份更好奇了,她看着面具人扶着罗绪,率先走上栈道,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她注意到面具人扶着罗绪的手非常稳,步伐也刻意放慢,似乎在迁就罗绪的虚弱。
面具人带着他们离开了令人窒息的中枢净化大厅,穿过错综复杂的晶簇通道,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开阔、光线稍好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休息室,有简单的桌椅,空气中那股压抑的熏香气味也淡了许多。
他让罗绪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才转向蓝西,示意她也坐下。
“你是谁?”蓝西没有坐,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具人,“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面具人静静地站在窗边——如果那镶嵌着紫色晶簇、透进微弱光芒的孔洞能称之为窗的话——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紫色世界,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立刻坐下休息保存体力,而不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做出这种让救命恩人伤心的举动。”
他的态度与刚才在大厅时截然不同,虽然语气中仍带着因为长期地位超然而形成的居高临下,但因为他声线温柔,这话听起来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人有种被光辉圣洁的圣光普照的感觉。
蓝西此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小祭司对他这么毕恭毕敬了——如果是这样的人主持弥撒,或许她也不再会觉得那冗长无聊的仪式是一种煎熬了。
虽然心里仍然半信半疑,但蓝西身上那股毕露的锋芒瞬间被敛去了不少,她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了下来。
面具人似乎对蓝西听话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来,却又在意识到什么之后放了下去。
不知怎么的,蓝西总觉得,这只手是应该落在自己头上的。
然而没等她多想,面具人的目光又一转,落在安静|坐着、微微喘息的罗绪身上,停顿了一下,声音似乎更低沉了一些:“他的伤……需要时间,不过我会尽力帮他。”
他说完,走到桌边,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陶壶,倒了两杯温水,分别放在蓝西和罗绪面前。
水汽氤氲,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在这里休息。不会有人打扰。”面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我还有事,你们安静待在这里。”他深深地看了蓝西一眼,又看了一眼罗绪,“等到晚上我再回来。”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休息室,留下满室的寂静。
蓝西看着那杯温水,又看向面具人消失的门口,仿佛忽然惊醒一般,从惑人的温柔乡里重新找回了脑子——
结果这人还是没说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到底为什么要保下他们?
这究竟是新的阴谋?还是……星语者教团内部的斗争,让她和罗绪意外获了利?
她怀着重重心事走到罗绪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感觉怎么样?”
罗绪微微侧头,轻轻点了点头:“我很好,你呢?”
“我也没事。”蓝西笑了笑,又忽然意识到罗绪现在看不见,便用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无论如何,至少他们现在暂时安全了。
时间静静流淌,到了晚上,面具人才重新出现在蓝西的视线中。
期间他应该是派了心腹来,把他们领到了一处虽然不大却很温馨的住所,里面各项设施俱全,还配有一台罗绪目前急需的,帝国最先进型号的治疗舱。
蓝西在检查过后,立刻勒令罗绪躺了进去,没过多久他就陷入了昏迷,但显然身体状况在肉眼可见地恢复……直到面具人回来。
客厅内弥漫着一种凝固般的寂静。治疗舱因为过度使用仍在发出微弱的嗡鸣,映照着沙发上三个心思各异的身影。
面具人静静地独自坐在一张沙发上,姿态优雅而疏离,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透过冰冷的面具,温柔地落在蓝西和罗绪身上。蓝西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如剑,眼神锐利并且充满审视,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即便疲惫虚弱,那份属于顶级Alpha的警觉和骄傲也未曾消失。
罗绪则靠在沙发软垫上,似乎游离在状况之外。
“没想到你还是不信任我。”面具人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该怎么信任一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人?”蓝西立刻反问。
面具人身形很明显地一紧,似乎叹了口气:“我是有苦衷的。”
“那么,很抱歉。”蓝西直视着他的眼睛,虽然直截了当,却也不无真诚地说,“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一个戴着面具、身份不明、力量超然的存在,一句轻飘飘的'信任',实在无法让我放下戒备。”
“恕我直言,我不得不怀疑这是瓦尔基里公爵设下的另一个陷阱——一种更温和、更隐蔽的'净化'方式。”
房间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凯撒的目光温柔地描摹着蓝西紧绷的侧脸,无人知晓他面具下的神情,直到下一秒——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蓝西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面具人,而后者的声音依旧低沉温和,带着那种奇特的韵律感,却问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
“你们……想听故事吗?”